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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火车横跨美国,只为看看 50 年前反主流的“爱之夏”还剩下什么

文化

我坐火车横跨美国,只为看看 50 年前反主流的“爱之夏”还剩下什么

Nina Burleigh2017-04-28 15:30:00

目的地是旧金山的海特-黑什伯里区(Haight-Ashbury)。这里是美国1967年反主流文化运动的大本营。

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1967 年六月,我刚刚结束小学一年级的课程学习。学期结束没几天,我就和父母,弟弟以及还是个婴儿的妹妹一同来到芝加哥的联合车站(Union Station),登上了即将出发的列车。那时候父亲在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但他最终决定放弃学术生涯,转而搬去旧金山。在那里,他打算投身于诗歌创作。巧合的是,也就是在1967年的夏天,旧金山出现了著名的“爱之夏”(Summer of Love。1967 年夏天,大约十万名嬉皮士聚集在旧金山。这个社会现象被称为“爱之夏”——译者注)。

那时候,我还不能理解反主流文化思想。但是,旧金山那年的夏天却是极具历史意义。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成千上万的美国年轻人离开故乡、父母和学校,搭着便车跋山涉水,最终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旧金山的海特街和黑什伯里街地区(Haight and Ashbury Streets)。他们在这里体验音乐和毒品带来的快感,将“世俗而单调”的社会抛在脑后。集会上,年轻的嬉皮士们畅享免费食物和自由性爱。1967 年夏天,海特-黑什伯里区成为了反主流文化运动的大本营。

我的父母比典型的嬉皮士一代要稍微年长一点,但极具创造性的他们也被吸引到海特-黑什伯里区,参与进这场体现文化冲突的运动之中。这段经历让他们收获了很多,也改变了我们家庭文化发展的方向和轨迹。但年幼的我并不关心和在意父母追求的东西。于我而言,这段旅程极大刺激了我的想象力,其震撼性远超过童年时代的任何一段时光。我们在旧金山待了一年,居住在一栋公寓大楼的二楼,距离海特街和黑什伯里街地区的交汇处仅有几个街区之遥。那段岁月没有在我的记忆中留下太多痕迹。但是,在 California Zephyr 号列车上的三天旅行时光却深深刻在脑海中,久久不能忘怀。

我们买的是廉价的普通车厢座位。父亲很仰慕“垮掉的一代”诗人诗歌中体现的反唯物主义理念(在旧金山生活时,受到垮掉的一代诗人影响的父亲愿意效仿他们,去酒店上夜班)。父亲不会做出什么反常规的疯狂之举,因此他没有为全家购置五张昂贵的飞机票,也没有将钱挥霍在卧铺车票上。不过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普通车厢的座位和卧铺车厢的床在舒适程度方面而言没什么太大区别。

坐着美国铁路公司(Amtrak)的 California Zephyr 号列车一路向旧金山湾区前行。走到加州特拉基城东部时向窗外望去,风景如画。图片版权:Kevin Miyazaki/《纽约时报》

列车缓缓驶出车站,我也将鼻子紧紧贴在车窗之上。在接下来的三天两夜中,半个美国大陆的风景将在我眼前划过:伊利诺伊州平坦开阔的玉米地,从爱荷华州到内布拉斯加州缓缓绵延的群山…一夜过去之后,落基山的顶峰跃然眼前。那是我永远难以忘怀的一天:车厢内摇摇晃晃,我看着列车驶进不可思议的陡峭峡谷,奔驰在湍急的山涧溪流之上。

