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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裂又统一的欧洲,拥有一个彼此认同的文化价值吗?

曾梦龙2017-06-21 18:30:40

“欧洲究竟是否有一种文化的认同?在什么意义上可以说欧洲是一个价值的共同体?”

编者简介:

汉斯·约阿施(Hans Joas),埃尔福特大学马克斯·韦伯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院长,芝加哥大学社会学教授。

克劳斯·维甘特(Klaus Wiegandt),“责任论坛”的建立者和总裁。他在持续性的主题上于费舍尔出版社出版过大量书籍。

译者简介:

陈洪捷: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 1983 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德语专业, 1998 年获北大教育学博士学位。北京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创始主任,现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学科评议组成员、北京大学中国博士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等。

书籍摘录:

导言 欧洲的文化价值(节选)

汉斯·约阿施

在约瑟夫·罗特(Joseph Roth)的小说《无尽的逃亡》(Die Flucht ohne Ende)中,主人公弗朗兹·统达(Franz Tunda)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大动荡之后,经历了俄国革命、战后的艰辛,最终来到了 20 世纪 20 年代的柏林。他有一次参加了一个工业界和外交界高层人士的晚会。罗特在此描写了一场对话,与我们讨论的主题有关:

他们在此严肃的场合都在讨论欧洲文化的共同性。统达问道:“欧洲文化没有受到来自外部的攻击,您却声言要为之辩护,那么您能否清晰地告诉我,这一文化的特色何在?”

“表现在宗教上!”从不去教堂的主席说道。

“表现在伦理上”,一位人尽皆知私德很有问题的女士说道。

“表现在艺术上”,一位从中学毕业后从来没有欣赏过绘画的外交官说道。

“表现在欧洲的观念上”,一位名叫拉帕波特的先生的回答则机智而空泛。

那位贵族则插话道:“你去读读我的杂志吧。”

统达说:“各位想要一个欧洲的共同体,但你们必须先把这个共同体建立起来。其实这个共同体并不存在,否则它是会自我维持的。究竟能否建立一种文化,在我看来是值得怀疑的。还有,如果这一文化已经存在,谁会来攻击它,布尔什维克政府?其实俄国人也想接受这种文化啊。”

拉帕波特喊道:“他们或许想毁掉这里的文化,然后独自拥有它。”

 《无尽的逃亡》,来自:豆瓣    

这一段描写中所呈现出来的诸多问题,其实也同样出现在今天关于欧洲、欧洲文化和欧洲认同的讨论之中。比如,在面对什么是欧洲的问题时,会出现种种不同且相互矛盾的说法。不少人高谈阔论,谈了不少欧洲认同的特征与价值,而他们却心口不一,不去身体力行。我们很清楚,到底什么是欧洲专属的且肯定在其他文化中不存在的文化特征其实是说不清的。如果有人说某种文化尚不存在,需要去建立,而且论者似乎也很清楚如何去营造共同的价值和构建一种认同,这听上去显然有些勉强。同时也有人会提到欧洲文化面对外来敌对者的挑战,但是敌人来自哪里,谁是欧洲价值的敌人,是那些坚守的、被欧洲文化排斥的思想者,或是对欧洲自我利益和势力诉求的反抗者,这些都不是很清楚。在 20 世纪 20 年代的那个晚会上没有提到,但今天不能不涉及的题目就是:与美国的区别。这里当然会引发一些潜在的问题:美国是欧洲的延伸,还是对西方价值的一种模范性的发展,又或是一种对欧洲文化的特殊的重大威胁?

对此问题,我们今天似乎并没有比罗特时代有多少进步。我们如何能有所突破?如果我们认为这种争论是一个死结,那么我们如何解开这个死结?我们能否界定出既不是自我吹嘘也不是空泛而不着边际的欧洲文化价值,清晰、明确而且能体现欧洲在时空维度上的多样性,同时在欧洲作为一个整体需要做出历史性决定的时代提供行动的指引和方向感?

本文的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关于欧洲文化价值的框架。这当然只能在现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进行。这点也正是本书以及研讨会的基本构思。在论述已有的研究成果之前,首先必须对“价值”这一概念进行具体说明。这一概念正如“欧洲”一词一样,不但有争议,而且被随意使用。

德文原版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价值”并给出一个可以操作的定义,最好从两个观察开始。这些观察告诉我们,要准确地说出我们想说的意思,并非易事。第一个观察,如我们所知,我们的向善之心(Bindungen an das Gute)并不能仅仅通过意图而实现。道德宣教算是一个有效的途径,通过教育而获得效果,但好的说教通常只能在说教之后短暂地发挥作用。原因在于,我们的向善之心必然包含一个固化因素(passivisches Moment):我们必须感到被约束,而不是自己约束自己。按一句德语老话来说,向善之心之于个人,是被折服和折服状态(ergriffenwerden und ergriffensein),而不说是选择和被选择,它并非一种纯外在的、有距离的、游戏式的或者试验性的关系。

