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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真相泛滥,那么是什么弄丢了真相 | 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吗?④

文化

后真相泛滥,那么是什么弄丢了真相 | 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吗?④

曾梦龙2017-02-09 05:02:24

《好奇心日报》采访了 20 个人,他们中来自学界、媒体、出版界居多,共同特点是长期关注公共话题,希望传承下去的是一个“好社会”。我们提出的问题是:未来年轻一代会越来越成为社会主流,这是我们希望的未来世界吗?

台湾作家、媒体人张铁志接受《好奇心日报》采访的前一天,台湾发生了一件“大事”,有 25 万人聚会游行,呼吁开放同性婚姻。

“大事”打了引号,因为至少在台湾的传统媒体看来,这算不得是什么大事,其中《联合报》只在第六版发了一条小新闻。张铁志很诧异,或者说有点愤怒:25 万人对于台湾来说是个大数目,参与者又是以年轻人为主,无论如何对于台湾来说是一件大事。“这个在我看来,就是他并不了解这个时代年轻人所真正关心的议题”。

张铁志认为这是“后真相”泛滥的一个原因:那些假的经不起推敲的新闻成为大家相信的东西,比如同性婚姻“一旦通过,就不能叫爸爸妈妈,可是竟然有相当多人相信,包括我的大学同学”。

12 月 10 日台湾游行现场,来自:“相挺为平权,全民撑同志” Facebook 主页

“后真相”是牛津字典 2016 年年度关键词。它的含义是事实发生什么不再重要,人们对事件所产生的情绪超过了事实本身。标志性事件是让传统媒体大惊失色的“意外”——英国居然脱欧,特朗普居然当选。

如果,主流媒体的确如张铁志所抱怨的那样,“后真相”确实不是一个意外。

有公信力的传统媒体对这个话题不屑一顾,会导致后真相。

传统媒体不了解受众在想什么、关注什么,会导致后真相。

尽管议题由传统媒体设置,但因为远离受众,受众获得信息的路径已经发生变化,同样会导致后真相。

社交网络或者说社交媒体强大,信息看似多元,但实际上更多的是相同背景、近似身份的人提供信息,让“身份”在信息传播过程当中的权重不断增强,这强化了后真相产生的机会和空间。

只负责传播“情绪”以博得关注的那些媒体或者自媒体,没有价值观、只负责搬运内容(他们的说法是人工智能抓取或者机器算法)的新闻内容平台,也是后真相被放大的原因。

当然,限制讨论、越来越多的“不可描述”,让本来可以理性探讨的事件,直接转化成“情绪”化的猜测——在一个真相都缺失的社会里,后真相一定会在暗地里发酵流传。

“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吗?”的第四篇,关于真相与后真相。这一篇大多围绕非本土内容展开。不过,它符合我们想要探讨的东西:我们为什么获得真相如此艰难,为什么会为后真相所左右,我们如何得到一个好的清澈的社会。

沃尔特·李普曼早年间曾经有一段简明扼要的话,基本上概括了新闻的意义、真相的获得以及预言了我们现在的担忧。

“到达报社编辑部的当日新闻是事实、宣传、谣言、怀疑、线索、希望和恐惧的混合体,其杂乱无章令人难以置信,筛选与排列新闻是民主社会中真正神圣和具有宗教性的工作。因为报纸是记录民主进程的圣经,是人民行为的依据。”

如今的问题是,这些“事实、宣传、谣言、怀疑、线索、希望和恐惧”——一股脑地通过扁平化了的网络呈现在我们面前。

传统报纸失势,新的媒体还正在长成过程当中。

美国作家、记者、政治评论家李普曼,著有《舆论》(Public Opinion)等。他曾说:“ 我们从媒体上看到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环境,而是媒体为我们构建的拟态环境。“来自:wikimedia

38. 为什么我们认为重要的事件,却常常被忽略了?

