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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一本关于美国 70 年代嬉皮士的小说,一个乌托邦实验的繁盛与衰败

曾梦龙2016-12-09 19:00:11

永恒而广阔……格罗夫女士那未经修饰的如散文般优美的语言,是这本小说最棒的地方,当然,这不过是该小说优点中的沧海一粟。——《纽约时报》

作者简介:

劳伦·格罗夫(Lauren Groff) 美国小说家和短篇作家,生于纽约古柏镇,毕业于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获艺术硕士学位。 2008 年,她的小说处女作《坦波顿暗影》一经出版便荣登《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并受到史蒂芬·金大加赞赏。本书是她的第二本小说,同样收获无数好评,被《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柯克斯评论》《时尚》和美国国家公共电台评为年度好书。其作品另有长篇小说《命运女神与复仇女神》、短篇小说集《精美可口的鸟儿》。

书籍摘录:

太阳之都(节选)

比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二月,天还黑着。他五岁。父亲把比特塞进自己外衣的拉链里边,那地方再暖和不过,艾彼的心跳像鼓一样在比特耳边敲。他们从居住的面包卡车里下来,踏上“临时桃源”霜降的地面时,比特还是半梦半醒。卡车、巴士车、加盖的小房子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漆黑地扎成一堆,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桃源屋真正建成之前,这便是他们的家。

锣声响起,召唤他们参加礼拜天的晨会。人流在黑暗中涌动。他闻到了母亲烤的面包味道,感觉到风带着大湖区的寒气吹向北方,听见森林苏醒时窸窸窣窣的声响。空气中有种莫名的兴奋,有轻声的、充满爱意的问候;还有小小的雪花,什么人的大麻烟卷味儿,一个女人的声音,隐隐约约。

比特再睁开眼睛,世界正在第一缕曙光中变得温柔起来。被踩踏的雪下面冒出几簇干草丛。他们来到绵羊草坪,他觉察到现在人们的身体离得更近了,彼此聚在一块儿。汉迪的声音从比特的身后响起,飘荡在整个阿卡迪亚上空,在冬日清晨八十多个追随者的头上。比特扭过身来,看到汉迪坐在森林边缘臭菘花的栗色卷边中间。他又转回身,将下巴搁在父亲脖颈跳动的脉搏上。

比特个头很小,完全是个微型男孩。他常常被一把抱起,带在身上。他一点儿都不介意。这样既能获得大人们充满抚慰的温暖,又总能不易觉察地存在。他可以在那里观察,他可以听。

艾彼的肩膀后面,远处的山顶上,桃源屋成堆的砖影阴森森地矗立。盖在腐烂屋顶上的柏油布正舔着房梁,它们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像野兽喘着粗气的肚子。装了一半玻璃的窗户如张开的嘴,玻璃齐全的窗子则像盯着比特的眼睛。他把目光转向一边。艾彼身后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他是米琪的父亲,他喜欢从山坡上往下冲,把孩子们吓得四处乱逃。恐惧再一次侵袭比特,急速逼近的轮椅,吱吱嘎嘎的声响,老头经过时一闪而过、大张着的没牙的嘴,哗哗飘着的有锤子镰刀图案的旗子。狂飙老头——汉娜这样叫他,还要撇一下嘴。犹太复国主义者——其他人这么叫他,因为日落时分他会大声叫嚷这些东西:锡安山,牛奶和蜂蜜,丰饶的土地,让他的子民栖息的地方。有天晚上,比特听到了,他问:狂飙老头知道自己在哪里吗?艾彼低头看着站在木头玩具中间的比特,一脸困惑。在哪里?比特答说:阿卡迪亚啊。他指的意思就是汉迪经常提起这个词的方式,用他圆圆的佛像一样的脸,用曼妙的语句建造一个社会,要让其他人同样能够看到长满水果和粮食的田野,阳光,音乐,彼此关爱的人们。

