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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关于友谊、亲情和故国,麦克尤恩说这本小说“值得更多人读到”

曾梦龙2019-05-14 18:45:31

关于那个为了保持优等民族的纯正性而将无数尸体烧成灰烬的年代,已经有成百上千本厚砖块了;但是我真诚地相信这本薄书会在人们的书架上找到它持久的位置。——阿瑟·库斯勒 《正午的黑暗》作者

作者简介:

弗雷德•乌尔曼(Fred Uhlman,1901—1985),德裔英国作家、画家、律师,出生于斯图加特一个富庶的犹太中产家庭,获图宾根大学法学博士学位。 1933 年希特勒上台,乌尔曼流亡巴黎,卖画谋生,自 1935 年首次举办画展以来,作品被多家知名博物馆或画廊收藏。 1936 年迁居英国,在家中庇护了斯蒂芬•茨威格等多位流离失所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乌尔曼以英文进行写作,只留下为数不多的文学作品。《重逢》首版于 1971 年,全球先后有 67 个版本,阿瑟•库斯勒称之为一部“小型杰作”。 1989 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哈罗德•品特亲自执笔本书剧本改编,影片入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译者简介:

吴永熹,文化记者、文学译者,现居纽约布鲁克林,采访过E.L.多克托罗、唐·德里罗、奥尔罕·帕慕克、萨尔曼·拉什迪、乔伊斯·卡罗尔·奥茨、乔纳森·弗兰岑、大卫·米切尔和保罗·奥斯特等多位国际知名作家,她的译作包括莉迪亚·戴维斯《几乎没有记忆》《困扰种种》等。

书籍摘录:

他于一九三二年二月来到我的生活,从此再未离开。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九千多天,无序沉闷的日子,带着辛勤劳作却无望的那种空洞日日年年,大多数就像枯树上干掉的叶子一样了无生气。

我能记得我的目光初次落到这个男孩身上的日子和时刻,他将成为我最大的幸福,最深的绝望。那是我十六岁生日过后的两天,在一个灰暗、阴沉的德国冬日的下午三点钟。那是在斯图加特的卡尔·亚历山大高级中学,符腾堡最有名的文法学校,始建于一五二一年,也就是路德站在查理五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暨西班牙国王面前的那一年。

我记得每一个细节:教室里沉重的课桌与长椅,四十件冬季外套发酸、发霉的味道,融雪留下的一摊摊水,灰墙上黄褐色的线条,在革命前,墙上曾悬挂着威廉国王和符腾堡公爵的画像。当我闭上眼睛,我仍能看见那些同学的后背,其中的许多人日后在俄罗斯大草原或阿拉曼的黄沙中殒命了。我仍能听见赫尔·齐默尔曼疲惫、幻灭的声音,他注定要终身当个教书匠,并已在伤感与无奈中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脸色蜡黄,头发、八字胡和尖尖的胡须上都已经冒出了一点白发。他总是透过架在鼻尖上的一副夹鼻眼镜看世界,脸上带着觅食的杂种狗的表情。虽然他大概不超过五十岁,但在我们看起来却像是有八十岁了。我们鄙视他,因为他温柔和善,身上还带有一股穷人的气味—他在秋天和漫长的冬月里会穿一件打满补丁的、发亮的绿外套(他另有一件春夏季节穿的外套)。我们充满鄙夷地对待他,偶尔行为残忍,是那种许多健康的男孩在对待弱小、老迈和无力自卫之人时会表现出的怯懦的残忍。

天色暗了下去,但并未暗到需要开灯,我还能看见窗外的驻军教堂。那是一幢丑陋的十九世纪晚期建筑,它的双塔刺破铅灰色的天空,因白雪覆盖变得美丽了。那些环绕着我家乡的白色群山也是美丽的,山岭之外,世界似乎终结,而神秘开始了。我处于半睡半醒之间,胡乱涂着鸦,出着神,偶尔拽一下自己的头发好保持清醒,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还未等赫尔·齐默尔曼说出“Herein”,校长克勒特就走了进来。

但没有人去看那个衣着齐整的小个子男人,因为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个像斐多跟着苏格拉底一样跟在他后面的陌生人身上。