张铁志

 作家、媒体人 

我就说今天为什么这个感受特别明显。因为昨天( 12 月 10 日)台湾有 25 万人上街头支持同性婚姻。那我们大部分的主流媒体都非常轻描淡写。今天《联合报》,甚至把它摆在第六版的一个小新闻,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游行,在年轻人(当中)是非常重要的议题。 25 万是台湾历史上很少有的这么多人的游行。那他们都没有重视,我觉得这个是非常奇怪的事情。从昨天晚上的网站到今天的实体报纸都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这个在我看来就是他并不了解这个时代年轻人所真正关心的议题。

传统的媒体有没有办法抓到这个新一代他们所关心的事情?台湾的主流媒体,从电视到报纸,他们都以为年轻人就是关心一些很无聊琐碎的事情,吃喝玩乐。台湾的电视,如果你看过,你知道非常非常糟糕。不知道年轻人有关心他们自己的议题。

如果是我做,我就会大做,而且会很更深入去讨论这些问题,你才能获得年轻一代的信任。就我们刚刚讲这个信任的问题,那这个老媒体人不知道,老媒体人只有他们自己关心的一些问题,但是跟年轻的世代是有一些落差的。比如老的政治议题什么的,就像我不知道大陆怎么样,比如台湾老媒体人喜欢关注一些政治圈里面的人事,人事消息,这些就觉得好像抓到一个头条,这个很重要,这个谁谁谁换了位置,那年轻人不 care 那个。我觉得这个就是我最近感受特别深,就是什么是新媒体,新媒体不是形式,大陆很多创新,新媒体不是形式,我觉得是心态的问题。

第一个,就是台湾的主流媒体都很不认真,对我们来说都是只喜欢去消费一些比较轻的新闻,比较提供更多的是各种他们认为吸眼球的新闻。所以台湾基本上所有大报都像小报一样。本质如此,这个就是因为他们的短视近利。那这个其一,过去 5 到 10 年,面对这个数位时代来临,那传统媒体呢?他们要转型也想要去更吸引年轻人的注意。可是他们误认为年轻人就是更轻盈、更不关心公共事务,所以就提供更多的娱乐化的东西,以为这个就是讨好年轻人。可是过去这几年台湾的政治上的公民运动变化,年轻人其实有他们自己关心的很多的公共议题,但是主流媒体都忽视这些,所以我说同性婚姻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联合报》,创刊于 1951 年 9 月 16 日,政治立场属于泛蓝、保守派报纸。来自:wikipedia

39. 为什么一个假新闻更容易出现在社交媒体时代?

梁文道

作家、媒体人

我十年前就讲过,我们必然会进入这样一个时代,就是公共会被瓦解掉。为什么呢?当年中国还只是流行博客,微博都还没出现,那时候我和在网上还很活跃的博客作者有过一些讨论,比如和菜头,或者现在不能写的东西莫之许。十年前我就已经在谈,我们会进入一个碎片化的、重新部落化的状态。

刚才所说的“后真相”这种情况,比如今天大家流行假新闻,它只有在部落化这样的前提之下才能产生的,为什么呢?首先先回答,为什么我认为我们会进入一个部落化状态。那是因为十年前我们就已经看到,互联网媒体会产生一个区隔化的效果。当年,总会有一帮人,会去看牛博网,那是自由派的根据地。看牛博网的人,多半老死都不会去看乌有之乡。看乌有之乡的不会去看牛博网。然后他们觉得乌有之乡讲的是真理的人,不会相信牛博网上面写东西的人的话,反过来也是。

再下一步,媒体必然是更进一步的社群化,然后十年前已经有“脸书” (Facebook) 了。我一看到“脸书”,就觉得“脸书”会是这样的东西。那“脸书”的影响我们直到最近两年才在中国感受得到,因为微信的朋友圈,这个圈子的整个基础概念就和“脸书”是一样的结构,分众化,是社交媒体。媒体加上两个字,变成社交。就跟过去的大众媒体必然分别了,大众媒体是属于大众的,它针对的是大众,它不为某个人或者某群人服务。

尽管传统的大众媒体也有立场的区别,比如英国的《泰晤士报》,传统上就倾向于保守党;《卫报》传统上就倾向于工党,一件事发生了出现了,两个报纸观点、角度完全不一样,但至少它们讨论的是同一件事。有些基本的讯息由于记者的专业训练使它们不能被扭曲。但是当大众媒体转型成社交媒体,或者社交媒体占优势之后就不一样了,你看的新闻,你看的消息,90%是你圈子里的人发给你的。

