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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一桩美国凶杀案的现代启示,旁观者有着什么责任与困境?

曾梦龙2018-12-10 18:52:19

流传版本的基蒂案,与其说是确立的事实,不如说是“一个现代寓言故事”。书写得晓畅易读,但这个案件的方方面面,不能不让读者生发诸多反思。——陈嘉映(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特聘教授)

作者简介:

凯文·库克(Kevin Cook),曾著有《泰坦尼克·汤普森》和《汤米的荣耀》。他为包括《纽约时报》、《每日新闻》、《GQ》杂志、《Men’s Journal》杂志、《Vogue》杂志以及其他出版物撰稿,还曾参与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以及福克斯电视台的节目。现居住在纽约市。

译者简介:

汪洋、周长天,同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汪洋现在高校教书,周长天现从事教育出版。本书是两人合作翻译的第一本书。

书籍摘录:

序章

你听到女人的叫声。或许你听不清她在喊些什么,但那声音真的很大:“天啊,他捅了我!救命!”不过你正在熟睡之中。因为天气寒冷,窗户也关上了。再怎么说,这已经是凌晨 3 点了。但那叫声是如此凄厉,你绝不会什么都听不到。她的呼喊足够把住在街道两边的人们唤醒。所以,或许你也起来了,摸黑走到窗户边上,看看为什么有人在奥斯汀大街上喊救命。

那么,你打电话报警了吗?跟警察说有个女的在街上大喊大叫。他们只会笑笑了事——很有可能不过是情侣吵架罢了。谁的太太或者女朋友被打了吧,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也绝对不算稀奇。要知道,这可是邱园一带最破的房子,而百利酒吧才刚刚打烊了没多久。

只不过这不是普通的酒后闹事。这是真切的惊恐。

“救命!”

奥斯汀书店门外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男人朝一个姑娘弯下腰去。看到他了没?那个姑娘跪着,正在……做什么来着?哦,她努力想站起来。透过模糊的窗玻璃与道路两旁针栎和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其实很难看个究竟。

有人叫道:“放开那个女孩儿!”楼上楼下有更多的灯亮起来了。那个姑娘和攻击她的男人(如果真是这样一回事的话)头顶恰有一盏路灯,那个地方正对着街这边九层楼高的莫布雷公寓和另一边仿都铎风格的两层公寓,住在这两栋楼里睡眼惺忪的人们都能看得到他们。这会儿一定已经有人报警了。看,那个男人走开了,融入黑暗。没人再缠着那个姑娘了。她站起来了。她不再叫喊了。她站起来,走过了关着门的电器店,橱窗里的灯箱广告上写着:超低价! 45 转唱片只要 39 美分。她走得很慢,但看起来不像喝醉了的样子,更像是在梦游。脚步有些摇晃,好像还没从梦中醒来。她一直走,走过都铎公寓边,经过药店的招牌,然后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周围安静下来。一分钟过去了。街道两边亮起的灯重又暗去。除了人行道上有一些深色的斑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也可能从前就有这些印记了。又过了五分钟。一切都已过去,再没什么可看的了。

然后,那个男人回来了。是同一个人吗?现在的这个男人戴着顶软呢帽,帽檐上还插着一根羽毛。他悠悠闲闲地经过火车站,朝着都铎公寓那边走去,经过时还向着大门里望望,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一样。他跟着那个姑娘走过了街角,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他是在找她吗?真的看不太清。

电话就在手边,你,可报了警?

 

她不仅是个名字(节选)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犯罪。深更半夜被一个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人影袭击,这或许是人类最原始的噩梦。对于被害人而言,这个过程一定漫长如永夜。事件就发生在长岛火车站的隔壁,用车站的时钟计算,这场犯罪共持续了 33 分钟,那就是 1980 秒——相同的时间里,人类的心脏差不多也能跳那么多下,呼吸的次数会少一些。但换一种算法,尽管发生在大约 50 年前,这件案子其实到如今都还没有落幕。是有过一次开庭、一次裁决和一次宣判,但至今还有人在谈论它、解读它,给予它更多的审视,也引发更多的曲解。罪犯已经进了监狱,但那些对受害者的呼喊充耳不闻的邻居呢?他们也有罪吗?人们对于案件的描述不尽相同。在流传最广的说法中,这样的邻居有 38 位。也有人说是 37 位。后来有人说,其实相关的邻居不过两三个。还有人将原因推给了摩登生活本身——案件发生在凌晨 3:19 到 3:52 之间,这是一个星期五, 1964 年的 3 月 13 日。

时间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案件至关重要。起初几乎没有人关注这件事,但两个星期之后,它却成了头条新闻。为什么?

