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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如果爱情让人自身和自身保持同一,那它可能是什么?

曾梦龙2019-12-25 14:51:44

“亲密关系能否获得自由,成为自治性的自我调节过程?亲密关系能否放弃社会根据而独立存在,仅仅依靠一些并不符合其自身本性,不符合其特殊的信息加工模式的过程,保持和环境的联系?”

《作为激情的爱情:关于亲密性编码》

内容简介

爱情现象学探讨在卢曼的社会理论整体框架中扮演了一个特殊角色。从学术生涯伊始,卢曼就涉入这一主题,在1968/1969年冬季学期代理阿多诺的法兰克福大学社会学教席时,他选择了“爱情”为授课主题。

卢曼认为,西方的爱情语义学自 16 世纪后半叶以来的形式变化,反映了造成人格性亲密性日益增长的社会分化。爱情媒介从社会系统中分化而出, 17 世纪古典主义文学中出现的“激情”语义学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一作用的实质是以悖论化代替过去的理想化作为编码路径。可见,亲密关系对于卢曼的吸引力就在于,它是以悖论为生命力的交互作用系统,为了展开恋人间行动/体验的悖论而存在。爱情悖论的系统化能力,间接地提醒人们,不确定性并非秩序的敌人,反而是对冲不确定性的最佳手段,而爱情秩序的存在,也证明某些后现代理论家提出的绝对混沌并不成立。

作者简介

尼克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1927—1998),与哈贝马斯齐名的当代德国社会学家,比勒费尔德大学社会学教授。作为系统论的代表,他将社会及其不同分支领域视为纯粹由交流构成的诸社会系统,主张一种激进建构主义的理论思考方式,对哲学、社会学、经济学、法学、政治学等众多学科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代表作包括《社会系统》《社会的社会》《社会的经济》《社会的科学》等,《作为激情的爱情》是他最受大众欢迎的一部著作。

书籍摘录

第十五章 今日如何?问题和替代方案(节选)

另一个观察结果——不妨将其表述为自我的庸常化——可以让我们领会同样的变化。爱情不再为少数几个伟大的恋爱者所专擅,不再以他们的模式为导向。浪漫派文学和浪漫主义者本人做出了最后一次尝试,将理想作为文学和作为生活来践行;两者亦因此在概念构想和实在、女人和男人的交替关系中生活和受难。但不可能强求每个人都这样去做,哪怕在某一特定社会阶层之内也不行。普适化(Univeralisierung)则要求一个任何人都可获得的自我——作为亲密性的基础。这就是先验哲学在其主体概念中所表达的意思,早期浪漫派也仍然以此为导向。“修养(Bildung)的最高任务乃是要占有他的先验自我(transzendentales Selbst),要同时是他的我之我(das Ich seines Ichs),”诺瓦利斯如是说。移用到完全经验性的爱情和婚姻上,先验思想却变形成了观念论之物。它恰恰没有提供它在此要求中所希求成为的:个体性的塑造(Bildung)。要承认真实的个体性的任性——特别是对每一个真实的个体的承认,是包含失败者在内的!——就必须抵制对于个体性的教化(Kultur)。每个人在人格性关系中作为对其自我的承认所期待的,作为关于自身的自由谈论本身所希冀实现的,无关于任何理想性,而关乎某种事实性;所涉及的,不是从某一立场出发去表现人性,而是作为具体生活的因缘际会,需要根据生活的意义得到领会的东西。问题毋宁说是,如此相异之万有如何还能是个一,而并非:它如何能作为“整体”实现“生活的意义”;我之我在今天不被叫做先验自我,而曰同一性(Identität)。此概念不具备逻辑上的相关性,而只有象征的相关性:它证明,如果一个社会中非人格性关系占了压倒优势,就很难找到一个立锥之地,在此人们可以将其自身作为统一体来经验,能够作为统一体来发生作用。我之我不是在先验理论意义上的主体性之客观性。我之我是自我选择性过程的产物;也正因如此,它依赖于他人的一道参与选择。如今的问题不是提升,而是如何从自身可能性中进行选择。