《泰晤士报》,政治立场中间偏右,来自:wikipedia
《卫报》,政治立场中间偏左,来自:wikipedia

那些人为什么会在你的圈子?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有相似的价值观,相似的爱好,也就是你每天得到的对于世界的讯息,尤其是新闻,已经由你的朋友——本来就和你很像的一些人——先帮你过滤掉了。至于那些跟你不像,或者跟你对世界看法、兴趣关注点不一样的人,他们看到的东西你是不会知道的。这个时候,立场慢慢就取代了真相跟事实。

所以你的圈子里面就算传一些假新闻,你不会知道它是真是假,你发现那个新闻很对你们圈子里人的胃口。比如说美国大选就最明显,当极度讨厌希拉里圈子里的人,他们看到一条新闻说,华盛顿一家披萨店涉嫌买卖童工,整件事背后有希拉里的参与,民主党的支持。他们没有办法去考察这个世界的真假,但是因为是他们圈子里的媒体讲的,他就觉得必然是真的。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了希拉里是个坏人,民主党就是坏蛋。在华盛顿的那帮人都是坏蛋。他们干出这种事不出为奇。

所以他们就会相信。所以所谓的后真相或者假新闻,它的根基基础在于我们社交媒体的流行,而社交媒体注定会使我们整个社会部落化。部落的意思指的是,这个部落的人他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观念,自己的生活习惯,自己的仪式,而跟别的部落是不共通的,是大家不往来的,我们今天就会是这个状态。

40. 为什么大家相信跟你相同的人的意见,不愿意相信事实?

吴琬瑜

台湾《天下》杂志总编辑

大家相信跟你相同的人的意见,不愿意相信事实。即便你告诉他什么是事实,他也都不相信。特别是在美国、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很多东西都很远,你平常也没有办法看到。还有一个非常大的挑战,社交媒体非常发达,有一群人专门制造假新闻,赚流量、赚广告。

但是有没有补救的方法?比如在美国,越来越多人要求 Facebook 跟 Google 要有很大的改善, Google 会用大数据的方法。如果是假新闻的话,排序就会往后面,就不会看到。这次之后, Facebook 终于承认它应该要有一个机制,如果是假新闻的话,应该要禁止它。我觉得会有一种慢慢修正的机制。

我当然也看到另外一个契机,新媒体崛起以后,每个人都会机会变成网红,或是很厉害的评论者,他有很多的 followers 来追随他。那这样的特色是什么?他其实大部分就像新闻里面的评论,他采取自己的观点,肯定不需要一个比较完整的追求事实的报道。好像这样子的声音越来越多,大家会觉得,以后传统媒体就示微。

但是我在传统媒体看到的的情形不完全是这样子。台湾也有很多人写评论,或者有很多的部落格 (blog),或者有些人通过网络就有很大的发声。但是在意见很两极的状况之下,其实有一些人渴望看到比较平衡的报道。

《中国时报》大楼,政治立场为蓝,来自:wikipedia
 《自由时报》印刷厂升旗台,政治立场为绿,来自:wikipedia 

我不晓得大陆会不会这样,这几年媒体发展大,有时候立场就是市场。举个例子,比如在台湾你写政治话题,光写“蓝”(指国民党阵营)的好,或者光写“绿”(指民进党阵营)的话,你可能就有一群群众支持你。因为他想要跟他相同的人,这是一种观点,所以他就选择了,看个电视或者买个报纸。这就是因为立场就是市场。他可能说中某种声音,然后打中某一群人,就觉得他代表很多的群众。但事情发展到最后,大家就会觉得,我真的想要看一些比较持平的或者是了解事实真相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的话,就没有东西可以看。

比如说 12 月 26 日,对台湾来讲很大的事情就是“同志婚姻法”修法。两边游行的人都非常多。但是很多人要不然就是赞成同志的观点,要不然就是反对同志的观点,并没有报道说台湾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议题,跟其他亚洲的国家比,台湾为什么会更早讨论这样的议题。另外,因为大部分反对同志的人都是基督徒,那基督徒想要了解的家庭价值是什么。

