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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

俄罗斯首位获得诺奖的作家,这是他历时七年写的自传体长篇

曾梦龙2018-02-14 19:00:30

他严谨的艺术才能,使俄罗斯古典传统在散文中得到继承。——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

作者简介:

伊万·布宁(1870-1953,又译为伊凡·蒲宁):俄罗斯小说家、诗人、翻译家, 1933 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是俄罗斯首位获得此项世界大奖的作家。瑞典学院的授予他诺贝尔文学奖的理由是:“他严谨的艺术才能,使俄罗斯古典传统在散文中得到继承。”

伊万·布宁 1887 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作品有诗集《落叶》,小说《乡村》《米佳的爱情》《幽暗的林荫小径》《安东诺夫的苹果》《旧金山来的先生》以及《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等。他的小说以无与伦比的才华描绘俄罗斯乡村的图景,被誉为俄罗斯最忧郁、最冷酷的作品。

书籍摘录:

“有些东西和事件,由于无知和健忘往往没有被写下来;如果写下来了,它们也是鼓舞人的……”

我出生在半个世纪前的俄罗斯中部,在乡间,父亲的一个庄园里。

在我们那里,是没有关于自己的生和死的感觉的。所以很遗憾,人们把我何时出生的事儿告诉了我。如果人们不告诉我,也许我现在连自己多大年纪都不清楚——再说我也还完全没有感觉到年龄的压力——也就是说,我可以摆脱大概再过十年或二十年自己也会死去的想法了。而我要是生长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我甚至连对自己会死亡这样的事本身都不会察觉了。“瞧,那倒是一种幸福!”我想这么补充说。然而谁知道呢?那可能是一种巨大的不幸。不过,难道真的就不会察觉了吗?我们不都是带着死亡的感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而如果不是,如果不曾察觉,自己还会像现在和过去那样爱生活吗?

对于阿尔谢尼耶夫家族,对于这个家族的来历,我几乎一无所知。一般地说,我们能知道什么呀!我知道的,无非是据徽章图册我们的家族属于“在黑暗年代消失的家族”之列。我知道自己的家族是“显赫名门,虽然它已经没落”,而且一辈子都记得这种显贵地位,并为自己不是出生于不明不白的家族感到高兴和自豪。圣灵降临节这一天教堂邀请我们去做弥撒,“表达对历代所有故人的怀念之情”。这一天,教堂里会响起十分美妙和含意深刻的祈祷声:

“愿你所有的奴仆,主啊,在你的身边和亚伯拉罕的庭院深处安息吧——从亚当以至现在,我们的祖辈和弟兄、亲戚和朋友,都无私地为你效力!”

这里说到了效力,难道是偶然的吗?自己与“我们的祖辈和弟兄、亲戚和朋友”有联系,作为当年曾经效过力的他们的后裔,难道会不感到高兴?我们遥远的祖先信守关于“众生之父血统纯正、永不间断之道”的教诲——从终有一死的父母,传给终有一死的后代,以使不朽的、“代代相传的”生命保持血脉、家族的不间断和纯洁,不使它受到玷污——此乃以阿格尼的意志确立的训谕,就是说这条道路不能间断。每个人生来就应该追求血脉的纯洁,每个人都应当回归到自己的家族,去接近至高无上的唯一父亲。

我的祖先中,想必也有不少是不好的人。不过,毕竟一代代地都促使我的祖先们互相提醒并保持自己的血统:一切方面都应当不辱自己的贵族门第。那么,怎么来表达我有时看着自己家族的徽记所产生的感情呢?一副骑士盔甲,由铠甲和带鸵鸟羽毛的头盔组成。盔甲的下面是一张盾,而在天蓝色的盾面上,中间是一枚象征忠诚与永恒的宝石戒指。三把十字形手柄的锋利花剑,从上下两端朝着宝石戒指闪闪发亮。