有的时候,列车会驶进洒满月光的孤峰,停靠在某个小镇。我觉得我看见(或者我可能是在做梦)站台上有一些人,他们骑在马背上,准备迎接即将下车的乘客。我还记得停靠盐湖城和里诺(Reno,内华达州城市,著名的“世界离婚之都”。20 世纪上半叶,离婚不像现在这样普遍和自由,而且离婚是不光彩的事。但是在里诺有一种“无责任离婚”:离婚无需理由,只要住够规定的时间,交一定的费用就可离婚——译者注)车站时,夺目的阳光让我睁不开双眼。之后,车窗外就又是横亘的群山。看惯了内华达山脉的绵延起伏和雪水融化后形成银色小溪的光芒闪耀之后,我们终于迎来萨克拉门托的日落余晖和旧金山的晨雾朦胧。

我看得出了神。是谁在内布拉斯加州建起了这些形单影只的小农舍?这些农舍里住的是什么人?沙漠里骑马的那个人是真的牛仔吗?在山林中原木小屋旁边钓鱼,身边只有一只爱犬的陪伴,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抵达旧金山后,眼前的风景变得凌乱而单调。不过却又明显而独特:我们公寓位于威拉德街(Willard Stree),几个街区之外就是金门公园(Golden Gate Park)里陡峭的山峰。每到周末,一些乐队和其他嬉皮士界的传奇人物便出现,而年轻人则在充满毒品气息的公园内跟着音乐的节奏一起摇摆。现在我才知道,这些大牌原来是 Grateful Dead 乐队,珍妮丝·贾普林(Janis Joplin)还有她的 Big Brother and the Holding Company 乐队。

旧金山海特-黑什伯里区里的海特街街头。图片版权:Kevin Miyazaki/《纽约时报》

时光荏苒,一眨眼已经过去接近五十年。如今的我有了两个孩子,一个在读高中,另外一个则在读初中。他们的童年生活与我的童年生活大相径庭。首先,他们这辈子大多数时光都居住在一个城市里。在七岁的时候,他们见识过的世界也比我更加广阔。不过,他们七岁的时候可没有我当年的那份经历:一场持续七十二小时的横跨半个美国大陆之旅。我不是从电视或者电影中了解到车窗外的景色,也不是从三万英尺高空草草一瞥。相反,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我亲眼所见,都是在我眼前一闪而过的别样景致。

去年夏天,我在 California Zephyr 号列车的卧铺车厢预订了一个小包厢(一个壁橱大小的房间,里面的两张椅子放下来就变成了床)。这个包厢花了我 2881 美元,一共能容纳五个人。列车将在六月的最后几天出发,也就是学期结束后没几天。这和我当年开启旅程的时间相差无几。这些年里,父亲和母亲离婚后又与他人再婚。如今,即将步入杖朝之年的他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父亲身上有着无以伦比的勇气,他愿意与我们一同踏上旅程,回顾那段美好岁月。他至今依旧把旧金山叫做弗里斯科(Frisco)。我的孩子只能从美国历史课本的注释中了解到垮掉的一代和反主流文化运动,他们对 1976 年发生在旧金山的事情也不甚了解。父亲就像活历史书一般,帮孩子们把过去和现在联系了起来。

在一个阳光明媚且微风和煦的日子,我们从芝加哥登上列车。列车缓缓驶出联合车站,时而向南,时而向西。不久之后天气突变,天空晕染成了有些吓人的紫色,而眼前的风光也变成了一大片初夏玉米地组成的绿色海洋。

随着列车有规律的摇摆,我们穿过车厢来到位于列车后部的卧铺区域。这里的走廊非常狭窄,铺位的面积也不大。打开包厢的金属门后,我们打量着新的“寓所”:我的儿子和父亲要一同住在橱柜大小的包房内,带有弹出式沙发的卧室刚刚好能装下我和丈夫,女儿则独享一张可以从墙上拉下来的迷你小床。包房的窗边有一把舒适的椅子,一个铝合金的盥洗盆。打开橱柜,里面还有几条干净的白毛巾。另外包房内还有一个小的私人厕所,同时它也发挥了浴室的作用。每一件物品都摆放的井然有序,整洁如新。

