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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德国人,如何成了纳粹的齿轮?

曾梦龙2018-02-14 19:00:30

本书主人公一开始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被自己的理想引导着一步步变成恶魔。他像一个萨德,向我们的伦理和准则挑战,我曾经思考过:一个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德国人,怎么能够变成纳粹死亡机器的齿轮?这本书就提供了答案。——马克•E.约翰逊

作者简介:

乔纳森•利特尔(Jonathan Littell): 1967 年生于美国纽约,父亲是知名间谍小说家罗伯特•利特尔。从耶鲁大学毕业后,他参加了“反饥饿行动组织”,在波黑、车臣、刚果等地工作了九年。 2001 年他决定专注写作,花了五年时间,搜集大量资料,阅读超过两百本关于纳粹德国与东线战场的书,最后四个月即完成了厚达九百多页的原稿。

凭借《善心女神》,利特尔成为第一位获得“龚古尔奖”和“法兰西学院小说奖”的美国作家。他精通多国语言,之所以用法语来写作《善心女神》,是因为他崇拜的文豪福楼拜、斯汤达都用法语写作。

译者简介:

蔡孟贞: 1965 年生。辅仁大学法文系毕业,法国普罗旺斯大学应用外语硕士。译有《蚂蚁》《偶遇》《布拉格墓园》《法兰西组曲》等作品。

书籍摘录:

四海兄弟们,让我告诉您,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您可能会反驳,说我们又不是您的兄弟,压根儿没有兴趣听。老实说,这段历史挺悲惨的,但教育意义深远,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寓言故事,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故事有点长,毕竟,发生的事情真的很多,如果您不赶时间、正好有空,听听也无妨,更何况,这些事情跟您也有关:您慢慢看下去,就会明白这些事的确与您有关。别以为我意图改变您的想法,毕竟,您有什么看法是您自个儿的事。

过了这么多年之后,我下定决心把这些写出来,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厘清一切,这是为了我自己,绝不是为了各位。

世界初始之际,我们人类像毛毛虫似的在这片土地上爬行,等待蜕变,成为晶透斑斓的蝴蝶。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蜕变迟迟不来,我们还是在地上蠕蠕爬行的毛毛虫,认知到这一点令人心伤,但又能怎么样呢?自杀当然算是个办法,不过老实说,对于自杀这档事,我缺乏兴趣。

不消说,我的确认真思索过自杀的可能,如果我真的选择自杀,我采取的方式将会是:在心口上放一颗手榴弹,在欢乐的爆炸声中离开人世。拿一颗小巧的圆形手榴弹,小心翼翼地先拔去插销,再拉开保险,金属弹簧“咔”的一声脆响,搭配耳边咚咚的心跳,我面带微笑听着这最后的乐音。接着,心灵获得最终的静谧幸福,就算没有,最起码也入土为安了。

剩下的残破办公室就留给清洁妇去伤脑筋吧,反正这是她们的工作,算她们倒霉。不过,我先前说过,我对自杀这档事没有兴趣。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挣脱不了某些我笃信不疑的人生哲理。我总认为人生活在世上不是来享乐的。那么,人来世上一遭为的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赖活着,打发时间,免得遭到时间反噬。若真如此,在这茫然不知所以的时刻,写作也算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别以为我闲着没事,我可是个大忙人;我跟一般人一样,有家庭,有工作,有应负的责任,这些都很花时间,也没多少空闲可让我回顾往事。更何况,我经历的往事数量惊人。我像一座往事制造工厂。我一辈子都在制造往事,就算现在,虽然老板付我薪水制造的是蕾丝花边,但往事的生产仍未中辍。

法文版《善心女神》

的确,我大可搁笔不写,反正也没人逼我。战后我尽量保持低调,上帝保佑,我没有沦落到某些老同僚的潦倒局面,硬要出回忆录为自己辩护,因为我没有什么需要辩护的,更不需要出书糊口,以我现在的工作,生活还过得去。

有一次我到德国出差,和一位大型内衣工厂的厂长会晤,我想卖蕾丝给他们。我是通过一些老朋友的介绍联络上他的,彼此心里都有个底,因此不需猜忌。双方谈得相当融洽,商谈结束后,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到我面前,是波兰总督汉斯·弗朗克 死后发表的回忆录,书名叫《面对刑台》。

“他的遗孀写了一封信给我。”他对我解释,“她自掏腰包出版了丈夫受审后写下的手稿,卖书赚点钱供孩子花费。您能想象吗?堂堂总督的遗孀竟然落魄到这个地步?我订购了 20 本当礼物送人,还建议各部门主管买一本,好让她赚点钱供孩子用。您能想象她竟然落魄到这个地步吗?她写了一封令人鼻酸的感谢函来。您认识他吗?”