在取代了我的家乡的那个国家里,许多个城市都像我曾经的栖身之地。它们有过光荣的历史,而现在已经破落荒芜了,变得贫穷,经常处于琐碎无聊的生活中。这种生活的上空,依然一直——而且并非毫无用处地——耸立着一些十字军东征时代的灰色塔楼,和一座巨大的教堂。教堂富丽堂皇的正门世世代代都有神圣的雕塑守卫着,高入云霄的十字架上还站着一只公鸡,它作为崇高的上帝的代表在向天庭呼吁。

我最初的回忆,是一些有点让人莫名其妙却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记得一间大大的房子沐浴在入秋前阳光的照耀下,从朝南的窗口可以看见太阳照在山坡上的干燥的亮光……仅此而已,只有一瞬间!为什么我的意识恰恰在这一天,这个小时,这一分钟,由于如此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此鲜明地迸发,以至于居然使我产生了记忆?而且,为什么这种意识在那之后立刻久久地熄灭了呢?

对于自己的幼年生活,我回忆时总是带着忧伤的感情。每个人的幼年时代都是忧伤的:静悄悄的世界很贫瘠,一颗对生活还浑然无知而与一切的一切格格不入的、羞怯又温柔的心灵,正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上幻想生活。人们说童年是一个黄金般幸福的时代!不,那是个不幸的、病态地多愁善感的、可怜兮兮的时代。

或许,我的幼年时代的忧伤是某些特殊的原因造成的?比如说,实际上,我是在一个十分荒凉偏僻的地方长大的。荒漠似的田野,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庄园……冬天,是一望无际的雪海;夏天,则是庄稼、野草和鲜花的海洋……还有这些田野永远的宁静,它们神秘的沉默……但是,一只旱獭,或者一只云雀生长在宁静与荒僻中会发愁吗?不,它们什么也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感到稀奇,感觉不到周围世界中人类总会感到惊讶的那种隐秘的灵气;既不知道空间的召唤,也不知道时间的奔跑。而我,在那时就已经知道这一切了。天空的深处、田野的远方向我讲到了仿佛存在于它们之外的另一个天地,唤起了我对某种我缺少的东西的梦想与向往,使我产生了莫明的爱与温柔,虽不知是对什么人或什么事……

那时候,人们在哪儿呢?我们家的领地是个村子——卡缅卡村——我们家主要的田庄在顿河左岸;父亲经常离开家到那里去,并在那里住好久。不过田庄的产业不大,奴仆的数量不多。但是,人们毕竟在那里,毕竟还有一种生活在进行。有一些狗呀、马呀、羊呀、奶牛呀、干活的人呀,还有马车夫、领班、厨娘、喂养牲口的女人、保姆、母亲和父亲、几个上中学的哥哥和一个还躺在摇篮里的妹妹奥丽娅……可是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的只是那些完全孤独的时刻呢?瞧,一个夏天的傍晚降临了。太阳已经落到了房子、花园的后边,空旷的院子都被阴影笼罩了,而我(世界上完完全全只有我一个人)躺在院子里渐渐冷下来的草地上,张望着无底的蓝天,像注视谁的一双奇妙亲切的眼睛和自己父亲的怀抱那样。一片很高很高的白云飘游着,翻动着,慢慢地改变着形状,消融在这凹进去的无底的蓝色中……啊,多么令人怅惘的美!要是能登上这片白云,乘着这片高得吓人的白云,在这天庭下的广阔空间飘呀飘的,飘到生活在群山巅峰间的上帝和白翼天使身边,该有多好!瞧,我就躺在庄园后面的田野上。傍晚仿佛依然和以往一样——只是这里,低低的太阳还在闪耀——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却还是那么孤独。在我的周围,目光所及,到处是已经结穗的黑麦和燕麦,而在秆茎茂密、倾斜的麦地里——有鹌鹑悄悄地生活着。现在它们还保持着沉默,一切都无声无息,只有一只被麦穗缠住的棕红小甲虫开始啾鸣,发出忧郁的嗡嗡声。我怀着怜悯之情救了它,惊奇地打量着它:这是什么呀,棕红色的是什么甲虫,哪儿是它的窝,为什么要飞以及飞到哪里去,它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它生气了,一副严肃的样子:它鞘翅下拖着很薄很薄的淡黄色的东西,窸窸窣窣地在我的手指头之间爬来爬去——突然,这些鞘翅的甲壳分离了,伸展开了,淡黄色的东西也展开了——那么优美!——然后,甲虫便轻松而开心地嗡嗡鸣响着飞起来了。它永远地抛下了我,消失在天空中了,同时给我增添了一种新的感觉:离别的忧愁……