东犹他州境内的山脉,拍摄于California Zephyr号列车上。图片版权:Kevin Miyazaki/《纽约时报》

在我们整理背包的时候,乘务员出现在门口。她先是自我介绍,然后解释称列车可能会晚点三十一个小时。看到我们震惊的表情后,她摇了摇头补充道:“他们没告诉你吗?”据她说,爱荷华州已经连降数日大雨,大面积的铁轨在这一过程中遭到毁坏。

我和丈夫面面相觑。多日以来,我一直让家人们把这次旅行当成一次冒险,就好像乘坐穿越西伯利亚的火车从莫斯科到中国一般。可是如今,我们怕是要体验一把 19 世纪火车旅行的感受了。

Zephyr 号列车出现长时间晚点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车厢内的观景窗、小桌子、软转椅能帮助人们舒缓延误带来的负面情绪,而耐心的乘客还可以面对美国大陆多变的风景展开一场冥想和沉思。

大雨拍打着车厢和窗外的一切。驶入伊利诺伊州郊区时,我们看到了铁轨边上在雨中摇曳的卷丹(一种百合——译者注)和野雏菊。列车继续蜿蜒前行,我们则占据了一张桌子。慢慢的,我们终于远离了城市的范围,进入到大片开阔的农田。此前那些湿漉漉的绿色玉米地有些令人审美疲劳,不过好在窗外已经换了景色:在拖拉机经销商店铺或者小镇的后面,你能看到人们家中晾晒的衣服与后院的秋千一同在风中飘舞。柏油马路与铁轨通向相反的方向,远远望去只能看见路尽头那一片翠绿。

制图:《纽约时报》

我们玩了几个小时牌,列车在这期间缓缓穿过了泛着水汽的密西西比河。不知不觉中,我昏睡过去。再睁开眼,铁轨两侧已经是爱荷华州盛夏季节那充满葡萄酒香气的野草。打眼一看,窗外倒有些热带风情。

日落之时,我们已经来到爱荷华州的奥塔姆瓦(Ottumwa)。这是火车停靠的第一站,我们可以下车去活动一下筋骨。在落日柔粉色的余晖里,我们看到售票员走下火车,花一美元从一位年轻的残疾男子手里买了一罐碳酸饮料。据说这名男子每天都在车站等着列车停靠,期盼着来自售票员善良的“小礼物”。

列车的餐车配备了白色的台布,布质餐巾,品质精良的盘子和银制餐具。我们一共要在车上吃九顿饭,而这第一顿晚餐就出人意料的美味。餐车下层有厨房,专门为乘客烹制各类佳肴。

饭后,一轮橙黄色的满月从漆黑的郊野升起。我们回到各自的铺位躺好,享受着舒适和温暖的一切。我感觉自己有点像个露营者。在列车温柔而规律的行进节奏伴随下,大家渐渐沉入梦乡。

清晨梦醒,我们已经进入内布拉斯加州境内。新一天,窗外的风景与此前爱荷华州以及伊利诺伊州有着微妙的不同——绿色景致变少,黄色风景增多。相比昨日,今天的风光有些波澜起伏之感,更平添许多荒芜的寂寥。窗外偶然出现几条土路,将我们的视野引向隐居者的农舍。这些农舍门口有许多古老且表皮粗糙的大树,看起来好像是主人用来抵挡草原咆哮大风的盾牌。随着列车行进,粮仓、车库、灌溉线和偶尔出现的马匹在眼前呼啸而过。尽管如此,我们基本上没有看到人的出现。

就在不经意之间,眼前的风景瞬间换了色调:从青翠的玉米地和草原转成了寸草不生的荒野,土拔鼠“守卫”的深绿褐色山艾树(sagebrush)则点缀其中。抵达科罗拉多州海拔 4500 英尺(约合 1371.6 米——译者注)的威金斯(Wiggins)时,我们第一次看到山的顶峰。它看起来就好像地平线远方的云彩一般。美国铁路公司发放的旅行指南中说,我们已经路过了内布拉斯加州的黑斯廷斯(Hastings)。就在这个小镇上,人们发明了风靡美国的酷爱饮料(Kool-Aid)。

