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账号登录

社交账号登录

0/34

上传头像

拖拽或者缩放虚线框,生成自己满意的头像

头像

预览

忘记密码

设置新密码

这些迷恋“中性风”的年轻人,TA 们在追求着什么?

时尚

这些迷恋“中性风”的年轻人,TA 们在追求着什么?

王珊珊 陈心怡2017-03-24 14:12:15

并不是因为追求中性风才显得酷,而是一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会显得酷。

Remi 的 Instagram 有 2540 个粉丝。她还建了一个微信群,主题是“复古中性风”,已经有 50 多个成员。

Remi 留着中长的卷发,只涂正红色唇膏,不过除此之外,她穿衣搭配基本上没什么特别女性化的痕迹——在她不定期更新的 Instagram 里,工装、靛蓝和牛仔是最常出场的元素。就像账号里带着的那个“homme”一样,她形容自己的性格“像男孩”,“直率、大大咧咧”。聊到亲近的女性朋友,性格也多是“直率的”,不喜欢“磨磨唧唧、矫情、嗲”。

那个微信群里大多是她的“中性风”同好,这群人就连青睐的品牌也很相似:用卡车废弃防水布来剪裁的 FREITAG 背包,澳大利亚护肤品牌 Aesop ,匡威以及日本帆布鞋 Shoes Like Pottery,英国中性风最佳代表 MARGARET HOWELL,美国工装 Engineered Garments……包括音乐,她们都喜欢“没有多余音色”的后摇(Post-Rock)。

Remi 说,“中性”和性取向不挂钩,但和性格有关。

MARGARET HOWELL 2017 春夏款

北京女生高非同样追求着“中性”,但和 Remi 不同,高非相信 Logo,会在打折时购买奢侈品。平时她就买 Zara 的基本款,黑白灰,裤装。她试过买男装,但放弃了,因为“身材不适合”。

高非说“中性风”最大的好处是增强自己的“职业感”——现代、干练,不要传统和柔弱。“传统女性的形象,是一定要反抗到底的。”她说。高非在北京一家公司做行政工作,还没有男朋友,对抗父母安排相亲的方式是“站起来就回屋”。

因为“黑、不够瘦、五官普通”,高非觉得自己在“女性魅力”上不占优势。不过这两年,高非在“帅气”上摸到一些心得,开始有人用“漂亮”来形容她。

高非说,她也有追求“少女感”的朋友,“逼我们叫她小甜心”,但“她那样是适合的”。

谁说男生只能穿得像男生,女生只能穿得像女生?

曾经,人们倾向于从外表得出一个人的性别所属。就像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言论:“当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你首先分辨‘男性还是女性?’而且,你惯于毫不犹豫地下判断。”

但事实是,如果弗洛伊德生活在今天这个世界,他将看到足够多值得犹豫一下的场景。

今年 2 月份的米兰秋冬时装周上,Gucci 有史以来第一次让男女模特进行了同台混合秀。Gucci 去年的营收增幅达到 12.7%。在更贴近于生活的快时尚品牌中,巨头 Zara 在官网上增加了“无性别”(Ungendered)的购物门类。

Gucci 米兰秋冬时装周
Zara 的“无性别”门类

早在 60 年代,“Unisex”(无性别)一词就被提出来,反抗二战后的刻板性别印象。到了 2014 年,一股叫做 Normcore 的风潮把年轻人的审美带向朴素和极简,继而在之后的两年进入了不追求明显性别特征的“无性别”风潮——这个词,你既可以理解为女生选择性征相当不明显的男款服饰,也可以理解为男生接受粉色、大胆印花,总之就像如今 Gucci 模特那样的穿衣打扮。

中性风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一切正如纽约潮牌店“Opening Ceremony”的创始人之一 Humberto Leon 的说法:“它被更广泛地接受。”

1966 年,Yves Saint Laurent 为女性设计了改良版西装“吸烟装”(Le Smoking),当时一些高级餐馆拒绝这种“非正式穿着”,图片来自whowhatwear
2010 年代,Emma Watson, Jennifer Connelly & Angelina Jolie 都穿着 Yves Saint Laurent 的吸烟装,图片来自 thatisfancy

为了探究这个风潮到底在群众中扎根到什么地步,好奇心研究所曾经做过一个调查:“你有过哪些跨性别的消费”。

在我们收到的 13191 个表态中,不少女性网友充分表达了对男装的喜爱——“男装质量多好!从来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更简洁大方”,“每次逛街都会不知不觉走进男装店,那些蓝粉蓝粉的女装看得我眼疼”,同时又苦于男装“肩太宽没法穿”、“太大了”,男友服也由此成为不少女性最佳睡衣/居家服的不二之选。而花袜则越来越成为西装革领的男性不经意间露出的“时尚宣言”。在诸如香水、背包、鞋等商品上,“别人家”性别的东西常常更好用。