不过在这清冷的早晨,狂飙老头倒显得渺小模糊,不至于那么恐怖了。他在米琪给他裹着的格子呢毯下,几乎睡着了。他戴一顶猎人帽,护耳部分放了下来。他的鼻子发出哨响,还向外喷着气儿,让比特想起放在炉盘上的茶壶。汉迪的声音浇灌周身……劳作,如同快乐,变化显然是自然的呼唤……对还没完全清醒的软软的腿脚来说,这些话似乎过于沉重了。拂晓的晨光愈发明亮,狂飙老头的样貌也显得愈发清晰。他鼻子上贯穿的血管,他脸上的暗斑。他突然醒过来,向比特皱起眉头,他的手在膝上挪来挪去。

……上帝,汉迪说,或者永恒之光,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在每一寸土地上。这块石,这方冰,这棵树,这只鸟。一切都值得我们善意相待。

老人的脸在发生变化,惊愕的表情逐渐覆盖了他面容的苍老。恐惧中的比特简直不能望向别的地方,眼睛眨着眨着就定住了,睁得老大。比特等待那个峭壁一样的鼻子里呼出下一口雾气。雾气没从老人鼻子出来的时候,就仿佛在他自己的胸口打了个结。他从艾彼的肩头抬起脑袋。老人的嘴唇上缓缓浮起一层紫色;雾,还有冰,覆盖在他眼球上。静止就像条线穿过老人的身体。

比特的背后,汉迪正在讲他几天后就要开始的音乐巡演,为了宣扬世外桃源的理念……会离开几个月的时间,但我对你们自由人有信心。我是你们的古鲁,你们的导师,却不是你们的领袖。因为当你们有个足够好的导师,你们都将是自己的领袖……比特周围的人发出了一些笑声,某个地方的小维尼发出一声尖叫,汉娜的手从比特的身侧移向他的帽子。帽子已经滑落了一半,她帮他往下拉了拉。他的一只耳朵冰凉。

汉迪说:铭记我们共同体的创建之本。和我一起说出来。声音响起:平等,爱,劳作,致力于满足每个人的欲求。

一首歌被唱响,唱一首充满信念的歌,那黑暗的过去曾教会我们,他们唱道。艾彼的脚在比特身下和着节奏跳动。唱一首充满希望的歌,那光明的现在已带给我们;面向初升的太阳,开始我们崭新的一天……歌声停了下来。

一阵沉默。一阵呼吸。自由人的人群里传来很大的唵响,惊醒了布满阿卡迪亚房顶的乌鸦。日出的光彩绽放在它们身上。

这完美的黎明,即使是老人也显得美丽,他双颊发亮皮肤下的青色胡须,他下巴的柔软曲线,他耳朵上的细血管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在生动的光线里变得柔和了。他被弄得好看了。

最后的动静也归于沉寂,就在汉迪开口说“谢谢,我的朋友们”之前,米琪把手放在她父亲的肩上。然后她脱下手套,用光着的手去摸老人的脸。正当整个阿卡迪亚受到触动,心灵被震撼,彼此拥抱,分享它的正能量的时候,米琪的声音穿透人群,爸爸?她叫出来,先是低声,然后大声喊起来: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汉娜要一把抓住比特,急匆匆带他回到面包卡车的家,而艾彼还要留在那里帮米琪的忙。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有加蓝莓干的麦片粥这样特别的早餐,而汉娜站在窗前一句话不说,只是冲着她的绿茶吹气。甚至还有艾彼进来时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业力轮回,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就是说人终有一死,瑞德里,亲爱的。尽管艾彼尽力解释,比特还是不明白。他只看到那个老人变得更美。他迷惑的是他父母亲脸上的忧虑。