第二个观察初看上去有些矛盾,即我们在此种被约束状态中并不感到受到限制和不自由。极端点说,我们被约束得越是强烈,我们就越是有更强烈的在一起的感觉。欧洲文化史上有一个典型的情景,能够展示这种约束与自由相互包含的情况。马丁·路德在沃尔姆帝国议会上拒绝收回其言时,传说有一句已成神话的表白:“这是我的立场,我无法他行。上帝佑我,阿门。”这句话可以说是新教个人主义的创生性神话,或许也不仅仅限于新教。如果路德没有说过此话,但他在文章中有足够的表述,说明他实际上很清楚,有些行为对自己的善恶观和正义观,也就是对他的良心,会是自我毁灭性的。他的“无法他行”并非由于某种外在强迫。他所面临的社会压力其实是巨大的,但正好指向另一个方向,即让他收回他的言论。这也非一种如同有人所说的那样是内心的强迫,因为良心的声音对路德来说不是一种被劝阻的坚守(Fixierung)。他之所以听从良心的声音,是因为这位叛逆者或者说宗教改革者很清楚迫害和死亡是必然的。

案例虽少,但道理很清楚。如果两个观察都不错的话,价值就是一种支配(ergreift)我们,但不由我们直接控制(的力量),它让我们走向一种特定的自由体验,即便在外在的不自由的条件下这种自由体验也不会消失。

汉斯·约阿施,来自:维基百科

如果将这一经验观察提升到概念层面,要注意价值与另外两个与此有密切联系的概念的区别。价值不同于规范,规范是限制性的,而价值是吸引性的。规范排除那些不道德或违法的行为方式,行为的目的也可能是被禁止的,而价值不限制、相反会扩展我们行为的范围。只有体认价值,我们实际上才有行为的可能。比如通过模范,我们才想改变现状,进行其他的尝试,超越我们自己。如果价值具有建设性和吸引性的特征,并因此与规范相区别的话,那么就会面临另一个容易混淆之处。价值似乎就是我们期望的变形,令我们心向往之。价值似乎比眼下的愿望更有持续性,更稳定和更加上位,但原则上两者很难彼此区别开来。

如果这么想,那就错了。愿望包含着我们实际所希冀之物,而价值表示我们对于值得期望之物的想象。自杜威以来的美国哲学,都强调要区分“想要的”(desired)和“值得拥有的”(desirable)。我们的价值能让我们去评价我们的愿望。我们或许会不想要某种愿望,或相反,我们期望我们的某种行为成为我们的自然流露。价值不仅仅是对所欲的脑中想象,在有异议时可以简单放弃,而且是一种对所欲充满情感的、执着的想象。这就是我接受的定义和观点的基础。

虽然没有深入讨论其中丰富的问题,比如我们应该讨论一下价值认同对规范的影响,或者对某些价值的完全认同也尤其危险,但我们还是对价值现象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下一步,我们就面临另一个问题,即价值体认是如何形成和变化的。价值体认不是依从某种虽已存在但无人依存的价值,所以我们会关心价值的形成和价值的变化问题。这里无法展开有关价值形成与变化动态过程的历史和社会学问题,只能说我们会去关心人类特殊的经验,我称其为自我超验的经验。如果不涉及从吃奶时就接受的价值,也就是说对我们的父母或前辈的认同,那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即是什么让我们明确地、情愿地接受其他的关于值得期望之物的想象。

要理解这些问题,需要我们搜集大量的经验,如自我超验、超越迄今自我界限的脱离感,以及对这些经验的解释。这样,我们就不能将个人的生平发展和各种文化的历史视为线性的过程,而是要看到这是一个不断有不可预测事件涌入,一种经验的全新解读的出现,以及意义解读的贫乏和不同文化所提供的不同解读两者之间的相互影响。

克劳斯·维甘特,来自:factory-magazin

回到欧洲价值的界定问题。如果以上定义可以接受的话,那么关于特定价值的讨论就会有两种结局。可以凸显那些值得期待的价值,也就是命题性价值的内容,或者相反,突出以情感而凝聚起来的特殊的共同体和传统。在讨论欧洲时,我们可以从特征性的总体性价值,或者从鲜活的文化传统出发。这两条路径并不相互排斥,可以同时考虑。提到最多的具有欧洲特性的总体性价值是所谓的“自由”。最能标识欧洲传统的当然一方面是希腊-罗马传统,另一方面是“犹太教-基督教”(尽管这种更强调犹太教和基督教共性而非差异性的说法是 20 世纪的产物,是针对反犹太主义和基于基督教中的反犹太教而提出的)。