在“男子气概”和“女人味”作为大众审美的年代,细分男女市场很好地迎合了消费者内在需求:只使用男性产品是彰显男人味、凸显男子汉气概的绝佳方式,低饱和度的灰、暗、黑几乎成为男性标配色,相对的,使用定性为女性的产品则意味着“柔弱、纤细、雅致”。

时至今日,刻板印象中属于“小女生品味”的糖果色系、公主风、Hello Kitty 卡通形象等卖点都或多或少被消费者摒弃,不是所有女性都欣赏这些,也不是只有女性才被允许喜欢它们。

在更广泛的消费层面,与其说中性风流行,不如说女性购买“男性产品”、男性购买“女性产品”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商家的产品定位没能跟上这部分消费者审美的转变。

男生会比女生更紧张“中性风”吗?

很多人把“中性风”默认为女性的外表男性化,如果反之,大家的反馈就会变得复杂。

“男性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特别男性化的衣服’。”当我们在电话里谈到中性话题的时候,Remi 说。她认为,在提及“中性风”的时候,男人往往害怕被说“娘”。

在大众消费层面,男性时尚往往和传统的“男子气概”维系在一起。时尚界向来希望打破这种束缚。1980 年代的“新浪漫主义”风潮中,被称为“巴黎坏孩子”的 Jean-Paul Gaultier 让男模特穿上裙子,他说:“如果男人的价值体现在所拥有的权力和金钱,那么为什么不能说他们的价值同样体现在性方面呢?”类似张国荣这样的艺人,往往在演出的时候也大胆挑战服装的性别界限。

张国荣 2000 年在香港演唱会上穿了 Gaultier 的裙子,尽管如今被人们用怀念语气提起,但当年的确引发媒体哗然

如果我们说如今的社会舆论有所松动,那就是敢于这么做的不仅仅限于名流和时尚圈。宫崎壮玄是其中之一。他说自己“完全不介意(被说娘)”,相反,更介意“和别的男生穿一样的衣服”,“我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说,我和别人是一样的。”

宫崎壮玄是 B 站上综艺《绅士大概一分钟》的主持人。这是一个由几个日本留学生从 2014 年开始创办的短视频栏目,内容关于日本和中国的各式流行话题。宫崎壮玄在节目里讨论过“中性风”,给其他男嘉宾挑选跨性别感的衣服。

宫崎壮玄微博上点赞数最多的一张图片

我们在上海静安见到宫崎壮玄时,他中分卷发,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开衫,裤子上有装饰用的橙色腰带,拿着枣红色的手拿包。

“这个,和这个都是女装。”他指着身上的衣服。29 岁的他,大约从六年前开始尝试中性化的穿着。他如果去优衣库或者 ZARA,会去品类更丰富的女装区挑选。他喜欢一些“介于 Fast Fashion 和 High Fashion”之间的日本品牌。当他穿着以和服为灵感的京都牌子 SOU・SOU 的裤子,常被人以为在穿裙子。

京都品牌 SOU・SOU 

《绅士大概一分钟》在 B 站上每集都有 30 万左右的点击率。宫崎壮玄在微博上有 21 万粉丝。他自认为虽然不是艺人,但“日常生活中的角色也好,视频中的角色也好,我是比较酷一点的那种角色”。

六年以前,当宫崎壮玄中学在家乡日本富山县,穿着父母给买的衣服,留着短发,“看起来很普通的”。而如今在微博上,有人@他,夸他像以“hold 住任何高难度造型”的知名演员小田切让。他回复了一串“开心、鼓掌”的表情。

宫崎壮玄在东京经常看《MEN’S NON-NO》的时尚杂志。他说在日本,不同年龄、地区的人都有自己的潮流。而拥有中性标签的“原宿风”就是其中一种。

80 年代,日本潮流青年的兴趣从欧美品牌,转移到了逐渐崭露头角的本土设计师身上,山本耀司和川久保玲便是其中的代表。90 年代,涩谷的原宿区成为街头潮牌的聚集地。年轻人们追随视觉系的偶像明星,热爱标新立异的夸张颜色。

山本耀司以和服为基础,借以层叠、悬垂、包缠等手段形成一种非固定结构的着装概念。

宫崎壮玄说,20 年来,日本人已经接受了“Unisex”的说法。实际上,如今人们对于男性气质的要求也发生了变化。日本偶像文化里盛行起“盐系男子”风,要求男性具有舒适、清新、如沐春风,与标榜存在感的“酱油系”形成了对比。小田切让就是“盐系”的代表之一。