到达丹佛郊区时,窗外的荒野景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脚手架和起重机。混凝土管道和钢梁整齐地码放在一起,见证着“里高城”(Mile High City,丹佛别称,因为在某个点上测量,该市的海拔高度恰好比海平面高一英里——译者注)建筑业的繁荣昌盛。停靠丹佛车站时,列车比预定时间晚了五个小时。我们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那时已经是中午,天空万里无云,气温达到了 100 华氏度(约合 37.8 摄氏度——译者注)。我们在车站附近的露天商场转了转,接着就重新登车。相比于之前的售票员,新售票员更具有“表演天赋”。他念“科罗拉多”这个词的方式充满了戏剧色彩。接下来就是本次旅程最壮观的分心——蜿蜒穿过落基山脉。新售票员用他独特的方式给我们讲解沿途风光,为旅程增加了一份乐趣。

进山之后没多久,火车就停了下来。售票员说这是因为“高温导致减速”。换句话说,铁轨的温度实在太高,列车高速驶过有导致其变弯的风险。在经历了数小时的低速行驶(每小时时速不到 15 英里)之后,我们终于飞驰着进入莫法特隧道(Moffat Tunnel)。这是人们在大山里开凿出来的第一条大型隧道。十五分钟后列车驶出隧道,来到落基山脉深处。铁轨两侧是淙淙流水,时不时有小棚屋映入眼帘。有时候,带着狗和鱼竿的人们还会向我们挥手致意。

1967 年,一群嬉皮士在海特-黑什伯里区的公园里等待露天音乐会开场。图片版权:Julian Wasser/The LIFE Images Collection/Getty Images

跨越半个美国大陆的旅程已经过半。我看着玩牌玩的其乐融融的父亲和孩子,不禁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祖孙三代看到的是相同的风景从窗外一闪而过,但是我们每个人又是如何从这相同的精致中看到各有千秋的美国呢?父亲在二战期间长大,他的父亲是一名一战老兵,也是一名绝对的爱国者。在芝加哥停电演习中,他还担任了社区的安全负责人。

祖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选择了流浪而充满诗意的生活方式,并且反对越南战争。父亲的举动公然反抗了自己的父母。我在五个不同的公寓和房子中长大,一直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向所有朋友的父母一样,拥有一栋郊区的复式别墅和一辆旅行车。虽然我让自己的孩子在纽约过上了相对稳定的生活,但他们还是经历了 911 事件。如今,他们已经是有些消极厌世的小大人了。

旅程至此,观景车厢里的每一个座位都坐满了人。人们不喜欢挪动,因为害怕失去观看绝美壮丽景观的理想位置。所有的相机都严阵以待,陌生人之间也分享着照片,一瞬间车厢里就充满了友谊的芬芳。一位来自斯德哥尔摩的医学院学生坐在我边上。她说自己在丹佛上车,只是想看看美国大陆的辽阔。她打算当天晚上就下车。一位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女士跨越半个美国,为的只是去西雅图看望女儿。她说:“你当然可以坐飞机。但是在飞机上,你什么风景也看不到!”另一位游客是来自奥克拉荷马州的律师。他是资深火车爱好者,祖父就曾经在这条铁路上工作。他计划一路坐到旧金山,然后转天再次登车返回芝加哥。这趟往返旅行他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