这个案件被称为基蒂·吉诺维斯事件,它的传播速度极快,而方式相当“1960年代”:报纸—杂志—电视和广播评论—星期日的布道—晚餐会的谈话—校园里的流言—后院中的谣传。基蒂·吉诺维斯事件在发生之后的几个月里拷问着当地人,进而是全国人民的灵魂。在后来的几年里,它出现在几千所高中和大学的心理学课堂上,但其实课堂上所讨论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就是事实的情形,恰恰并非真相。但也可能就是因此人们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敲和讨论它吧——复杂的基蒂·吉诺维斯事件被浓缩为一个简单的问题:那些人怎么可以对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暴行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而任何讨论最终总会让人扪心自问:我应该会帮帮她的吧……我应该会的吧?

本书不打算复述 1964 年那晚在基蒂·吉诺维斯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尝试阐述完整的真相。我想要讲的是一个从未有人讲述的故事。我想要解释这起发生在皇后区邱园一个寒冷夜晚的事件为什么被人误解了 50 年。

我想要让大家看到,基蒂·吉诺维斯不仅仅是报纸上的一个名字而已。我想要告诉大家基蒂小时候的样子,她的爱好,她对人生的期望,她说话的样子,她工作的样子,她恋爱的样子,她玩耍的样子,还有, 50 年前的那一晚,她怎么会一个人走在邱园的火车站对面。

来自《旁观者》内文插图

花花公子俱乐部往南 50 个街区,玛丽安眼前是一片不一样的风景。她回忆道:“格林尼治村是唯一一个让我有了归属感的地方。”

这个美国波希米亚的中心就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当时的玛丽安只有 15 岁,那本书是《盐的代价》,帕特里夏·海史密斯所写的一部女同性恋爱情小说,印在书上的是她的笔名“克莱尔·摩根”。《盐的代价》让玛丽安知道了还有和她一样的人:喜欢女生的女生。

15 岁的时候,玛丽安就知道自己不会甘心做个家庭主妇。“在人群中的我显得格格不入,至少在新罕布什尔是这样子。”通俗小说让她得以瞥见一个所在,按她最喜欢的通俗小说作家安·班农所描述的,那里是“翡翠之城、奇迹之地、歌舞之乡,在这里,同性的爱人们可以手拉手走在蜿蜒的街道上”。

16 岁的时候,玛丽安离开新罕布什尔去了格林尼治村,“我的离去让我的母亲很是高兴”。她找了份当文秘的活,而且从一开始就爱上了纽约。曼哈顿的街区充满活力:交通和交警,行人和游行,甚至偶尔有马戏团路过也没人关注。即使有 20 头马戏团大象在第六大道上踟蹰而行,也几乎没有哪个纽约客会停下来多看两眼——这时候你就知道,你已身在纽约。这真是一道风景:一些游客对着大象目不转睛、指指点点,而其他的路人依旧行色匆匆。唯一好像注意到第六大道上这一奇景的本地人恐怕就是那些对着大象猛按喇叭的出租车司机了。

建筑商不认为格林尼治村及其周边地区需要办公楼。毕竟这里曾经是肮脏暴力的“五角地”贫民窟,后来成了苏豪区的工厂聚集地,再后来,那些披头士、民谣歌手和“性取向偏离常规”的人使格林尼治村成了一个在玛丽安看来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有和我一样的女生、有喜欢我的女生”的地方。

从法律角度看,她们都是罪犯。直到 1963  年,除了伊利诺伊州,其他各州仍旧有鸡奸法,同性恋是非法行为。

不管怎么说,基蒂读了弗里丹的书。她告诉玛丽安:“我喜欢真实的东西。”纪实文学就是真实,报纸上登的消息就是真实。玛丽安认为,小说也有真实的一面。这其中的区别就好比绘画和照片,究竟哪个更加真实一些?玛丽安不知道,但她更喜欢绘画。

