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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多重血脉融合的家族史,也是一段现代亚洲史的缩影

曾梦龙2020-01-17 13:19:11

如果说书籍的存在意义就是探寻人类的存在方式,那么《亚洲家族物语》毫无疑问是拥有那份资格的。这是一本罕见的拥有“记忆”的亚洲之书。——浜夏子,日本作家

《亚洲家族物语》

内容简介

本书是濑户正人的自传性质图文随笔,也是其家族的变迁史。作者出生于泰国越南社群,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越南人,九岁开始回到日本生活,二十九岁又以摄影家身份回到泰国,追问自我身份。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叙事的时间跨度约半个多世纪,叙事空间则随着作者人生的足迹在泰国乌隆、曼谷,日本福岛、东京,以及越南河内之间徘徊。本书文字内容曾获新潮学艺奖。另收录私藏家族相册及五十多幅代表性摄影作品。

作者简介

濑户正人(Masato SETO),日本摄影家。1953 年出生于泰国乌隆市,1961 年移居父亲的故乡日本福岛,1975 年毕业于东京视觉艺术学校,1976 年参加森山大道摄影塾,1979 年成为深濑昌久的助手,1981 年独立,1987 年创办画廊“Place M” 。

1989 年摄影集《曼谷、河内》获日本摄影协会新人奖,1995 年作品《Living Room,Tokyo》获东川奖新人作家奖,1996年以摄影展“Living Room,Tokyo”“Silent Mode”为中心的摄影活动获第二十一届木村伊兵卫摄影奖,1999 年《亚洲家族物语》获第十二届新潮学艺奖,2008 年作品《Biran》获日本摄影协会年度奖。后多次担任木村伊兵卫摄影奖评委。

译者简介

林叶,自由译者、自由撰稿人。主要从事视觉文化的研究与翻译工作。译作有《艺术的起源》《现象》《日本摄影50年》《私摄影论》等。 

书籍摘录

01 曼谷 1982(节选)

一股和往常那种潮湿且温暖的空气不一样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将楼下那些女人发出的尖锐声音吸了上来,传到尚在迷糊之中的我的耳中。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这里不是我那位于池袋的公寓。不知道是天还没亮还是阴天,灰色的黑暗如同玻璃磨砂一般,覆盖着整个窗户。我一边琢磨着这楼下的喧哗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把身体横躺在床上,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昨天夜里很晚才到曼谷的廊曼国际机场,之后被出租车直接带到了这家廉价酒店。这里究竟是哪一带呢?从机场直线延伸出来的高速公路上,整齐地排列着橙色的路灯。出租车以每次弹起都像是悬浮于空的猛烈速度飞进这座大城市的黑暗中。酒店入口附近,如厨房后门一般露出混凝土的地板上,趴着一只冷冷望着客人的黑狗。

从窗户向下望去,狭窄的小巷子里,约有十个小摊位在高楼大厦的昏暗间隙里紧紧挨着,女人们在那里忙碌地走来走去。一些无意中听到的话语高亢且交错乱飞地爬上大楼的墙壁,转而被风刮得一干二净。

翘首一望,朝霞就在眼前。

即便雨季特有的斑驳云彩遮挡住了清晨那强烈的阳光,但凡有一缕光芒从皮膜般的云层间那薄薄的裂缝中穿透过来,天空便会被染得通红,而后,云彩仿佛被蒸发了似的,逐渐地消失。蓝天总是覆盖在人和街道的上方,容许着太阳无情的曝晒。在亚热带的潮湿中呼吸着令人怀念的空气,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由此开始的旅行或许会是一段永无止境的旅程。

想喝咖啡的我下到一楼大厅旁边的食堂,阳光穿过隔壁大楼的间隙,反射在窗玻璃上,甚至非常淫乱地散落在面前的桌子上。往外一看,刚才的小摊位里开始生火,女人们重新勒紧腰带,蹲着,用团扇拍打般地给七轮烧烤炉扇风。没有一个人沉默不语地在工作,她们全都口若悬河地说笑个不停。

食堂和大厅之间,有一台巨大的箱形空调呜呜地轰鸣着。一股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曾经闻过的潮湿且带着腐臭的冷气,从头顶贯穿到脚底。这有可能是昨天进入机场大楼时闻到的那股味道吧。空调边,楼梯底下,一个红色的中国式神龛中,灯光亮起,线香的气味若有若无。

这就是我和出租车司机说了只要是曼谷市内一晚约三千日元的酒店就可以之后,他带我来的酒店。

我穿着拖鞋走到酒店外面,昨晚的那只黑狗在来回乱跑。它的年纪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要小一些。

备受市民喜爱的当地节庆,来自:浦睿文化
与表哥哲的合影,摄于父亲的影棚,来自:浦睿文化

在升腾的热气中煮着米粉的姑娘,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招揽来来往往的行人。

“吃荞麦面吗?”