要不然,我便在家里面对自己,依旧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依旧是孤独一个人。太阳曾经照得空荡荡的正厅和空荡荡的会客室整天亮光光的,这时候却已经消逝了,隐没到沉静下来的花园后边去了:现在,只有旮旯里那张老式桌子几条高腿之间的嵌木地板上,还留下它的最后一道余晖红光孤零零地在闪耀——天哪,这种无声和哀伤的美,真是多么折磨人,令人忧伤!夜深了,窗外的花园已是一片神秘莫测的黑暗,这时我躺在暗黝黝的卧室里自己的小床上,而窗外有一颗星星,静悄悄的,总从高高的天空中张望着我……它要我干什么?它无言地对我说了什么话,呼唤我到哪里去,向我提示了什么?

伊万·布宁,来自:维基百科

童年渐渐地开始使我和生活建立起联系——现在,我的记忆中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一些人的面孔、庄园里日常生活的一些情景和一些事件……

这些事件中,占据首要位置的是我生平第一次旅行,它是我后来所有旅行中路途最遥远和最不寻常的一次。父亲和母亲出发到一个被叫做城市的神圣的地方去,他们把我也带去了。这时,我头一次感觉到实现理想的甜蜜,不过同时也感到害怕,担心这理想说不定实现不了。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我站在院子中央明媚的阳光下,看着打清早就从车棚里拉出来的那辆远程四轮马车时,心里有多么焦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马车套好,所有这些出发前的准备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记得我们乘马车走了好久好久,经过的田野、低谷、乡间小道和交叉路口,多得不计其数。途中还出了这样的一件事儿:那是在一个低谷里——当时都快黄昏了,地方又很偏僻——长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橡树林,繁茂的枝叶绿得发黑;有个腰间插着斧头的“强盗”在对面斜坡上的灌木丛中出没——他也许是我迄今为止,而且是一生中见到过的农民中最神秘和最可怕的一个。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进的城,可是对于城市的早晨,我真是记得太清楚了!我像悬在一个深渊的上面似的,处身在从未见过的高大房屋形成的狭窄的缝隙里,而在我头顶上则响彻着整个世界都听得到的稀奇古怪、杂乱无章的音乐,那是大天使米哈依尔钟楼传出的叮咚声、嘈杂声;那钟楼比所有的建筑物都高,它是那么宏伟,那么富丽堂皇,连罗马的彼得大教堂做梦都想象不到,而且它还那么巨大,所以我后来见到胡夫金字塔都毫不吃惊了。

城市里最让人感到惊奇的是黑鞋油。有生以来我在世界上见到过的东西——而我见到过的东西很多!——从来没有像当时在这个城市的集市上手里拿着的一小盒黑鞋油那样让我兴高采烈,那样让我开心。那是一个用普通树皮做的圆圆的小盒子,但那是怎样一种树皮!拿它做成一个小盒的无可比拟的技术,真是何等灵巧!还有这黑鞋油本身!它黑黑的,装得结结实实的,带着暗淡的光泽,发出一股好闻极了的酒精气味!此外还有两件好开心的事情:一是给我买了一双鞋帮子上带红色边条的精制山羊皮靴,对此马车夫说了一句令我终生难忘的话:“一双正合适的靴子!”另一个是给我买了一条手把上带哨子的短皮鞭……触摸这精制的山羊皮以及这有弹性的柔韧的短皮鞭时,我有一种多么心醉神迷和多么甜美的感觉!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我真是幸福极了,因为我那双新皮靴就在床边,那条短皮鞭则压在枕头底下。还有那颗神圣珍贵的星星,正从高高的天空望着我的窗子,并对我说:瞧,这下一切都好了,世界上没有也不需要更好的东西了!


题图为 Bunin Nobel prize ,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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