到达本次旅行最高海拔的 9239 英尺(约合 2841.7 米——译者注)位置时,我看到太阳光穿过乌云,照射在大陆分水岭(Continental Divide,大陆分水岭大部分沿落基山脉走,经过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并沿着不列颠哥伦比亚-亚伯达省边界下来,穿过美国蒙大拿、怀俄明、科罗拉多和新墨西哥州。然后继续向南来到墨西哥和中美洲,大致和西马德雷山脉、南马德雷山脉以及其在中美洲相关的山脉平行——译者注)上。售票员偶尔用广播系统满怀热情地讲述着他所谓的“我们的冒险”。他将保罗·纽曼(Paul Newman)为落基山脉深处贫困儿童建造的朗达普河农场(Roundup River Ranch)指给我们看。这座农场位置偏远,但却华丽绚烂。售票员还介绍沿途隧道和峡谷的名称,并提醒我们注意观察“死亡曲线”(Dead Man’s Curve)。这是一条位于悬崖顶端的公路,而崖底则散落着五六辆坠毁的汽车。

在列车上拍到位于伊利诺伊州普莱诺的农场。图片版权:Kevin Miyazaki/《纽约时报》

月光慢慢爬上山头,拥抱着每一座小镇。我们也回到铺位准备休息。此时旅程已经过去了三十小时,我们连一半的路程也还没走完。不过,我们已经沉醉于列车规律的晃动和延误的到站时间。甚至来说,我们还有点开始享受这一切。孩子们已经和外祖父玩了很久的牌,不时向这位忠实的观众炫耀着自己的聪明和机灵。我则盯着窗外的小屋和农场,想象着住在里面之人的日常生活。

窗外的风景向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划过,让人感到安静祥和。此时,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我七岁那年旅行所不曾体会过的。那一年我感受到美国大陆的辽阔,然而七岁的我面前的未来人生却比美国大陆还要广袤无垠。看着世界一点一点从眼前经过,我感觉时间有了一种维度感。这种感觉如此真实有形,产生于我内心深处。坐在座位上,我能看到过去的时光被抛在身后。列车时速的快慢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向个某个目标前进。

第二天早上,迎接惺忪睡眼的是盐湖城周边紫色的环状山脉。吃早饭时,我们看到大片平整的白色盐田。进入内华达州的寒拉斯(Sierras)境内后,窗外才又有了绿色。很快,我们又看到了陡峭的沟壑,成片的松林和湖泊。这其中就包括唐纳湖(Donner Lake),一个以一群拓荒者的名字命名的大湖。当年这群人在寒冬里陷入绝境,最后不得不以死去同伴的尸体为食物才生存下来。此时我们认识了一位公园管理员,他恰好从犹他州前往萨克拉门托。他为当地生长的灌木、常绿灌木和鼠李起了名字,给我们讲红土的知识,还分享西方历史上有意思的野史趣闻。

行程至此,售票员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到达时间——我们抵达旧金山的时间仅比预期延误七个小时。这不禁让我们怀疑卧铺乘务员那可怕的三十一小时延误预警为得就是降低我们对旅行的预期。太好了!只晚点七个小而已!

列车驶入萨克拉门托,我们也迎来了旅程中第一个炫彩夺目的加州日落:地平线上,橙黄色和红色的余晖交相辉映,黑色水塔和高压电线则在地面上留下了自己的剪影。没过多久,列车就到达了终点站。我们与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依依不舍地告别,而他们此时已经熟知孩子们的名字。

午夜时分,我们搭乘一辆出租车穿越旧金山城区,前去宾馆。火车的晚点和长途旅行消磨了本应有的兴奋感,孩子们也开始犯困。但当我们在夜幕中穿越空荡荡的城市中心区时,我又闻到了那种桉树味和来自太平洋的轻柔雾气。这气味太过熟悉,将我猛地拉回到五十年之前的岁月中。

早晨醒来,我突然想起了一段几乎快要遗忘的回忆:无处不在的流浪汉和毒品贩子充斥着旧金山的大街小巷,他们乞讨的方式比纽约乞丐还要具有侵略性。当我们在市场街(Market Street)的星巴克买咖啡时,店员抓住了一个行窃的男人——这个人在他风衣的内袋里塞满了瓶装橙汁。