我们盯着他看,就好像见了鬼。最让我、也许是让我们所有人震惊的,不是他自信的举止、他的贵族气息、他略带傲慢的微笑,而是他的优雅。就衣着而言,我们这群人都是很糟糕的。我们多数人的母亲觉得任何衣服拿给我们穿去上学都足够好了,只要它是用一种粗硬、耐用的布料做成的。我们对女孩还不是十分感兴趣,所以我们对于穿着那些实用耐磨的外套、短裤和马裤并不介意,它们被买来就是想让我们一直穿到不合身了为止的。

但这个男孩是与众不同的。他穿的是长裤,剪裁合体,带有漂亮的裤线,显然不是我们所穿的那种成衣。他的西装外套看上去很昂贵:它是一件人字斜纹的浅灰色外套,几乎可以肯定是“英国制造”。然后他微微低着头,就像有点想鞠躬却又不敢似的,一边慢慢倒退着往后走,全程都看着这位陌生人。他爬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向他说道:“请你告诉我你的姓氏、教名、出生日期与地点,好吗?”

年轻人站了起来。“冯·霍亨费尔斯伯爵,康拉丁,”他说道,“生于一九一六年一月十九日,地点是符腾堡的霍亨费尔斯城堡。”然后他坐了下来。

我盯着这个陌生男孩看—这个和我一样大的男孩—就好像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这并非因为他是一位伯爵。我们班上颇有几位名字里带“冯”字的同学,但他们和我们这些商人、银行职员、牧师、裁缝和铁路职员的儿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有一位费赖赫尔·冯·加尔,可怜的小伙子,是一个退休军官的儿子,父亲只买得起人造黄油给孩子们吃。有一位冯·瓦尔德斯拉斯特男爵,他的父亲在内卡河上的温普芬附近有一座城堡,他的祖先为埃伯哈德·路德维希公爵提供过性质可疑的服务,因而被封了爵。我们甚至还有一位胡贝图斯·施莱姆格莱姆—利希滕施泰因王子,但他是那么愚蠢,就连他的王子身份都不能让他免于成为笑柄。

但这一次是不同的。霍亨费尔斯家族是我们的历史的一部分。是的,他们位于霍亨施陶芬、塔克和霍亨索伦之间的城堡已经成了废墟,它的尖塔倾颓了,只留下光秃的山丘,但他们的声名却依旧常青。我对他们事迹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西庇阿·阿弗里卡纳斯、汉尼拔和恺撒。希尔德布兰特·冯·霍亨费尔斯卒于一一九〇年,在试图从小亚细亚湍急的卡利卡德努斯河里拯救霍亨施陶芬的腓特烈一世(那位伟大的“巴巴罗萨”)时丧生。安诺·冯·霍亨费尔斯是腓特烈二世的密友,后者是霍亨施陶芬家族里最伟大的一位,被称作“世界的奇迹”。安诺帮助后者写下了《猎鹰的艺术》,一二四七年在萨勒诺死在了皇帝的怀里。(他的遗体至今还躺在卡塔尼亚的一具由四只狮子举起的雕花石棺里。)弗雷德里克·冯·霍亨费尔斯葬在希尔绍修道院,他在俘虏了法国的弗朗索瓦一世后在帕维亚被杀害了。瓦尔德马·冯·霍亨费尔斯在莱比锡倒台。他的两个兄弟弗里茨和乌尔里希一八七一年在尚皮尼丧生,先是弟弟,然后哥哥在试图将他转移到安全地带时也死去了。另一位弗雷德里克·冯·霍亨费尔斯在凡尔登被杀害。

在这里,就在一两英尺之外,坐着这个显赫的士瓦本家族的成员之一。他和我身处同一个房间,接受着我专注、入迷的目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深感兴趣:他是怎样打开他精致的手提包的,他是怎样用他白净无瑕的手(和我短粗的、染着墨迹的手是那么不同)拿出了他的自来水笔和削得尖尖的铅笔的,他是怎样打开又合上他的笔记本的。他的一切都让我深感好奇:他挑选铅笔时的小心仔细,他的坐姿—腰背挺直,就好像他随时可能需要站起来,对一个隐形的军队发号施令—还有他梳理他金发时的样子。只有在他像所有人一样在等待课间铃声敲响时变得无聊、有些坐立不安的时候,我才会放松下来。我仔细研究他骄傲的、线条精致的脸,的确,没有任何爱人可以如此入迷地看着特洛伊的海伦,并对自己的低人一等深信不疑。我是谁啊?怎么敢和他说话?当腓特烈·冯·霍亨施陶芬向安诺·冯·霍亨费尔斯伸出他戴满珠宝的手时,我的祖先们是挤在欧洲的哪个聚集区呢?我,一名犹太医生的儿子,一位犹太拉比的孙子和另一位犹太拉比的曾孙,一个由小商人和牛贩构成的家族的后代,有什么可以给予这位连名字都让我充满敬畏的金发男孩的呢?