张铁志

作家、媒体人

今天,一个 A 先生,那 A 先生他可能写文章写很好,所以开始有一些上千的上万的人觉得他不错,他可能也成名了,被媒体找去,但是问题在于跟他意见不同的B先生这个对话好像是越来越困难了,因为人们显然越来越倾向于从自己的偏见跟情绪去选择你所相信的。所以这个事情我觉得是比较复杂,有这么有负面,然后今年的牛津字典选的那个英文字“post-truth”(后真相)做一个年度关键词。我们也看到这个后真相时代,就是说,在从英国脱欧到川普当选,就是很多的假新闻假资讯,竟然真的改变了世界政治。然后我们在台湾最近有一个事情特别有意思,跟你们的主题符合相关。

台湾最近最大的议题是关于同性恋可不可以结婚的议题。然后这个议题呢,从我们角度看来,非常多反对者在网上提供大量假的错误的资讯。比如说一旦通过,就不能叫爸爸妈妈,可是竟然有相当多人相信,包括我的大学同学。这个都让人觉得说,唉,很奇怪,怎么会这么明显错误都有人相信呢?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因为真的是越来越多人是从自己的偏见跟刻板印象来出发,来选择他所相信的信息。

所以这个是我第一个想要讲,就是它有正面的就是那个好的内容、新的内容,都可以变成新的言论精英,可是不同立场的人,好像的确是不容易对话。

牛津词典 2016 年年度词汇“后真相”,来自:oxford dictionaries

41. 为什么我们总是怀疑某个人一定是在某个立场上“黑”或者“站”?

吴琬瑜 

台湾《天下》杂志总编辑

《天下》会报道不同的社会事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或者是未来会怎样演变。我相信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要一些比较平常客观的报道,公信力就会慢慢地被认同。我们后来做了很多读者意见调查,前三年会选择《天下》杂志的原因:第一,他想要了解社会局势。第二,了解国际的思维。因为《天下》杂志对于国际的东西会很快报道。第三,大家还是认为它是一个有公信力可信赖的媒体。很大的原因是公信力,相信它会站在比较持平的观点来报道各种事情的演变。所以我觉得,当声音越来越纷杂,然后各吹各的好的时候,其实媒体是有机会来扮演这样的角色,而且这是很多人的需求。

当然很多网络的留言非常不理性。他不顾你文章内容到底写什么,就是有一个立场,然后会怀疑说,你这样子写的话,是不是替谁说话。我觉得这样的网民的比例是非常高的。但长期来讲,我对大社会的一个机制是有点信心的。比如说下面一定会有留言就会来反驳他,不用自己讲,就有别人来跟他辩论。过程中会非常的激烈,但是在很多的摆荡当中,慢慢总会摆回到一个合理的状态。

《天下》杂志是台湾第一份以财经为导向的综合性杂志,立于 1981 年 6 月 1 日,来自:cwbook

42. 为什么封闭的微信比微博更容易导致“后真相”?

张铁志

作家、媒体人

这当然跟网络上网络某些特质有关系。我不知道大陆怎么讲,台湾会讲“同温层”。或者这个在 Facebook 上面,它这种运算机制让你越来越看到跟你自己有关的消息。而且我觉得微信是比微博更封闭的系统,大家都在自己的朋友圈,微博还有一定的开放性。

我自己觉得从大陆来看,微博微信时代虽然有一些科技的进步,但却是公共领域的零碎化。回想 2008 年到 2012 年,我们看到很多公共的事件在微博上是被讨论,是经过了公众的视野。那微信,因为大家都是封闭的系统跟朋友圈,就算你看订阅号你也不能够对话,所以相对来说我觉得是比较封闭的。

43. 公众其实不是不关心真相,问题是很多真相没办法出来

周保松

香港中文大学哲学副教授

公众其实不是不关心真相,其实大家都关心真相,大家都想知道真相。问题是很多真相没办法出来,这个是很现实的状态。

我想第一点你要清楚,这个本身和传统媒体衰落是没有关系的,我们大家都很想了解真相,很多都是我们想知道的,包括中国很多重要的事情,希望能够了解真相。包括贪腐、雾霾,包括中国的经济发展,所有关于我们现实生活中的很多问题,我们都很需要真相。为什么这个真相那么重要?因为没有真相的话,就活在一个虚假的状态。那个虚假的状态对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很受影响。所以第一点,你说现在大家不 care 真相,不关心真相,我觉得是不符合事实的,尤其在中国这个状态里面。这个是第一点。