这里当然不能不考虑这些通行的特征表述,但以上两种思路可以让我们重新审视这些通行的且不无根据的想象。论及希腊-罗马传统,首先,要分析轴心时代的超验性的发现(或发明),这里当然要联系当时欧洲之外的“发达文化”和“世界性宗教”。其次,关于欧洲的自由传统,将对照着奴隶制揭示自由之价值的产生过程,然后在此基础上尝试着对欧洲文化的“价值体系”之特征进行阐述。我这里提到的区别,主要是受到加拿大社会哲学家泰勒(Charles Taylor)的伟大作品《自我的根源》(英文版出版于 1989 年)的影响。虽然泰勒的书不是要解析欧洲的特色,而是近代认同的基本结构,但欧洲由于在几个世纪中无疑一直都是现代化过程(无论我们如何称呼这一过程)的先锋,有理由将他的结论用于我们的分析。这绝非一般的通俗观点。“内向性”、“看重普通的生命”以及“自我实现”都可以算作欧洲的文化价值。在后文我将对三者进行论述。这里不得不涉及另外两项经常会被认为是欧洲特有的价值,即合理性和对多样性的认可的意愿。但我们必须要问,这两者能否被看作欧洲特有的特点。

第二个价值的烦琐表述说的不是宽容。所以本书要探讨一个问题,即欧洲在中世纪是如何意识到自身的多样性的。如果讨论主线在于这些综合性的价值,那么就必须涉及欧洲思想和政治史上两个重要的运动,一个是 18 世纪的启蒙运动,另一个是 20 世纪的极权主义。是否存在一个欧洲今天可以依托的启蒙的传统?我们的欧洲图像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们不是仅仅去回忆那些善的和美的事物,同时也包含 20 世纪的罪恶和残酷,也就是历史学家马克·马佐尔(Mark Mazower)所说的“黑色大陆”的话?

如果要讨论欧洲文化价值的种种实质性特征,就必须回答这些问题。尽管这些问题已经大得无法回答,但其中还是有遗漏的问题。如果要讨论这么重大的问题,不能不关注欧洲向外的扩张问题,特别是殖民的历史,也不能不关注一些现代的、脱胎于欧洲的移民社会,其中美国最为重要,以及关注这些社会的争取独立的斗争史。只是在关于我们是否目睹一场“文明之冲突”问题和关于伊斯兰问题的文章中从某一点上触及这些问题。

来自:亚马逊

当然,我们可以更细致地分析欧洲基督教内部的多样性问题,以及欧洲大陆非基督教的传统。我们觉得,对此问题应该有两种考察的方式。第一,我们想提醒大家,在社会科学里关于价值和价值变化的研究中,大部分是定量研究,而不是历史-阐释学的。这种研究能对我们今天的价值问题有何帮助?第二,在具体的研究中不能忘记重大的问题:欧洲究竟是否有一种文化的认同?在什么意义上可以说欧洲是一个价值的共同体?

如上所说,在分工日益精细的世界中,要想严肃回答这些问题,显然超出了某一位学者的知识范围。但某一位学者可以也应该在他人研究的基础上,或者通过独立的综合而进行尝试。

瓦格纳在其文章的结尾处提出,不能用民族国家的模式想象欧洲,不能“将其视为世界上的一个领土的、政治的和文化的统一体,与世界其他部分划清界限并对立起来。这将是 19 世纪和 20 世纪欧洲内部灾难在世界上的翻版”。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对欧洲认同和欧洲价值的追问,面临一个双面性的问题。这里所说的是欧洲人所共享的价值,还是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让欧洲人团结在一起的价值?我们所讨论的这些价值,尽管是今日所有欧洲人所共有的,但应该突破欧洲的框架,这也就是说应该具有普遍的意义。让我们欧洲人团结起来的价值,并不应该仅仅属于我们自己。这里不存在矛盾应该是很清楚的,因为价值不是一个排斥他者的自我系统,而是由人信奉、由人承载和由人传播的观念。

正如我们所强调的,价值对于经验和意义的促进性特征,使得局部的历史经验有可能与价值的普世性结合起来。关于这点,仅仅从哲学和口号上去号召是不够的,更要有具体的表述。就我所知,波兰政论家维康诺维奇(Stefan Wilkanowicz)堪称榜样。他所提出的欧洲宪法的前言虽然没有被接受,但的确是我所见到的最好的建议。这种对欧洲的文化价值的界定饱含历史反思、没有自我吹嘘和自我仇恨,应该成为法律的文本:

我们欧洲人应该……
铭记,我们丰富的历史遗产得益于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古希腊哲学、罗马法律以及具有宗教和非宗教根源的人文主义。
铭记基督教文明的价值是我们自我认同的主要源泉,
铭记那些为数不少的来自基督徒和非基督徒的背叛行为,
不忘我们给世界其他大陆带去的善与恶,
为滋生于我们文明的极权制度所带来的灾难而惋惜,
……建造我们共同的未来。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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