这样一来,人们作为爱情来寻求的,人们在亲密关系中寻求的,首先就是:自我描述的有效化。这倒不是说,恋爱者应该高估乃至理想化被爱者。这对于后者来说成了促其上进的持续催迫,成了持续的不一致体验,毋宁说是让人难受的,至少从长远来说是这样。如果社会放任自我描述成为对自身个体性的“塑造”,即是说,自我描述被设置为偶然性的,它恰恰需要得到社会的支撑。在现代生活条件下,人们登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的意识阈限已显著降低。正因如此,人们才依赖他人的周到得体,他们如此大度,绝不会去挑剔存在和幻相之间的不一致——要不就需要有某人相信存在和幻相的统一,或至少将此作为自己的自我描述的对象,而一定又会有另一人相信这个自我描述。

这种对于自我描述——哪怕它是任意选择的——的确认必须在亲密关系的开启过程中学会和操练娴熟。但是这项任务能被规范化为行为符码吗?无论如何,这会导致悖论性构成的形式再一次复苏。爱情必须再一次被规定为幻想和实在的统一体,同时,作为尽管如此也还是值得相信的生活榜样提供给人们。不论观察者对此作出何种评判:恋爱者断断乎不可能因为他们相爱,就对于其自身和对于对方都成了不值得相信的人。

如果人们主要关注的是自我描述有效化的问题,则爱情语义学必须与之相适应。变化主要涉及亲密关系分化而出的引导性象征体系,变化导致语义学中寓含的“反对什么”(Wogegen)和“为了什么”(Wofür)发生位移。激情概念强调对自身感觉和行动的非理性甚而病态的不负责任,它必须借此来抵制社会和家庭的控制尝试,而如今这一概念在此也失灵了。在这一点上,激烈和痴狂如今都已无必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表述的原则,它尝试着要表达这一事实,即恋爱者自身就是其爱情的源头。自发性必须在此意义上被表达出来。爱情不能等到被询问时才让自身显露出来,它必须在所有恳求和探问之前就出现,以免显得是义务或是妥协让步。爱情不能因为受到刺激而产生。它绝不能是被动回应,而必须先发制人。只有这样它才不仅能对行动,还能对体验,对被爱者的世界态度作出反应,在一个尚未被定义的情境中自由移动。只有这样,通过比自己要去迎合的那一方抢先一步,恋爱者才能保存其自身的自由和自我规定。这一来,自愿屈服或“愿永负枷锁”(In-den-Ketten-Bleiben-Wollen)的悖论也就解开了,人们看到了日常生活中要紧的是什么:能够作为其我之我,作为其自身恋爱之源头去行动。

与此相一致,诚实在恋人交流中又一次被着重强调——和某部长篇文学史的反思性认识正相反。由此所要求于人的,一方面超出了那种关联于“真爱”和纯勾引行为之差异的诚实,另一方面关系到一种质朴的、能够充当药方的原则,该原则三百年来从不理会那个洞见,即在筑造人类实存和发展爱情的过程中,诚实和不诚实之间的关联难解难分。你所爱的那个人,真的会容许你说出你必须说出的一切吗?就算完全不考虑这一问题,也得想想:在时时变换的情绪状态中,一个人也应该保持诚实吗?另一方就应该像温度计那样系之于自身的温度吗?尤其是:一个人如果在面对其自身时都不诚实,别人又如何能在他(她)面前做到诚实呢?归根结底,每个实存不都是一个无根基的投射,一个抛出的设计,需要不诚实性作为支撑和保护区域吗?难道人们真的能将自身的诚实纳入交流,而不用担心单凭这一点就已变得不诚实了吗?