去年冬季,中国的北京、成都等城市均出现严重雾霾天气,来自:flickr

第二点就是说,我们现在其实也不是缺乏,至少我知道,还是有很多很专业的记者,是很希望能够探索真相的。传统媒体衰落,但我们现在有很多新的平台,我们用什么手段去传播信息是手段的问题,内容本身我们还是有要求的。我现在不看纸媒,我看电子媒体,你报道做得好不好,文章写得清不清楚,那我们还是有基本要求的。所以,不是因为我们传统媒体衰落了,所以我们就没办法做好一些很认真的新闻,没办法做好一些比较好的公共讨论,我觉得这个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你看其他国家,很多传统的媒体都转型变成电子媒体。那我们不会说,他们追求真相的要求,他们新闻报道的水平就衰落了。

我觉得往往不是这样子,如果我们真的关心这个问题的话,我们要问的应该是,在我们现在这个社会,为什么追求真相是如此困难?为什么我们没有足够的自由度、足够的空间让真相呈现出来?为什么很多重要的事情我们是没有办法去探索真相的?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回答之前,我们只是把焦点放在是不是传统媒体衰落了,这个可能不是重点。

当然我不否认说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下,很多传统媒体的确是衰落了,或者说影响力确实下降了,回过头来讲这个是不是一定是坏事呢?我觉得也不见得。其实在中国所谓的传统媒体都是官方控制的,没有所谓私人的报纸。某种意义上讲,传统媒体衰落的话,我们要是对资讯有追求的话,就是相当于我们到了一个特别多元的时代了,不是在一个一小部分媒体就可以垄断我们这个资讯的时代。所以会出现不同的平台、不同的公号。你看越来越多微信公号出现的时候,它会很快出现一个淘汰的过程,因为大家对有质量的内容还是有要求的,我们很快,不多几年,还是会出现一些有影响力、有公信力的微信公号。

44. 为什么说专业主义可以弥补倾向性的问题?

刘波

FT 中文网言论及公共政策主编

保持新闻专业主义还是比较重要的,因为社交媒体毕竟是新产物,现在很多人看微博微信,心里头的弦开始绷紧了。开始是全部接受,有过教训之后,他会去思考这个东西是不是有谣言的成分,人的认知就是一个试错与纠正的过程。

我觉得传统媒体没有必要觉得恐慌,觉得自己的时代完了。我们需要一个职业的、专业的信息管理者、提供者,这是始终需要的。当然有些新闻媒体会和新媒体结合,但我觉得不管媒介是怎样,我认为新闻本质是不变的,给大家提供公正理性客观的信息和评论的声音,促使社会变好,这个是一定要坚持的。

另一个是要避免小的错误。往往公信力已经构建很久,因为一个小的错误,就没有了。登了个假新闻,读者就会觉得你之后的新闻都有问题。传统媒体一定要非常谨慎处理好平衡的问题。媒体公信力其实还是有的。特朗普当选之后,《纽约时报》订阅量增加了很多。大家觉得在信息爆炸混乱的时候下,更加体会到了有人管理的、严肃的、深思熟虑的媒体的可贵性。

我觉得在世界各地可能都这样,大家都有一个试错的过程,错了没有关系,人都是这样。像这次特朗普当选总统跟社交媒体上的假新闻有很大关系,那你反正你信了这些新闻,你做了这个决定,我不是说特朗普不会成为一个好总统,但是现在看他会给美国社会带来比较大的问题。经过这么一番教训,大家会对社交媒体有一个反思。

《纽约时报》,创立于 1851 年 9 月 18 日,被看作是严肃报刊的代表之一。来自:wikipedia

我一般喜欢用严肃媒体,一是用严肃的态度,二是以公共利益为方向,其实现在很多营销号是有私人利益在里面的。传统媒体其实是在西方社会博弈过程形成的第四权力,是一个职业化的社会公共机构,保持这个公共性,不能成为利益集团。但媒体可以有自己的价值倾向,只要在底线之内就没有关系,但是就像 FT 评论有一个原则:without fear and without favour。without fear,不害怕任何东西,政党、政治家;without favour,不做无原则的偏袒,不徇私利。我觉得还是要坚持自己的原来的做法,不应该做一些媚俗的东西。

其实我觉得有的媒体人是自己吓自己,自己在惶惶不安,我始终坚信,你始终提供高质量的新闻产品的话,这个总是会比那些胡乱来的做得好。我相信还是这样。

45. 为什么专业报道有助于减少谣言的传播?