我们选择乘坐公交车穿城而过,去海特-黑什伯里区寻找回忆。如今,硅谷地区附近得到了修缮,开始出现中产阶级化势头:房子更贵,更时髦,也更适合游览观光。与此同时,Diggers 团体也销声匿迹。这是一个街头表演的团体,他们分发食物,还树立起巨大中空的框架。人们可以从框架中走过,以此来改变自己的“参考系”(Frame of Reference)。一路上我们看到了让人感觉迷幻的壁画、出售毒品的商店、咖啡店、扎染作品、历史悠久的商业中心以及来自加德满都那些穿着异域服装的宴会承办商。时至今日,代表嬉皮士文化浪潮的东西通常都价格昂贵。父亲只认出了一家商店——一个开业很多年的黑胶唱片铺子。

在海特街的街尾,我们找到了金门公园的入口,还看到了一个小的游乐场。父亲回忆说,我的八岁生日宴会便在此举办(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他说当初请了十个孩子请来参加宴会,但自己却根本没办法同时管住这么多小孩。父亲还回忆起了很多著名的乐队,比如 Grateful Dead 乐队。这个乐队以前经常在附近长满草的山上演奏。

我又一次闻到了一种让我重回二年级时代的味道——广藿香、熏香、烟味以及桉树味。这味道从一个营地传来,很多青年男女则在营地前面的草坪上闲庭信步,漫不经心的弹着吉他。当然,他们也向我们要钱。我十一岁的小女儿被旅行和长时间步行折磨的筋疲力尽。对纽约的流浪汉并不陌生的她终于再也忍受不了:“我讨厌这个城市!”虽然旧金山有着无穷魅力,但这些上世纪六十年代嬉皮士在今天社会的“变种”(即流浪汉们——译者注)实在是太过讨厌,以至于我本来就比较厌世的女儿都不耐烦。我牵起她的手,感受到了她的不安。那种焦虑和我半个世纪前对嬉皮士的感觉一模一样。当时,我希望父亲能更像我二年级开始阅读的《神探南希》(Nancy Drew)里的父亲那般——做一个居住在虚构小镇 River Heights 的律师。

垮掉的一代的标志之一——城市之光(City Lights)书店。该书店的联合创始人是诗人劳伦斯·费林盖蒂(Lawrence Ferlinghetti)。图片版权:Kevin Miyazaki/《纽约时报》

看到孩子们荡秋千时,我想起了琼·迪迪安(Joan Didion)在她的随笔集《Slouching Towards Bethlehem》中描述的那种旧金山的恐怖画面。书中有个嬉皮士风格小孩深受毒瘾危害,因为他的不称职的父母一直给五岁的他服用一种名为“High Kindergarten”的迷幻药。我的父母并不吸毒,我也不知道飘荡在街头的那种奇怪味道究竟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人在高中公然抽大麻。我的母亲几乎独立抚养了三个幼小的孩子。她的身上虽然有着诗歌精神,但她从来没有过分醉心于垮掉的一代所描绘的场景。在旧金山生活那一年,她用婴儿车推着一岁的妹妹穿过精神恍惚的嬉皮士,游走在旧金山陡峭的山路上。最终,我的父母选择了离婚。今天,父亲说他很后悔开启了那段旧金山之旅。他已经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放弃一切,转而搬到西部。他只是记得,那时自己觉得这个决定非常合理。

前往革命性圣地的旅行让记忆汹涌而来,使我们想起了很多已经销声匿迹的事物。“爱之夏”之所以诞生,原因在于美国社会当时正在经历大规模转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嬉皮士和他们的同路人(比如我父母)成功塑造了一个更加宽容的美国社会。然后从更多角度考虑,他们是失败的。但是对于彼时只有七岁的我而言,改变人生轨迹的并不是旧金山这座城市,而是那段向着“爱之夏”出发的火车旅行。


翻译 糖醋冰红茶

题图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 2016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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