小田切让

来到中国之后,宫崎壮玄也看到一些穿中性风格的人,但不像“原宿风”那样形成一个有名字的潮流,“男性在中国穿中性的衣服的话,不知道被怎样归纳比较好,还是‘娘’这样一种比较模糊的概念。”

“(中性风)或许门槛比较高吧。”宫崎壮玄说,仍然很多人不喜欢他的搭配。在视频节目中他所打扮的那个男生,最后并没有接受他的建议。“他不适合。”

他喜欢的女性特质也是“中性”,例如留着短发的摇滚歌手木村 KAELA。他说他欣赏这样的人:无论外表上如何“千变万化”,性格反而是“执着”的。

木村 KAELA

不过作为直男,宫崎壮玄在“不介意娘”后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也不是同性恋、双性恋还是怎样,我只是把这样的衣服当作一种手段”。

“我穿女装,是在做一场‘社会实验’”

21 岁的程序员 Suji Yan 的穿法更接近于“女孩子”。他如果去看一场摇滚演唱会,会在脖子上带上 choker,检查眼线,涂上口红,然后看心情,挑一顶假发。

Suji Yan

Suji Yan 第一次穿女装,是在上海读高中参加漫展的时候。他 cosplay 的角色是《空之境界》里能够“看出生物破绽与死线”的女主角“两仪式”。他把她和《攻壳机动队》里情报课课长草薙素子列为最爱,认为这些角色“本身超脱了性别的观念”。

除了喜欢女性人物,他判断自己“出妹子”更合适。Suji Yan 五官可爱,身材瘦窄。漫展上,一些人过来和他合照,没听他说话,便默认他是女孩。

他从那次之后,就经常穿得柔美或者摇滚,去看展和其它日常场合。在他的描述中,他对此没有什么好犹豫,也没遇到过“障碍”。他在地铁上见到学校的同学,对方和他打招呼,就像平常一样。

不过,或许越是熟悉 Suji Yan 的人,越是习惯于他“出格”的举动。他高中做过“很多奇怪的事”,例如在操场上用拖把和颜料桶,画了一个大型裸体女人像。他说想给大家进行“艺术教育”,但结果是没人注意都他,只有“督察组”的老师发现了,命令他赶快擦掉。“我也可以画裸体男人。”他解释了一下,“但是没有女人好画。”

老师和家长对 Suji Yan 一般不干涉。他不错的成绩让他拥有“自由”的空间。他花时间在业余爱好上,除了 ACG,还喜欢科幻小说,例如阿西莫夫的《基地》。他说自己不崇拜真人偶像,喜欢的多是虚拟人物。

《空之境界》“两仪式”

Suji Yan 大学就出了国,2014 年先去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念计算机,2015 年又转去了日本东京大学。

他发现东京是可以最随意穿女装的地方。他最常穿日本品牌。他在学校选修一堂服装和时尚课程,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女装去上,把这视作一场“社会运动”。

Suji Yan 习惯用学习到的理论知识,来定义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所看到的外部世界。当谈到程序员这个职业,他说互联网诞生了一批“全球化办公”的工作者,让他们成为迅速崛起的“新阶级”,也打破了阶级地位,包括服饰等级的束缚。而当谈到女装的社会意义,他提到了“后现代性别主义”中的“性别中立(gender neutral)”理论。

70 年代女权运动家 Shulamith Firestone 在《性的辩证法》(The Dialectic of Sex)率先提出“性别中立”概念。在这种关于未来思潮的假设中,人类将会在辅助生殖科技的帮助下,摆脱生理性别的束缚,彻底地拥有选择权。

Suji Yan 去年在北京中关村一家在线教育公司实习,以“女装程序员”的标签活跃在知乎、微博上。他发现,有一些其他的男程序员和他一样穿女装,会打扮得像二次元萝莉。他对这一点同样试图上升到“理论高度”,他觉得这就像一场“新阶级”的“运动方式”。

Suji Yan 有女朋友,但身边总有很多 LGBT 朋友。他对此挺骄傲,“他们在我面前可以很放松。”他现在休学,在东京和洛杉矶做短视频相关的创业。他说自己招人的时候会“性少数优先”。

从 David Bowie 开始,人们就见识过很多“雌雄莫辩”的叛逆先锋。但和流行文化中的噱头相对,现实中的张扬和鲜明并不多见。当我们在网上联系一些“女装”爱好者时,Suji Yan 是最积极回应的一个。他一边说“你应该看看 00 后的性别观”,但一边也提到,“像我这样完全没有受到伤害的很少”。