周保松

香港中文大学哲学副教授

你可以再想深一步,为什么在内地,所谓的谣言,这些东西会传播那么快,影响力那么大?为什么在香港,这一类的谣言很快就消失掉了?原因很简单,如果政府有公信力,如果政府是被人信任的,有透明度的,那其实大部分谣言是没有生存空间的。为什么谣言会这么多?就是因为这个社会太封闭,就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去求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旦有事情发生,网络上就会有很多不真实的谣言出来,为什么?因为大家都不相信官方,如果大家都相信的话,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所以问题还是在这里。

媒体最重要的就是守住它的专业底线。我从来不相信说,我们不需要真相,我们没有这些需求,这些都是乱讲的。任何社会对客观可靠的新闻都有很大需求。媒体一方面要守住它的专业,以客观的新闻专业的精神去报道;同时我们也要追求比较好的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只有在一个比较自由的环境里,真相才能够呈现。

46. 为什么有立场、甚至有偏见也并不可怕?

郭婷

普渡大学宗教学博士后

我觉得要有一个大的具有公信力媒体并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比如英国有《泰晤士报》,有《卫报》,有《独立报》,有《每日电讯报》。哪个才是最有公信力的信息来源?大部分比较偏左派的知识分子都会说,你一定要看《卫报》。但也有很多人会觉得《卫报》的声音太片面,立场会太偏激,也不公正。在美国也是,大部分都会觉得《纽约时报》是最公正的,最有公信力的大报。但是很多人会觉得《纽约时报》写的那些东西可能太脱离实际,太自以为是。所以并没有最完美的解决方案,理想状况是需要有不同的媒体存在。不同的自媒体,跟几个大报之间我觉得也并不是相互排斥的。大家也会在 Twitter 上或者是 Facebook 上不停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在中国就比较难。媒体在报道一些新闻受限的情况下,新媒体是一个比较好的现象,至少可以提供不同的声音。而且在做这些不同媒体的人,有些人是比较负责的记者,比较负责的报道新闻人,还是可以在所谓“大报”缺乏的情况下,提供一些有公信力的信息。

我觉得传统媒体和新媒体有一个比较有趣的不同。就是传统都是看某一家媒体,但现在大家都会看个人,看谁做的。某一些公共知识分子,或者是某一些新媒体,会演变成个人商标,他们很多是媒体或者出版人,发言大家会认为比较有公信力。

但现在,他们也正在结合在一起,做一些群体性的媒体工作,成立一些新的公众号,或者是做一个网上的新闻报道,做一个新闻团体。这些改变以后会逐渐变成新的新闻形式。也就是说,会从传统媒体到个人品牌,然后又会到一个团体性的新闻来源——等于会回到比较传统的新闻公正性上来。因为大家还是有传统媒体的概念,要有公信力的话,应该是有一家大的媒体,这样会有可信的品牌,个人的意见可能还会有失偏颇,或者是不够可信。

47. 微信公众号的成本问题会成为未来我们获得真相的障碍吗?

窦文涛

媒体人

一方面,你没有报道空间;另一方面,互联网兴起的东西,使得现在报社调查严肃新闻的记者,他就去写微信公众号了。但是假如一起矿难发生了,实际上是需要过去的传统媒体,他得去调查,他得到现场去调查,完成一个负责任的报道,给人以真相,可是你写微信公众号的,不可能自己去现场调查。于是这个事情就变成了各说各的,真相在混淆当中。但是你让过去严肃的新闻媒体去搞这个,它又有市场的问题,它成本的问题。现在美国(英国)也一样,这个很多几大电视机构,越来越不会倾向于(花钱做报道)。比如过去原来非洲要发生个什么,可能 BBC 它就会派出一个摄影队到那儿去采访拍摄,但是呢,现在大家都觉得,发个邮件就行了,弄弄朋友圈就写篇报道了。