我肯定地回答不认识,不过,我很有兴趣读读这本书。事实上,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许我后面会谈到这一段,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写书的话。不过在这里,说这些毫无意义。再说,那本书真的写得很烂,前后交代不清,净吐苦水,而且充斥着诡异的类似信徒忏悔的假道学。

我的叙述可能也有点交代不清,说不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我会尽全力把事情讲清楚。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全文绝对找不到任何悔不当初的字眼。我无怨无悔,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仅此而已;至于我的家庭,我也许会带上一笔,不过这部分纯属个人私事,与他人无关;至于其他,我想写到最后,自己八成会无法控制逾越分际,但到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我的心智会混沌,环绕着我的世界会岌岌可危,那时头脑不清的绝对不止我一个,请认清这一点。

再说,我写作并不是为了供养妻小,我赚的钱足够养家活口。不,如果我真的决定写作,无疑是为了打发时间,可能的话,为您,也为我自己,顺便厘清一两个暧昧不明的地方。此外,我觉得写作对我会有帮助。

老实说,我的心情有些沉闷。便秘无疑是主因,令人遗憾又痛苦。这毛病对我而言还是新体验,以前我根本不是这样。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要跑三四趟厕所,而现在每星期能有一次就谢天谢地了。我只好借助灌肠,令人痛苦,却非常有效。

《善心女神》英文版

抱歉竟然说到这些肮脏的琐事,让我吐吐苦水总也可以吧。再说,要是您连这些都无法忍受,劝您还是就此打住,别往下看了。我不是汉斯·弗朗克,不喜欢装模作样,我想尽可能把事情说明白讲清楚。虽然有些怪癖,我仍旧属于实事求是的一群,坚信唯有空气、食物、水、排泄以及追求真理,是人这一生中不可或缺的要素。其他的,则可有可无。

不久前,我的妻子带了一只黑猫回家,想我可能会高兴。当然,没有事先问过我的意见,大概猜到我会断然拒绝,先斩后奏比较保险。因为一旦木已成舟,我也就无计可施,她会说送走孙子们会哭闹什么的。

可是,这只黑猫真的很讨人厌。伸手想摸它表示善意时,它马上溜到窗台上,黄色的眼睛盯着我看;如果想抱它,它会毫不客气地伸爪子抓我。不过一到夜里,却蜷成一团,躺在我的胸膛上睡觉。它压着我的肺,我恍惚梦见我被压在一堆乱石下,快要窒息了。把往事留诸文字,也给我这种感觉。

开始决定要用白纸黑字来保存记忆的时候,我请了几天休假。大概没想清楚。然而,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买了大量相关议题的书籍阅读,好唤醒记忆,也拟出了情节大纲,还编列了详尽的大事记,做好这些事前准备工作。休假在家,空闲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我开始构思细节。此时,时序已入秋天,一阵脏污的灰黑雨水扯光了树叶,我慢慢陷入焦虑的泥淖,发觉思考不见得是件好事。

我早该料到。同事一致认为我冷静稳重、做事三思而后行。

冷静,这话是没错,不过我的脑袋经常镇日宛如焚化炉般闷烧。发表意见、与人讨论、做出决策时,我跟其他人没两样;但倚着吧台、望着眼前的白兰地时,脑中便开始想象一个男人手拿猎枪闯进来,盲目开火扫射;或在看电影和欣赏戏剧时,总幻想着一颗拉掉保险的手榴弹滚落在排排座椅底下;更有甚者,某个节日,在一个大广场上,我看见汽车炸弹当街爆炸,欢欣鼓舞的午后顿时转为人间炼狱,鲜血汩汩流入石板地面的缝隙,尸块沾黏在墙面上,或者飞弹出去,凌空越过教堂内的十字走廊,落进主日供应的汤里,我听见人们哭喊,断腿断手的伤者呻吟,像是好奇的男孩拔掉脚的昆虫,大难不死的目击者满脸惊愕、静默无声,一如三角门楣上装饰的诡异镶金雕刻,这是一段漫长恐惧岁月的开端。