基蒂事件发生以后,在很多美国人的想象中,邱园恐怕和纽约臭名昭著的“地狱厨房”一带最糟糕的时候差不多,满眼望去都是防火梯,巷子里堆满垃圾。但真实的邱园是一片绿意盎然的中产社区,这里的住户大多是机械技师、护士、中小学教师、裁缝、家具商、铁路员工、餐饮行业工作人员、屠夫、理发师、酒保之类,偶尔会有一些音乐人住在这里,搭乘列车前往百老汇或者卡耐基音乐厅。即使是陌生人,相遇时也会互相道一声“早上好”或者“你好”。

玛丽安说:“基蒂喜欢格林尼治村。她喜欢那里的音乐,那里的人,还有那里的市井生活。

玛丽安很害怕扫黄警的突击搜查。想到有些色眯眯的警察可能会拉开基蒂松垮的裤子检查她是否穿了内裤—这种念头就让她受不了,但她说:“我们是恨警察,可我们更怕那些同性恋猎人。”据说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深夜徘徊在格林尼治村的街道上找别人的麻烦。“其中有些是退伍兵,但大多数是意大利人,若是发现了同性恋就冲上去狠狠地打。我们有个朋友巴妮,她只是穿了男装,就被这伙人用自行车链条鞭打。”米奇,那个身高1米的酒保,直接被打死了。巴妮活了下来。但,“即使在村子里,或者毋宁说尤其是在村子里,身为同性恋是不可能有安全感的”。无论基蒂和玛丽安如何享受她们周一晚上在曼哈顿的小小冒险,只有在邱园火车站下车以后,离自家门前只有 90 多米的时候,她们才觉得安全一些。

来自《旁观者》内文插图

他享受一个人待着,也不讨厌狗的陪伴。他可以花上一整个小时给他的狗梳妆打扮,然后继续整理自己的仪容。温斯顿是个整洁的怪人。有时候,他会在洗净、擦干双手之后再洗一遍。他花很长时间修剪双手、双脚的指甲并把指甲缝也弄干净,修剪自己细长的山羊胡子,梳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清爽整齐。他说,作为男人必须得干净利落才行。黑人尤其如此。

温斯顿一直勤勉养家。对他母亲来说,还有一点很重要:他是个好公民。范妮说:“他心地善良,举止绅士。” 20 年前把去医院当成离家出走借口的范妮如今身体康健。她的儿子原谅了她。温斯顿甚至邀请范妮搬去南奥兹公园的房子—不是偶尔待一晚,而是过去长住。这事儿让贝蒂很心烦。

温斯顿和贝蒂一岁大的儿子马克在那年冬天开始学走路了。他们又收留了一个叫克里的婴儿,孩子的母亲只有 14 岁,是温斯顿的表亲。他们准备正式收养这个婴儿,这不仅是件善事,也对孩子好,而且温斯顿的亲戚都会对他们感恩戴德。温斯顿就要过 30 岁生日了,从各方面来说他都已经站稳了脚跟,是个成功的年轻人、靠得住的好公民。他还是很喜欢自己的那些蚂蚁和五条纯种德国牧羊犬。他最喜欢的那条狗叫沃尔飞,就睡在他和贝蒂床底下。

莫斯利一家足额缴税,修剪草坪,放假的日子里也举家前往洛科威海滩或者科尼岛度假,一切都和无数普通人家一样。温斯顿给家里所有木头家具打了蜡,直到它们几乎能反光为止。他在院子周围做了篱笆,确保邻居家的小孩和他的狗能够相安无事。但贝蒂还是因为自己的丈夫而烦恼。

温斯顿一直都很羞涩。他甚至无法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脱衣服。他会关上灯,或者躲去卫生间里脱。在 1963 — 1964 年的那个冬天,他的生理状况似乎更严重了。他和贝蒂几乎不再做爱。

后来她曾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作证,称他们的性关系“从正常性交逐渐演变成只有他给我口交”。

两人难得的一次性接触之后,贝蒂半夜醒来,发现温斯顿不在床上。第二天早上,他说自己开车出去兜风了。也有一些晚上,他会深更半夜在房子里敲敲打打,摆弄电器。有时候,厨柜上会凭空多出来一台从没见过的烤面包机或者电视机。“那是给爸爸的”,温斯顿说。好像这就足够解释它们的存在一样。

他对自己仪表的注重也在减退。一丝不苟,甚至有些挑剔的温斯顿,从来没有一根乱发的温斯顿,有时候竟然不肯洗澡了。他好像从来也不睡觉。


题图为基蒂,图片来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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