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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他用三封家书,写下了少数族裔在美国走过的艰难历程和现实期待

曾梦龙2017-06-02 18:36:41

“那个时候,美国梦似乎就是人生巅峰——变成有钱人,住在市郊某个独栋别墅里,住在某个小型社区里,别墅位于蜿蜒小路的尽头。”

作者简介:

塔那西斯•科茨(1975— )美国当代著名作家、记者, 2015 年获得麦克阿瑟“天才”奖, 2016 年入选《时代周刊》“全球最具影响力 100 人”。 2008 年出版《美丽的抗争》; 2015 年出版《在世界与我之间》,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美国有色人种促进会形象奖,并入围普利策奖、全美书评家协会奖终选名单。

书籍摘录:

哦,我的眼睛。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比眼睛遭受了更多痛苦。如果用一个孩子的标准来衡量,我做得还不错,那么首先要补充一点,那个标准是残缺的,因为在我们这个受压迫阶层,一个孩子可以见识到的东西太少。那个时候,美国梦似乎就是人生巅峰——变成有钱人,住在市郊某个独栋别墅里,住在某个小型社区里,别墅位于蜿蜒小路的尽头。那里的生活仿佛是青少年电影里的场景。孩子们在那里建造树屋,在上大学前那迷惘的一年,年轻人停车做爱在湖畔。对我来说,美国梦似乎是世界的尽头,美国野心的顶点。在那些电视画面和郊区生活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可能?

你母亲更为见多识广。也许是因为她成长在这种地方的边界,因为她住在美国梦者附近。也许因为那些认为自己是白人的人告诉她,她很聪明,然后恭维似的告诉她,她其实并不十分像黑人。也许因为外面那些真正的黑人男孩告诉她,作为一个黑人姑娘,她真的很美。你的母亲一直没有归属感,所以,她才有可能去寻找一些让她念兹在兹的地方,这将她带到了黑人麦加,然后带到了纽约和更广阔的世界。在三十岁生日那天,她飞往巴黎。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那年你只有六岁。我们那个星期早饭吃炸鱼,晚餐吃蛋糕,把内衣丢在桌上,大声唱着鬼脸基拉的歌。我从没想过要离开美国——就连短暂的离开也没想过。哦,我的眼睛。我的朋友吉拉尼与我有相同的成长经历。他说过,他曾认为旅行是毫无意义的奢侈,就像在把本应付房租的钱用来买粉色西服。那时我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我不理解你母亲对巴黎的梦想。我不明白,也不认为有必要明白。我的一部分依然停留在七年级的法语课堂上,担心着迫在眉睫的身体安危。法国对我来说,好比遥远的木星。

但你的母亲现在去了巴黎,确实去了,当她回来的时候,眼睛里舞动的是外面的世界中的无限可能,不仅是她自己的可能,也包括了你和我。情感的传染非常奇妙。它好像坠入爱河——感动你的事情那么小,让你整晚不能入睡的东西只有你能理解,当你试着向别人解释,别人所能回报的只有礼貌而漠然的点头。你母亲在巴黎各地拍了很多照片,各种门的照片,巨大的门——深蓝色的、乌黑的、橙色的、绿松石色的和火红色的。我在我们位于哈莱姆区的狭小公寓里仔细看了这些大门的照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我甚至都没想到可能会存在这么大的门,可以在世界的某个地方随处可见,而在另一处则难觅踪迹。听你母亲说,我才知道,法国不是一个幻想之地,而是一个真实的地方,那里生活着真实的人,他们有不同的传统、不同的生活和不同的审美。