至于你说的严肃这个东西,我还真不相信他们说的每况愈下,世风日下,严肃的新闻或者文化类的东西就要灭绝了,我不相信。为什么?老子有一个规律,叫物极必反,你会看到人所有的兴趣都是到那边撞了墙,它就会回头。人走到一个极点,走不下去的时候,钟摆就会向另一个方向摇摆。

BBC(英国广播公司)广播大楼,该公司成立于 1927 年 1 月 1 日,不仅是世界最大的公共广播公司,也是严肃媒体的代表,来自:wikipedia

周云蓬

音乐人

自媒体永远不能取代大型媒体。你比方说调查雾霾这件事情,我们自己怎么去调查?你又不是专家。那这个只有大的报业,它有整个的资金和专业的记者。记者也得有专业,不是说我有正义感就是好记者。这种专业的深度调查记者现在都改行了,没有详细调查各种事件的人了。通过自媒体的正义感是很苍白的,而且没有基础,掌握的资料不完全。所以我觉得所谓的自媒体永远不能取代所谓大型的专业媒体,它有资金和专门的人员。就像《美国国家地理》,美国再自由的媒体,个人的微博取代不了专业性,但我们专业性的新闻媒体越来越少了,或者人才,没有人做这些事情。

不能完全靠正义感或者我是个网红。你是网红,你对雾霾你怎么说,关于中医呢?这都需要论证。就像我对音乐可能有点知识,怎么调音之类的。那我要对别的乱说,我就不是很懂。雾霾具体怎么回事?哪儿来的?这需要专业的调查,这不是个人能做得到的。个人没有这种资源。

郑戈

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教授

大家对自媒体还是有怀疑,包括它的公信力是不是足够强?

它优胜劣汰的过程可能稍微要长一点。只有积累个三四年,四五年之后,但是有很多自媒体是挺不过这个阶段的。因为你首先要有一个生存的考虑,物质基础,他首先要找到一个既能够稍微赚点钱养活自己,又能够发展内容的机制。当然这和阅读量都是有关系的。但是你要争阅读量,就意味着你的内容要比较低俗。如果一开始就追求高雅的话,就很可能挺不到最后你成功的那一天。这里面就有很多你的生存法则和你的价值追求之间有时可能会产生冲突。所以说它的公信力和竞争力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48. 可能是一个更严肃的问题:关于自身,年轻人如何面对信息过剩?

许知远

作家、媒体人

第一波的技术革命声音都是非常喧嚣和嘈杂的,是打破原来秩序的。一个更大的秩序形成过程当中,当然会形成混乱。

因为以前的知识分子是有某种知识的秩序,再引入更多东西,但现在这个秩序被打破了,现代的力量和浪潮都会把这个秩序打破,它会重新建立秩序。比如知乎建立起的对知识的某种秩序;或者说“罗辑思维”建立起的某种秩序。这种新的秩序对我来说,当然是有很多问题的。

因为这些知识、秩序的本质都是道听途说的知识。这个时代变化很快,没有耐心,所以这个时候最重要的知识就是那种看起来非常明确地做出判断,非常容易被理解和接受,高度实用性的知识在这个时代会成为主流。因为你这样快餐式的知识会成为主流。但你知道知识的本质不是快餐式的,知识的本质是怀疑的,是追寻的,是跟传统发生关系的。这些东西在日后会慢慢浮现出来。

社交媒体和当年的报纸和广播是一样的,因为他们会带来一个人信息的过载。过载之后,人会非常地焦虑。焦虑之后,人就会抓住那些简单的信息来确认自己。所以那时候他们也会选上希特勒,也会选上墨索里尼,也会有各种民粹的运动发生。因为他们需要单一的信息 (single message),简单的东西,他们对复杂的东西接受不了。因为信息过剩了,不知道怎么面对速度。现在也一样,我们面对全球社交媒体带来的影响。

(后续报道,陆续推出)

本篇报道涉及到的人物: 

题图来自:doubaniodouban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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