1972 年,David Bowie 和日本设计师山本宽斋合作,在专辑《Ziggy Stardust》中创造了“雌雄同体”的虚拟外星人

LGBT在谈及“中性风”的时候,到底在谈什么

我们在北京果果的办公室见到了她。她是“GOLA 帅女孩潮流社区”APP 的创始人。根据果果的说法,这个 APP 的 70 万用户中大部分是女同性恋。打开首页,最显眼的是一些“帅 T”的照片。

“GOLA 帅女孩潮流社区”APP 首页

果果就是“T”。她穿着灰色的卫衣,短发,球鞋。她说:“我觉得我不是穿得中性,是穿得男性。”

果果在一个县城长大。很长时间,她不知道“拉拉”是什么。她周围没人提到同性恋。但她本能地从幼儿园就开始“喜欢女孩”、“穿裙子就难受”。她性格高调,不缺朋友。

果果来北京上大学,在贴吧、论坛上懂得了关于“拉拉”的事情。毕业创业的时候,她想为这个人群做点什么。她学广告专业,大学和学长开了营销公司,曾经一年能分 20 万。但这也让她在一段时间“不可一世”,女朋友把她劝了出来。

“GOLA”上有很多服饰搭配的内容。但果果说自己对时尚“不懂”。她把搭档两年的内容编辑“五一”喊来一起接受采访。五一在英国念过时尚营销,是长发、长裙的直女。她说自己对“中性”概念很感兴趣。

每当果果聊到什么,五一就会补充几句。果果说“T”的圈子有特定的穿着规矩,例如潮牌爆款,权志龙带起的马丁靴。她们追求“扁平”的身材,通常会裹胸。五一说,“T”需要考虑女朋友的看法。

韩国歌手权志龙推出了个人品牌 PEACEMINUSONE

果果说她的女朋友原本是直女,只是被她所吸引,也因此更加“纠结”。“相比天生弯的,更喜欢纯粹的直女,喜欢美的、听话的。”果果这样解释自己的择偶标准。五一在一旁迅速推翻了这个解释:“我觉得是因为自卑。”

五一提到,当她们在 APP 上做有关“Facebook 56 种性别”的内容,一些用户表现出排斥,因为本来就很困惑了,看到这会更加困惑。她们见过动手做变性手术的人,“可怕”,因为对健康是很大的摧残。

穿衣服,和性别无关,和如何“定义自我”有关

Remi 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穿什么的,她穿过妈妈选好的裙子,求职的时候也找过随大流的职业装,直到毕业之后去捷克工作,她总结了此前的人生,第一次真正想清楚,自己适合什么职业,以及适合怎样的穿着。

“服装是自我表达的方式。”Remi 说,当很多事情自己摸清了结果,“表达方式就更清晰了”。

她见到一些过去的朋友,不喜欢其中一些人“那种不确定的抱怨状态”。她说,这意味着“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闲散也是好的,但你得清楚自己要闲散”。

不只是 Remi,在外表的讨论范畴里,我们采访的人们都讲述到了一些有关“别人和自我”,从“模糊到确定”的经历。

著名的性别学家、马里兰大学教授 Jo Paoletti 在 2015 年出版的《性和无性别:时尚,女权和性革命》中写道,100 年来,女人们以不容置疑的进步姿态,打破传统世界里裙摆规整的“淑女”形象。女性获得了回报:女装几乎已概括了传统男装的所有类型。一个典型的“中性”形象包括:T 恤、卫衣、牛仔裤,以及西装。

Jo Paoletti 也指出,“中性风”如今愈演愈烈,很大原因是因为“女权”仍有其现实意义。

Coco Chanel 的裤装在 20 年代是时髦女性的代表

我们可以用一个和“中性化”看上去不相关的例子作为文章的结尾。

在青岛生活的“狒狒”从小时候的 tomboy 变成了“日系软妹”。她在漫长的时间习惯于听从别人的意见。上学时,无论校服还是接连不断的考试都让人处于“强制中性”的状态。进入大学之后,“有个爱捯饬的室友”阻止她穿肥大的运动服。她从那时候开始真正去思考自己想要什么,而明白这件事,还要到工作之后——她财务独立了。

“狒狒”喜欢《朝五晚九》石原里美的 OL 装扮

她开始改变自己的风格。“别人看你穿什么,就觉得你应该这样。你突然穿条裙子,他们就很惊讶。但是你后来经常穿裙子,他们也就习惯了”。当她感受到快乐,她也仿佛得到了解脱:“以前我会觉得穿衣服是穿给别人看,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包括“中性风”在内,一切选择背后的动机皆源于此。

(*文中 Remi 为化名)

题图来自 trendhunterstaticbethnals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