冷静?没错,我很镇定,不管情势如何演变,我的表情永远让人猜不透我心里的想法,我极力保持平静,不动声色,就像死气沉沉的市街里无声的墙,又像拄着拐杖、别着勋章,坐在公园长凳上的瘦小老翁,更像那些落入大海,再也寻不回来的青春面孔。打破这片恐怖的寂静,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吵得人尽皆知,我自有分寸。然而,这些事压在心头,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乔纳森·利特尔,来自:维基百科

最可怕的并不是我刚刚描述的景象:这类幻象纠缠我多年,打从我小时候就开始了,早在还没踏进这片杀戮战场的火线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就这个层面来看,战争只是对我童年印象的一种印证,这种小场面我见怪不怪,视为狂妄世界的最佳脚注。不,我觉得最难受、最沉重的莫过于全副心力地投入思考。想想看,您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呢?

老实说,想的东西少得可怜。

把一天当中您脑子里想的东西,合理地加以分类,其实很简单:首先是实用和机械的事,好比对行为和时间的规划(例如刷牙前先烧水煮咖啡,刷完牙再烤面包,因为烤面包需要的时间比较短),还有工作方面的困扰、手头拮据、家庭失和、性爱的幻想。我不再赘言其他琐碎事项。晚餐时,您望着妻子逐渐枯萎的容颜,和情妇简直不能相比,但从其他角度来看,她都是称职的妻子,怎么办?这就是人生。

于是,您只好拿最近的内阁危机当话题,其实您根本不在乎内阁发生了什么危机,可不谈这个,又有什么好谈的呢?删除这类的思绪后,您一定会赞同我的话,剩下的确实少得可怜。当然也有出乎意料的时候。

例行的洗衣家务中间,意外的一曲战前探戈舞,就叫《薇奥莱塔》吧,此时黑暗恶水汩汩作响,小酒馆灯笼高挂,笑脸迎人的女人,肌肤散发着淡淡的汗酸味;公园入口,一个小孩稚嫩的笑脸让您不禁想起儿子,那时刚蹒跚学步;街道上,一线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梧桐树宽大的叶片和泛白的树干:突然,您想起童年往事,在学校玩打仗游戏,快乐又惊恐。脑海中忽然出现了对人生的思考。但是,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然而,如果我们暂停手边的工作,停止例行的活动和每日不停循环的作息,开始认真思考某件事时,情况会截然不同,尘封的往事一一浮现,如同沉重晦暗的波涛滚滚而来。夜里,片片段段的梦境,展开,扩散,醒来时,一层薄薄的辛辣潮湿滋味滞留在脑海里,总要花上好些时候才会消散。

不要误会,这不是罪恶感,也不是悔恨。当然,罪恶悔恨大概也夹杂其中,我不想否认,但我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算一个人从来没上过战场、从来没杀过人,也可能会有刚刚描述的那些感受。坏心眼、怯懦、虚假、刻薄,人性恶的一面逐一浮现。无怪乎人类要发明工作、酒精和八卦传闻等玩意儿,无怪乎电视会大受欢迎。总之,我提前结束了这不该请的休假,这样也好,还是有足够的闲暇,在午休时间,还有秘书下班之后的傍晚,可以随便写一点。

我在此暂时打住,等我去吐一下,马上回来。

这是我身体的众多小毛病之一,吃下去的餐点偶尔会让我反胃想吐,要么是一吃完立刻想吐,要么会耽搁上一阵子,就这样,毫无道理可言。这是老毛病了,打仗的时候就有了,说得更精确一点,第一次发作是 1941 年的秋天,当时我人在乌克兰,好像是在基辅,要不然就是在北部的日托米尔 。这段故事我以后肯定会提到。总而言之,时间一久也习惯了,刷完牙,喝一小杯酒,继续刚才中断的事。

言归正传,说说我的回忆录吧。我买了好几本学生用的笔记本,大开本,上面印着小格子,放在办公室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最早是写在卡纸上,也印有小格子,现在决定一口气从头来过。为什么要写,我也说不清楚,当然不是为了给后代子孙一个教训。


题图为电影《希特勒的男孩》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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