来自:亚马逊

回首往事,我才发现,其实我当时已经获得世界各地的讯息。那个时候,我的朋友中有很多人已经与其他世界有联系。“让我们的种族为之骄傲。”长辈曾说。但那时我知道我属于一个人群,而非生物学意义上的“种族”。但这群人不是因为拥有一样的肤色或身体特征才成为黑人。他们之间的纽带是美国梦的重压,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热爱,所有共同的语言和习惯,所有喜欢的食物和音乐,所有喜欢的文学和哲学,所有他们在美国梦的重压下打造的、如钻石般的共同语言。不久前,我站在机场传送带边等一件行李。我不小心触碰到了一个年轻黑人,顺口而出,“我的错”。他甚至头也没抬,就回了一句,“你很真诚”。对话中所包含的隐秘默契只可能被两个来自我们称之为黑人的族群的陌生人领会。换句话说,我是某个世界的一部分。放眼望去,我的朋友们来自其他世界——犹太人或纽约人的世界,南方人或同性恋者的世界,移民、加州人、印第安人或他们任一组合的世界。世界与世界拼接起来,如一方五彩斑斓的织锦。虽然我不可能成为这些世界中的任何一个的原住民,但我知道在我们中间没有什么像种族这样本质主义的界限。

我那时已经读了很多书。我的眼睛——我美丽而宝贵的眼睛——日益深邃。我看到,将我从这个世界分裂开来的不是我们内在的特质,而是人们对我们造成的实际伤害。他们给我们贴标签,并且相信他们的标签比我们实际上做的所有事情都重要。在美国,伤害并不在于你出生时有深色的皮肤、厚厚的嘴唇、宽大的鼻子,而是此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与那个年轻人的对话中,我使用了我们族人的私人语言。这是最简短的亲密关系,却捕捉到了我们黑人世界之美的真谛——你母亲和我之间的无拘无束,黑人麦加的奇迹,我自己隐于哈莱姆街头的感觉。把这种感觉称为种族主义,如同将我们的祖先打磨好的那些钻石拱手交予掠夺者。我们创造了这种感觉,尽管处在杀戮、强奸、毁灭身体的阴影下,但我们还是把它创造了出来。这是我亲眼所见的美,我想在我出行之前,我需要这种登高望远的格局。我想我需要了解,我从何处来,需要知道,我的家乡与其他人的一样美。

在看到那些门的照片七年之后,我拿到了我的第一本成人护照。我希望能更早地得到它。我希望,早在上法语课的时候,就可以将那些动词变位、动词、阳性阴性名词与更宏大之事联系起来。我希望那时有人可以告诉我,那课程到底意味着什么——它是通往另一个蔚蓝世界的大门。我希望去亲眼看看那个世界,去看看那些门和门后的一切。你母亲告诉了我许多事情,但在我出发的那天,我和她坐在餐厅里。我对她说:“我很害怕。”我不太会说那种语言。我不知道那里的习俗。我独自前往,谁也不认识。她只是听着,握紧我的手。那天晚上,我登上了星际飞船。飞船起飞,冲入黑暗,冲过天空,冲过巴尔的摩西区,冲过黑人麦加,冲过纽约,冲过我所熟悉的所有语言和人群。

作者本人,来自:维基百科

那张机票先是把我带到日内瓦。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我要去换汇。我要去找从机场到市区的地铁,然后再找去巴黎的火车。几个月前,我重新断断续续地拾起法语。而我现在身处法语的风暴中,浑身湿透,却只能接到零星几个雨滴——“谁”“欧元”“你”“向右”。我心里还是很害怕。

我查看了列车时刻表,发现自己与维也纳、米兰或我的熟人中没有谁听说过的阿尔卑斯山村之间只有一张错票的距离。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意识到家山万里,害怕、未知的可能性、所有一切——恐惧、惊奇、愉悦——融成了情欲般的快感。这种快感并不全然陌生。它很像我在穆尔兰德研究中心感受到的冲击。它接近于我在西百老汇看到人们觥筹交错时感受到的晕眩。它就是我在看到巴黎那些大门时的全部情绪。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些改变,虽然伴随着痛苦、尴尬和困惑,却是我生命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实,我也第一次明白,我不但是真的存在过、学习过、观察过,而且存在了很长时间——甚至可以追溯至巴尔的摩时期。我一直存在,也一直在改变。