“这位大哥,泰国的荞麦面很好吃的哟!”

“你是从哪里来的?”

“自本(日本)?”

当时她肯定是这么说的。她们不管不顾地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手也不停地拉出圆椅来。

这是一碗上面只放了两三片肉团子和叉烧的米粉,面汤带有一点清淡的鱼露味道。一碗的量是比较少的,所以大家都会追加咖喱饭之类的食物。

走进巷子深处,粥店、油炸店和只卖炒菜的店铺接连不断,最偏僻的位置有一位正在削青色木瓜皮的胖大妈。她的手势和母亲削苹果时的手势、指法一模一样。刀刃不是朝着自己这边,而是朝着对面,用食指按住刀背切下去。在泰国,所有人都是这么切的。因为南方国家的果实纤维较多,不这么削是削不下来的。削好皮之后的木瓜,要用菜刀的刀刃敲打似的切进去,这样切下去之后,再切成丝。然后,将切成细丝的木瓜放在石臼里,加入用盐腌过的梭子蟹、干虾仁、大蒜,再加入辣椒、两三个青柠以及加了少许砂糖的鱼露,一边搅拌一边使劲捣碎。

从那敲击石臼的声音和摇晃的肩头中,我甚至觉得转过身来问“怎么样”的这个人,自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我要了一盘,送到嘴里时,原本没有味道的青木瓜中混杂着带着酸味的甜甜辣辣的浓汁,鱼露那微弱却又令人感到悲伤的香气,一下子就从鼻腔吸进了大脑。很快地,辣椒的强烈刺激从这种无法形容的混沌当中脱颖而出。这种味道我不是第一次尝到,却始终无法记起那究竟是什么味道,只能寻找转瞬即逝的记忆一般,凝视着眼前这位大妈手上的动作。

在头上交织飞舞的清晨的金色光芒,还没有到达那个摇晃着的人的背上。围墙的阴影里,还积聚着昨夜的冷气,发黑的木头桌子上凉飕飕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那人转了过来,说道:

“宋丹。”

她用手指了指,重复说道:

“宋丹。”

对哦,这正是泰国东北地区的菜肴,乌隆地区极具代表性的青木瓜沙拉。我伸出手,模仿着握了握。那人见此,就算语言不通,也浮现出满面笑容,理所当然般地拿出了刚刚蒸好的糯米。青木瓜沙拉,加糯米、烤鸡腿,完美的组合。

尽管是雨季的清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人的背上以及那条小巷都洒满了同样耀眼的光芒。

一回到酒店入口处,在非常细致地保养蓝色日产达特桑的男子熟不拘礼地凑了过来。

“Hello ! How are you ?这个酒店不错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里大概就是昨晚的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揽客点吧。

“不去玫瑰花园那里玩一玩?我给你打个折!”

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理由去观光景点。这人的行为有些鲁莽,但看起来不像坏人。

“芭堤雅海滩,昭拍耶河……”

“什么地方都能去,也都会给你打折。”他这么说着,一边微笑一边擦车。可是,我只想坐在饭店的门口,看着进出的人。不知从哪个地方来的白人情侣、像推销员一样的男人以及看起来好像是长期逗留的嬉皮士等,每当有人进出的时候,那个“达特桑男子”就会带着娘娘腔说道:

“澳大利亚,韩国,自本(日本)。”

在食堂里,有个白人正啃着带到泰国来的面包。

“那个是英国人。”

“不对,是法国人。他是我带过来的。”

和平时一样,那只黑狗回来了。尽情享用了那些摊位剩下来的东西,“啪嗒啪嗒”满足地舔着长长的舌头,在白色的亮光中闪耀着黝黑的光泽。黑狗就算沐浴在白天的亮光中也还是那么地黑。

“这家伙叫达姆,就是黑色。”

差不多从两年前开始就是这一带的一只野狗。

这名“达特桑男子”什么都知道。

母亲与妹妹,来自:浦睿文化
父亲,摄于自家照相馆,来自:浦睿文化

什么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昨天晚上是什么样的客人从哪一家店里带女人回来,如此等等,即便不问,他也会用滑稽可笑的腔调悉数说给我听。正因为是总能把车停在酒店正前方的“达特桑”,所以他才能做到这一点。

好像今天他要带那两位澳大利亚人去前面说的那个“玫瑰公园”。我还以为他因为好不容易能够在开长途车上赚一笔,所以有些躁动不安,但似乎还不只是这个缘故。他盯着擦好的车窗,小心翼翼地把梳子插在头发上。

"Young lady. Beautiful. Very white."