一直到汉娜把早饭的脏碟子摔在桌上然后哭起来的时候,他们所压抑的悲伤才被释放出来。她匆匆跃出院子,奔向粉红风笛手,到接生妇玛丽莲和阿斯特里德那儿寻求安慰。

艾彼朝比特很勉强地一笑。他说,你妈妈没事,小比特。只不过她今天早上受了点刺激,因为她自己的爸爸现在情况也不是很好。

比特从这话里嗅到了谎言的味道。汉娜不太对劲已经有段时间了。比特决定让这种不真实慢慢自己消散。

那个住在路易斯维尔的汉娜的爸爸?他问。秋天的时候,外祖父母曾经来过,一个戴着猪肉饼帽子的胖男人,一个穿着一身粉嫩、神经兮兮的像泡芙一样臃肿的女人。比特被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听到她说,真小,女人声音发颤。我本想说不满三岁的,竟然有五岁啦!他们用眼睛的余光望着比特,汉娜从紧咬的牙缝间挤出一句话:他不是发育迟缓,他很正常,他只是个头小了点,看在上帝分上,妈妈。那一顿饭,粉红女士连碰都没碰,她只是隔个几秒钟就拿手帕擦擦眼角。那是一场很不愉快的对话,然后胖外祖父和肿外祖母就离开了。

父母的车刚开走,汉娜的眼睛里已经噙满愤怒的泪水。她说,让他们在布尔乔亚的地狱里老朽去吧。艾彼冲她温柔地笑,一分钟之后,汉娜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不由自主地,她也笑了。

这会儿艾彼说道,对,你在路易斯维尔的外祖父。他得了一种萎缩症。你的外祖母想让妈妈过去探望,但是汉娜不愿意去。不管怎样,我们可舍不得她。

是因为那个秘密,比特说。每个人都在小声谈论这个秘密,从汉迪宣布他的音乐巡演以来,已经一个月了。汉迪一离开,他们就要完成桃源屋的建造,这样大家就可以搬出临时桃源那个松松垮垮的巴士车和加盖房的大杂烩,最终,能够住在一起。三年前,自从他们买了土地找到了房子,就这样想了,但他们总是被饥饿和劳作分神。桃源屋将是汉迪回来时大家送给他的礼物。

艾彼的眼睛眯起来,嘴唇张开,露出他红胡须里的结实牙齿。我猜这已经不算秘密了,既然连小孩子都知道,他说。

他们玩起了钓鱼的游戏,一直到汉娜回来。她的脸色依然阴沉,但已经平静许多。她告诉他们,阿斯特里德和玛丽莲被阿米什邻居叫去帮助接生了。打招呼的时候,汉娜把脸放在艾彼的颈窝里,还在比特的额头上温柔地一吻。如同从叹息到呼吸的过渡,生活重新释放回生活。汉娜转身给柴火炉子生火,艾彼开始修补他在面包卡车旁搭建的小披屋上那条漏风的裂缝。他们吃过晚饭,艾彼用口琴吹了个曲子,夜里三个人一起蜷缩在简陋的小床上,比特睡了,如父母亲壳里的一粒山核桃仁。

森林太黑暗太深邃,重重地向比特压过来,他必须飞奔才能逃离那些粗糙多瘤的树干,逃离风在树枝间的呻吟。他母亲让他别跑出视线之外,但他慢不下来。待他奔到离门楼不远的林间空地,他的脸已经被冻得发疼。

提图斯,麻脸大个儿,把门拉起来。他看上去挺老,甚至比汉迪还老,因为他在越南受过伤。比特崇拜提图斯。提图斯管比特叫拇指神童,他能够一手把比特拎起来,有时候还塞给比特一些从外面偷带进来的好东西——包着玻璃纸的粉色椰子蛋糕,或者像充血眼睛一样的胡椒薄荷糖——完全无视对糖的禁令,还有在制作过程中显然可能导致的对动物的伤害。比特相信,这美味所带来的火辣辣的化学反应正是阿卡迪亚之外那个世界尝起来的味道。提图斯偷偷递给他一块用皱皱的黄纸包着的齁嗓子的黄油司考奇,冲他眨了下眼睛,比特把脸埋在他朋友油乎乎的牛仔裤上,待了一小会儿才赶紧走开。