我到了巴黎,入住第六区的一家酒店。我对当地的历史一无所知。我没怎么想到过鲍德温和赖特。我也没读过萨特或加缪,如果我路过花神咖啡馆或双叟咖啡馆,那个时候也不会特别留意。这并不重要。那是个星期五,重要的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非常奇妙。青少年在咖啡厅聚会。学生在街头踢球,背包放在一边。年长的夫妇穿着长风衣或茄克衫,围巾随风飘扬。二十几岁的人们在一幢幢楼里倚窗而立,看上去又美又酷。这让我想起了纽约,却少了那些轻微而无处不在的恐惧。人们不用身披铠甲,或者只是我看不出。小街小巷里遍布酒吧、餐馆和咖啡厅。所有人都在散步。那些驻足停留的人在拥抱。我感觉自己超越了所有自然权利所言说的基本需求,沉醉在巴黎的美中。我的恺撒发型是几何式的。我的发尖锐利如剑。我走出门外,融入这座城市,像黄油熔化在锅中。在我的脑海里,我听到大冯波在唱:

我就是这样一名选手,
我的牛仔裤烫得笔直。
我穿着一件全新的白T恤,
我的球帽帽檐指向偏东。
这部作品是作者受到詹姆斯·鲍德温 1963 年出版的著作《下一次将是烈火》的启发而写作。来自:亚马逊

我和一位朋友共进晚餐。餐厅仅有两个大客厅的面积。桌子挤在一起,为了让我们坐下,女服务员似乎在变戏法—先是把一张桌子拉出来,然后把你塞进去。你就像坐在儿童椅上。如果你要去厕所,还得叫她过来。点菜的时候,我蹩脚的法语像是给她上刑。她点着头,没有笑。她礼数周全。我们喝的酒味道不可思议。我吃了牛排。我吃了骨髓长棍面包。我吃了鹅肝。我喝了浓缩咖啡,还吃了一个说不上名字的甜点。我用尽自己所有想得起的法语,努力告诉服务员,这一餐好极了。她用英语打断我:“你是不是想说,这是你吃过的最好的一顿?”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尽管刚吃了菜单上半数的菜,却感到身轻如燕。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步行穿过巴黎城去参观罗丹美术馆。我在一间小酒吧停下,如同小男孩在聚会上和美丽的姑娘打招呼一样,战战兢兢地点了两瓶啤酒和一个汉堡。我走到卢森堡公园。那时差不多是下午四点。我找了个地方坐下。公园里挤满了人,一切又是我不熟悉的样子,一时间,一种奇怪的孤独感攫住了我。也许是因为我一整天没说过一个英语单词。也许是因为我从未在公共花园坐过,甚至从未意识到坐在那儿是我喜欢的事情。而此刻在我身边的人,他们经常这样做。

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在别人的国度,然而,从某种角度上说,我必然置身事外。在美国,我是方程的一个变量——虽然是我不喜欢充当的变量。我是某个工作日在第二十三大街被警察拦下的那个人。我是驱车去黑人麦加的人。我不仅仅是个父亲,还是一个黑人男孩的父亲。我不仅仅是个丈夫,还是一个黑人女性的丈夫,黑人之爱的一个意味深长的象征。但是,坐在那个公园里,第一次,我成了一个外乡人,一个水手——远离了大地和熟悉的一切。我从未体会过这种特别的孤独感,我从未感到自己与别人的梦相距如此遥远,这让我遗憾。我现在更深切地感到了世代传承的锁链的重量——我的身体被历史和政策限制在特定区域。有些人成功逃脱了。但这个游戏使用的是灌铅骰子。我希望我知道的更多,我希望我更早就知道。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看着年轻人在塞纳河边的小路上聚集,去做年轻人该做的事。我记得,我当时多希望自己的生活也是这样,多希望自己的过去不是浸泡在恐惧中。事实上和记忆中的过去非我所愿。但我还有你。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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