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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程度的雌雄混合体

曾梦龙2016-09-24 19:27:18

70年代,跨性别者如何讲述自己的隐秘与痛苦?

作者简介:

简·莫里斯(Jan Morris,1926 年—),被欧洲文学界誉为“ 20 世纪最优秀的旅行作家”。她著作等身,累计出版超过三十余部作品,包括小说、历史与旅行文学作品。她是英国皇家文学学会会员,曾获大英帝国勋章(OBE)。 2008 年 1 月,莫里斯被《泰晤士报》评选为 二战后英国最伟大的十五名作家之一。

译者:郁飞(1928-2014年),郁达夫长子,曾先后编辑出版十二卷本《郁达夫全集》,翻译出版过《海誓山盟》《拿破仑传》《马达哈丽》《她他》等著作。他还翻译完成了当年林语堂一心委托郁达夫翻译的《瞬息京华》(Moment in Peking),即《京华烟云》。

来自:《卫报》

书籍摘录:

我三岁或四岁时就知道我长错了身子,我真该是个女孩。那一刻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我生平最早的记忆。

我坐在母亲的钢琴下,她的琴声像瀑布一样落在我周围,像洞穴一样围住了我。钢琴的粗短圆腿像三条黑色的钟乳石,那音箱是高悬在我头上的拱顶。我母亲弹的大概是西贝柳斯的乐曲,因为当时正是她喜爱芬兰音乐的时期。到钢琴下去听,西贝柳斯就成了个非常吵闹的作曲家。可是我总喜欢在那下面听,有时在四周成堆的音乐中画图画,有时抱紧我那只可怜的猫作伴。

……

那种困惑从未离开过我。现在看来,那就是我生平进退维谷的困境的发展之核心。如果说我的风景观是米莱或者霍尔曼• 亨特式的,那么我的内省就纯粹是特纳X 式的了,似乎我内心的变幻莫测可用漩涡和彩云亦即我内在的迷雾来表现。我不知道这迷雾究竟在何处——在我头脑里还是在我心脏里,在我腰部还是在我血脉里。我也不知道应该感到害羞还是高傲,应该感谢还是恼羞成怒。有时我想,若不是这样我就会快乐些,有时我又觉得这是我生命不可缺少的部分。或许有朝一日我长大以后会同我眼里的旁人一样坚强:但或许我注定永远是个微不足道的或者说海浪白沫式的小人物,在这条无足轻重的道路上独行,几乎像个无法捉摸的人。

我用隐晦的言词诉说这种困惑情绪,我至今仍看成是个不解之谜。谁都不曾真的知道为什么有些孩童,男女都有,发觉自己身上有个无法抹煞的信念,即虽然从身体特征来说他们明明是男的或女的,然而他们实际上是另一性别的。这种信念很早就产生了。往往当孩子还是婴儿时就有种种征候了,而且一般是像我这样到四五岁时就深深扎根心底。有些理论家设想这是婴孩生来就有的:或许有些尚未发现的体质方面或者遗传方面的因素,不然就像近年美国一些科学家假设的,这是因为妊娠期间胎儿受到方向有误的激素的影响。更有许多人认为这完全是早年环境的后果:与家中占上风的母亲或父亲一方太酷似,因而幼年时期便是个女性化的男孩或者像男孩的女孩。还有些人认为其原因是体格和环境各占一半——谁也不是生来便完全是男性或女性,有些孩童要比别人容易感受心理学家所谓的环境的“印记”。

不论原因何在,今天有成千的人,或许几十万人为这种状况受苦。最近这种状况得名“错生性别现象”X。错生性别现象的标准形式与“异性服饰狂”X不同,与同性恋也不同。异性服饰狂与同性恋者有时以为只要能转换性别就会幸福得多,但他们全都错了。异性服饰狂唯有从穿异性服装中得到满足,若进入异性行列就丧失了乐趣;同性恋者顾名思义是愿与同性的人交合,转换性别的话就疏远那些人了。错生性别现象另属一类。既非一种性关系的方式,也不是厚此薄彼,尤其不是性行为。这是一种炽烈的、终生的又消灭不了的信念,真正的错生性别的人没有一个省悟过。

我曾试图分析自己幼稚的情怀,探究我自称是个男孩躯体里的女孩是什么意思,我是如何推理的呢?我的证据何在?我仅仅是认为我言谈举止像女孩吗?难道我认为别人应该像对待女孩那样看待我吗?我是否早已决定愿意长成个女子而不愿做个男子?造成严重破坏并且终于使我父亲阵亡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某些可怖后遗,是否使我对男性的种种激情和本能十分厌恶? 再不然难道我在母腹中时某种东西错乱了,以至几种激素也流错了方向,因此我的信念全无理性根据?

信仰和反对弗洛伊德学说的人,社会学家和环境学家,家人和友人,亲近朋友和点头之交,出版商和代理人,神学家和科学家,愤世嫉俗的人和同情者,好色的人和假正经的人——所有这些人从那时以来都问过我上述各种问题,而且往往还代我答复,但是在我,这些问题始终是个谜团。这且不谈。如果说我对童年的回忆甚为简略,给人印象不深,像透过薄纱幕布看芭蕾舞,那是因为一则我的记忆也仿佛在梦中,再则因为我不愿把我进退维谷的境地归咎于童年。我的童年在其他各方面都是可爱的,我至今感到欣慰。

不管怎么说,我自己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种困惑的,因为我相信这一定有高一层的起因或者意义。我把这个难题与灵魂观念或者自我观念等同起来,认为这不仅仅是个两性问题的不解之谜,而且是个寻求统一的问题。对我而言,我生活中每个方面都同这种寻求有关——不仅性欲冲动方面,也包括记忆中的一切所见、所闻和所嗅,建筑物、景色、亲朋好友的情谊、爱情和烦恼的威力、各种感官的满足以及肉体上的满足。在我心目中这个主题的范围要比性的问题宽广得多:我不认为这里面有淫秽成分,我首先看成既不是肉体的也不是头脑的,而是灵魂上的难解之谜。

但是,接触西贝柳斯的音乐四十年之后仍有一种两性方面的目的支配、困扰并折磨我的生活:那种逃脱男性进入女性范围的悲惨而不合理性的野心是本能地形成的,但也是一心一意追求的。

题图来自:quotation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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