治疗学家对于道德的影响(以及道德对于治疗学家的影响)难以评估,却明显是值得担心的。基于此影响,单个人的脆弱健康——亦即需要愈合的构造(Verfassung)——取代了爱情的地位,唯一被发展出来的爱情表象是一种交互的持久治疗,而其基础不过是关于诚实性所达成的不诚实的相互理解。

于是人们如今要问,如果爱情应该给每个人机会,让自身和自身保持同一,成为我之我,那爱情可能是什么?尽管乍看起来,逐步撤销理想性强求(Idealitätzumutungen)(这包括了放弃所有的替代性意识形态,如 growth of personality [人格的成长]等等)可以使问题解决变得容易。实际上这却让爱情语义学失去了迄今为止不可或缺的表述帮助:过度提升为理想或悖论。在被维护的语义学层面,多被表述为、被系统化为一且因而得以流传,靠的就是这种形式。一种替代原则尚未出现在视野中。情形因此就可能是,以日常生活和庸常性为导向的降低要求提升了实现要求的低概率性,因为那就再也找不到什么形式了。

不管怎样,人们可以利用沿袭的不稳定性和为爱受苦的语义学为起点,以表述一个问题。如前文所示,amour passion [激情型爱情]符码将自身和婚姻区分开来,把握了爱情作为过度和终结的内在不可能性。现代理论看起来同样遵循此原则,因为它们也着重指出爱情这一事实状态本身的不可能性症状。譬如对于心理治疗学家迪特·魏斯(Dieter Wyss)来说,联系乃是自毁性的(selbstdestruktiv)。但对于一个想要引导爱情和婚姻实现聚首的社会来说,由此事实并不能得出该立即结束的结论,而是推导出了学习的必要性。鉴于解体的能动性置入了所有情感联系中,恋爱作为维持概率极低者的问题就被意识到——恋爱需要具备促成婚姻的能力。就维持而言,所要维持的乃是概率极低的交流机会,人们会假定,对此存在着一种普遍的、由社会结构所规定的需要。人们会想着其所爱的人来接纳世界经验和行动,另一方的独异性会作为对失望进行加工的结果被纳入自身的生命意义,尤其是在那些让自己变得不同的方面:他(她)会不同于其自身;会不同于所希望成为的那样;最终,还会不同于将其本性特征(Wesenszüge)升级为理想的风格化所要求的那样。

据此种种,人们会猜想,亲密性的编码过程将会朝着一种理解(Verstehen)程序的方向发展。原则上,在理解概念中包含了两方面假设:(1)将一个被观察的系统的环境和环境关系纳入观察,以便人们能够一道体验到,被观察者的体验从何而来,其行动又有何目标;(2)将信息和信息加工,即是说,将偶然性和比较图式(在被观察的系统中,Nachrichten [消息]就是根据这些图式而作为选择被体验和处理)纳入;由此一来,就有了(3):自我描述的必要性和自身内用来使之变得容易的手段,也会被纳入理解对象的构成成分之中。在此意义上的理解,也近乎于一种不可能性,一种只能无限接近的理想性。尤其是对于那种要求,即随时做好准备,按照理解性体验的标准去行动,情形就是如此。向着理解方向去改造符码,并不会导致要求标准的降低或和现实相妥协。极而言之,理解的低概率性丝毫不亚于在他人中的再生,或者soumission [恭顺],或者持久性过度之类。这一转折仅仅意味着,和变化了的可信性条件相适应,会出现一种要求低概率性之物的语义学。

人们会与此相连接去考虑,是否某些东西表明了,理想化和悖论化作为符码形式会被问题导向所接替。总体化规范会导向每次都能得到确切说明、完全可以预期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既不能在理想中被简单地忽略,也不能作为悖论来恰当表述。这样一来,让自身进入对方的世界观点(Weltsicht)的信条就引出一个问题,即是否也应该接纳、认可、确证那些无来由的畏惧、自我伤害的看法、危及生命的习惯。心理学对于日常生活的敏锐观察和现代人的多愁善感,将此问题驱入了爱情伦理的中心。恰恰当人们非常细腻地、出于对亲密性的认识而感受到,对方努力和“他(她)的”环境成为共生的一体,而这一共生会反过来对对方造成负面影响,恰恰就在此时,爱情会同时既要求确认,又要求反驳。激情已不管用,理想招来了失望,问题找不到解决方案。问题导向却有一个好处,即它会把任务分派给恋人,让他们在和问题打交道的过程中显示爱情——在无望中煎熬,但还是厮守相爱。自毁性态度的主题是新出现的,在传统爱情语义学——它只需要处理品格特性和人们的相互间态度——中没有这种主题。如果对爱情的不可能性说不的要点就在此处,而非因袭流传的悖论中,倒也是不错的。