而如此荣耀的他怎么会理解我的羞涩、我可疑的自尊和我对于受伤的恐惧呢?他,康拉丁·冯·霍亨费尔斯,和我,这个如此渴望拥有自信与时尚优雅的汉斯·施瓦茨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奇怪的是,我不是唯一紧张到不敢和他说话的人。几乎所有男孩好像都在回避和他说话。他们通常言行粗鲁,总爱给对方安上难听的绰号:臭鬼、臭蛋、香肠、猪脸、蠢猪;他们总喜欢彼此推搡,不管有没有受到挑衅。但在他面前他们却都安静了下来,显得不好意思,不管他要去哪儿,每次站起身时他们都会给他让路。他们似乎也中了某种魔咒。要是我或任何人胆敢穿得像霍亨费尔斯一样露面,我们是一定会遭到无情的嘲笑的。就连赫尔·齐默尔曼都好像不敢去打扰他。

同名改编电影《重逢》(又译为《团圆》)海报,来自:豆瓣

此外还有一件事值得说明。他的作业总是被批改得极为细致。齐默尔曼在我的作业本边缘只会写上“行文粗劣”、“这是什么意思?”或是“还不坏”、“请再细致一点”这样的简短批语,但他的作业却会批有大量的评语与解释,为此我们的老师一定额外花了不少时间。

他似乎并不介意一个人待着。或许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也丝毫不给人高傲自负或是刻意想要表现得与众不同的印象。除此之外,和我们不同的是,他总是极为礼貌,在任何人和他说话时都会面带微笑,在有人想要离开房间时甚至会为他拉住门。但男孩们好像就是会怕他。我只能认为是霍亨费尔斯家族的神秘光环让他们和我一样变得害羞而不自在。

就连王子和男爵一开始都和他保持着距离,但一个礼拜之后我看到所有名字里带“冯”字的人都在第二节课后去找他说话了。先是王子,然后是男爵和弗赖赫尔。我只能听到零星几个词:“我阿姨霍恩洛厄”,“马克西说”(谁是“马克西”?)。更多的名字被提及,显然都是他们很熟悉的。有些名字引起了欢笑,有些则被极尽庄严地提起,几乎是用耳语,就好像是有皇室成员在场。但这次接触似乎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再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只是点头微笑,交换了只言片语。康拉丁还是和从前一样冷淡。

几天后轮到班里的“骑士”了。这是三个男孩—吕特、穆勒和弗兰克—的绰号,因为他们从不和其他人交往,并相信我们当中只有他们注定会在这世界上扬名立万。他们会去看戏剧和歌剧,读波德莱尔、兰波和里尔克,谈论偏执狂与本我,欣赏《道林·格雷》和《福塞特世家》,当然还有彼此。弗兰克的父亲是一个富有的工业家,他们会定期在他家里见面。座上有几位男女演员,有一位时不时会去巴黎看“我的朋友巴勃罗”(应指巴勃罗·毕加索)的画家,此外还有几位怀抱文学野心并且交游广阔的女士。他们被允许抽烟,还会跟那些女演员以教名相称。

在一致决定一位冯·霍亨费尔斯家的人能为他们的小集团增色添彩后,他们去找他说话了—虽然带着几分胆怯。弗兰克是他们当中最大胆的一个,他在他即将离开教室的时候拦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些关于“我们的小沙龙”、读诗、在普罗大众面前捍卫自己的事,并指出如果他能够加入他们的文艺同盟,他们会深感荣幸。霍亨费尔斯从未听说过三骑士,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了些“当下”很忙的话,丢下了那三个深感挫败的聪明男人。


题图为同名改编电影《重逢》(又译为《团圆》)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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