整个阿卡迪亚的人都聚集在冰冻的路上等待告别。汉迪和他的四个金发孩子——埃里克、莱弗、赫勒和艾克,坐在蓝色巴士的车鼻子上。他的正牌儿妻子,阿斯特里德,高挑,浅色头发,正仰头望着他们。她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串大麻项链,系到汉迪的颈上,又亲吻了他的眉心。引擎发动声之外,收音机里还高声演奏着一曲撩拨人心的乡村歌曲。汉迪的另一个妻子,莉拉,黑发间插着羽毛,和瘦削、矮小的希罗——她的另一个丈夫——坐在一块儿。乐队成员与亲人拥抱告别之后,费力地把东西拖进巴士车。汉迪把孩子们抱下来:艾克虽然比比特小一岁,但个头已经高出比特几英寸;赫勒,像她父亲一样不好惹;莱弗,好像总是气鼓鼓的样子;胖胖的埃里克自己从车上滑下来,结果膝盖先着了地,他使劲忍着不哭出来。

在门楼前,韦尔斯和卡洛琳不知为何争得面红耳赤。比特的朋友金茜瞅瞅母亲又瞅瞅父亲。风把她的小卷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的脸仍保持苍白和平静。

从路上传来甜美的铃声,还有人声。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个硕大的宽脑袋,拖着树枝形状的长穗儿。比特的精神为之一振。出现在路上的是杂耍歌手们,汉斯、弗利兹、萨默还有比利羊,他们身穿白袍,扛着亚当和夏娃的人偶。这些都是新近完成的作品,赤裸,硕大,带着兴奋的性器。杂耍歌手们周末出发参加游行和集会,在音乐会的舞台上表演舞蹈,有时候也靠街头卖艺赚点儿零钱。此刻,长袍表演者们弯着腰,在巨大又怪异的人偶身体下面唱歌。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他们把臃肿的大怪物塞到大众厢式货车的后面。

再见——再见——再见,棕色皮肤的小狄兰在斯维·福克斯的怀里喊道。比特跑向朋友科尔特兰,这家伙正在拿小棍儿戳一个结冰的小水坑玩儿。科尔把小棍儿给了比特,比特也戳起来,然后又把小棍儿给了科尔的弟弟狄兰,狄兰拿着小棍儿四处挥舞。

辣姜伊登,腹部高隆正怀着身孕,她在蓝色巴士的发动机盖上撬开了一瓶汽水,站在那儿揉她的后背。她铜色头发的下面,白色牙齿闪闪放光,让比特想要起舞。

汉迪大声喊着说他们会在春耕之前回来,自由人们高呼好啊,泰山递上一个啤酒冷藏器,那是汽车队卖了一个引擎换来的。阿斯特里德在莉拉漂亮的唇上给了长长的一吻,希罗也是,然后滑到了地上,还有其他的吻别。乐队成员的女朋友和妻子们拥在车窗玻璃上,之后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响,巴士启动,开上了县公路。每个人都在欢呼,有的人哭了。在阿卡迪亚,总是有人在哭。还有人在跳好玩的舞蹈,笑着。

赫勒在巴士后面踉踉跄跄地跑,为她的父亲哭泣。她老是掉眼泪,这个头大大的、长相怪怪的小女孩,常常号啕大哭。阿斯特里德把赫勒抱起来,女孩趴在母亲的胸前大声哭泣。巴士的声音渐弱直至消失。被它们抛在脑后的声音却在宁静中显得加倍地响:树枝间冰雪的脆响,风像砂纸一样掠过被雪覆盖的地面,悬挂在门楼前的祈祷幡呼啦啦地飘,还有橡胶靴踩在冻泥巴上咯咯吱吱的声音。


题图来自: wiki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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