拒绝结婚而只是同居的趋势,也可以在此背景下得到诠释。人们可以看出,其中表达了某种由多重因素决定(überdeterminiert)的怀疑态度,这是由对问题的了解和认真对待所导致的结果。不结婚表达了某种保留态度,且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的,即通过拒绝联系的象征“婚姻”同时也就避免了对保留的象征化——保留会给自己招来拒绝。早在18世纪下半叶的小说中,这种对形式的拒绝就受到拥护,以促进自由恋爱的实现。而还在更早时候,就偶尔会出现一位宽宏大量、善解人意的叔叔,会允许侄子把“他的关系”一起带来。无论如何,这套术语大概不适合用来描述今天的情形。“同居生活”已经获得了社会承认。令人吃惊之处倒不是这个事实本身,而是既无任何对于由象征而一般化的联系的接纳,也无任何形式的义务预期,这个承认就实现了。难道人们认为对于人格性关系的兴趣本身就足够强了吗?或者对一种“替代方案”的选择已经是足够充分的合法性说明?

最终,基于人格性和非人格性关系的引导性差异,编码问题也获得了一种摆脱传统的规定尝试的语义形式。编码是对那些服务于信息获取与加工的方面的某种语义双重化。从爱情对象的理想化出发,人们只可能想到完美和匮乏,而非一种严格意义上的二值编码。接下来向着 amour passion [激情型爱情]原则的转型提供了更好的出发点。在plaisir [快感]之无可置疑性的基础上,诚实和不诚实爱情的可能性——关系到最后恩典的获得——却区分开了。浪漫派在自我委身和自我保存的反身性二值性(Doppelwertigkeit)中,将问题主观化。在两种情况下,为了实现这样的双重化,符码的统一都采取了悖论的形式,体现于“自愿成为囚徒”、“清醒的热情”之类说法。如人们所见,语义上的大师成就(Meisterleistungen)一旦要试着转化为生活,就会出现许多问题。

只要社会而今结构性地规定了对于非人格性和人格性关系两相对立的兴趣,解决这一亲密性编码的问题就会轻松很多。这就是说,爱情语义学可以被简单化,即是说庸常化;但这显然不意味着,生活本身会变得更简单。符码现在要求所有事件在人格性/非人格性的差异引导下,实现一种普遍性二值化。爱情是实现这一点的必需,因为爱情意味着一个关联人格的分化而出,以此人格为导向,世界才能被评判为不同于正常的,在此人格的眼中,连恋爱者本人都变得不同于正常人了。当然,被双重化的并非世上之物的实在性,而只是世界本身。双重化自始至终是一个语义学上的人工制品。它一方面由匿名效力(Geltung)的视角,另一方面由所爱的人的视角,构成了一种在所有体验和行动中的连接可能性的双类型学(Doppeltypik)。

回头视之,激情化爱情的秘术如今看来像是一种过渡性语义学,在社会系统中尚无足够结构性支持的情况下,它就已尝试对亲密关系进行二元编码了。在一个人们按阶层来生活,尚未强烈地去人格化的社会中,人们就已在文学引导下去学习让自身完全地投入一个选中的他人,在他人之中、依赖他人而活着;一开始的情况像是偶然为之,出现在婚姻之外,后来就居然在制度化联系的框架之内了。为此,语义学必须自力更生地创造出动机,相应地,它也就摆荡于美貌、德行的一方和“动物式”感性的另一方之间。今天在涉及建设一个纯粹人格性世界的动机方面,社会兴许变得更愿意包容。但另一方面,人们也可能现在才刚开始经验到,事情的实现概率有多低。


题图为电影《婚姻故事》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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