好像是两个大美人。对于被阳光晒成浅黑色的“达特桑”而言,白人那种透明般的白皙肌肤似乎闪耀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美。他说日本人也很好。只要皮肤白,在泰国就是美人。虽有清迈美人的说法,但也只是皮肤白而已。

“达特桑”打心眼儿里喜欢就算被太阳曝晒也依然皮肤白皙的白人姑娘。那两位澳大利亚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也起了兴趣。

即便身处这条小巷,也知道外面的街道已经开始喧闹起来了。和“达特桑”并排坐在洒满阳光的房檐下,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烟,一边等待着。每次有人进出大门,冷气就会从门的内侧流出,刚才那一股冰冷的霉味,与昨夜在机场飘浮着的味道很像,这种如铁锈一般的气味,甚至让人心生怀念。尽管外面已经笼罩在酷热之中,这名男子却说今天这天气估计是热不起来了吧。既然是无所不知的“达特桑”说的,那估计是错不了的。就在我这么寻思的瞬间,美女们从门内带出了那股令人怀念的、带着霉味的冷气。

"Hi ! Hello ! "

她们一边打招呼一边走了出来。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的确是年轻的,然而转身一看,不过是皮肤白皙的两个大块头女人,完全不明白她们究竟美在哪里。

目送那三人上车后,我回到房间,窗户布满了阳光,房中所见之处都被穿过红色窗帘照射进来的阳光染得通红。楼下的每一个人都浮现在我的眼前,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声,我感觉自己仿佛不是第一次回到这个城市,而是一直在这座城市里生活。既没有第一次见到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第一次尝到的菜肴。只有语言难以从记忆中寻回,又或许已经再也无法记起了吧。它究竟被自己封存在记忆皱褶深处的哪个地方,我已无从得知。

我对远处那喧闹的街道也饶有兴趣,但又觉得不急于一时,便又躺回床上了。

虽说没有可去之处,但我又觉得到处都是可去之处。因为,这条街道充满了让我胸口憋闷的魅力,它的每一处都令我神往。虽是很偶然地来到这里,但这个酒店也不差,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我本打算先待个两三天后再找找其他酒店,可从九楼的这个房间眺望下去,街景很是不错,令我有一种想一直待下去的感觉。这么想着,我又进入了浅眠之中。

父亲曾经带着我从乌隆来过曼谷几次。时隔二十年,我再次回到曼谷,这个城市也好,城市里的人也好,都和当年无异。当初随处可见的“味之素”红色大招牌变成了“丰田”“三洋”或“索尼”。于那时的我而言,用胶合板做成的白底红字的“味之素”就是日本,也是我初识的日本。“三菱”的红色菱形也是如此。而如今,更为巨大的“索尼”钢制广告牌巍然耸立,颜色比蓝天还要蓝。这二十年里,即便胶合板变成了钢材,红色标志变成了蓝色标志,“日本”仍旧随处可见。

一九八二年六月,时隔二十年,我再次见到的曼谷正值朝亚洲高速发展时代迈进的前夜。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以泰国曼谷为中心掀起的“味之素”旋涡裹挟着周边地区被大量消费。我所看到的,正是这股旋涡扔下“味之素”这个词语以及“残羹剩饭”一走了之后的景象。

那时候的“味之素”可能已经往西发展到中东或者非洲了。之后,其中的一部分作为一种贵重的调味料,涌入了越南战争结束后不久的胡志明市,价格之高甚至达到被放到黑市上进行交易的程度。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源于日本的“味之素”与我,在人们还骑着“萨姆罗”三轮车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曼谷的邂逅,同时也是日后成为生活中一部分的尚且未知的“日本”与我的邂逅。

被粘了一身汗水的床单包裹着,睡得昏昏沉沉,我真的身处于当年那个城市吗?说不定,从那时起我就在屋前的吊床上睡觉,就这样一睡睡了二十年吧。从窗外流入的空气,带着热气的风,甚至让汗流浃背的身体感到凉爽。每当户外炽热的空气有所晃动,我便觉得有一只巨大生物正吞吐着湿润的气息,舔舐着我的脖子。


题图为泰国国王来乌隆视察时父亲拍摄的照片,来自:浦睿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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