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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日本战后派文学高峰之作,追问人和世界的存在意义

曾梦龙2019-11-21 14:20:46

简言之,他的文学,是从作品内部逐步改造日本私小说的文学,我认为这是他作为战后派作家所起的十分重要的作用。——日沼伦太郎(文学评论家)

《幻化》

内容简介

小说集《幻化》收入日本第一次战后派文学家梅崎春生的三部代表作——《樱岛》《日落处》《幻化》。

中篇小说《樱岛》讲述二战结束前夕,海军通信兵中村兵曹调离坊津前往鹿儿岛的樱岛赴任。他在旅馆邂逅谈论“我想美丽地死去”的伤感的谷中尉,被右耳缺失的妓女追问“你会怎么死”……

短篇小说《日落处》讲述菲律宾北部群岛战役中,日军节节败退。在美军的炮火袭击中腿部受伤的花田军医趁机携情妇脱队逃跑,宇治中尉奉命带领射击高手高城伍长前往追杀……

中篇小说《幻化》是梅崎春生的绝笔之作。患有精神疾病的久住五郎,逃离沉闷的精神病院,坐上了从羽田飞往鹿儿岛的飞机。他在飞机上邂逅电影推销员丹尾,两人惺惺相惜……

作者简介

梅崎春生,日本战后派小说家。 1915 年出生于福冈县。 1940 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 1944 年应征入海军佐世保海兵团,在鹿儿岛担任通信兵。 1945 年于日本宣告投降的当年创作中篇小说《樱岛》,次年刊出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1947 年发表短篇小说《日落处》,大获成功,与野间宏、椎名麟三等人被并称为日本反战文学代表作家。 1954 年发表反映战后荒芜城市中的市民生活的长篇小说《破屋春秋》,获直木奖。 1964 年发表长篇小说《疯狂的风筝》,获文部大臣艺术奖。 1965 年 6 月发表中篇小说《幻化》, 7 月因肝硬化突然恶化去世。 11 月《幻化》荣获每日出版文化奖,被誉为日本战后派文学的高峰之作。

译者简介

赵仲明,任职于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主要译著有:《日本文化史》(家永三郎著)、《日本的民俗宗教》(宫家准著)、《童话心理学》(河合隼雄著)、《布鲁特斯的心脏》(东野圭吾著)、《漂逝的纸偶》(北村熏著)、《瞌睡先生》(伊集院静著)、《哀歌》(远藤周作著)、《比海更深》及《小偷家族》(是枝裕和著)等。

朱江,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日语系硕士研究生。

书籍摘录

幻化(节选)

五郎直起腰,俯视下方。果然只能看到灰白色的云海。云层似乎薄厚不匀,时而出现裂缝,透过撕扯成纳豆丝般的裂缝,可以望见山丘、杂树林、农田和人家。不过,很快又飘来新的白云,遮挡住视线。飞机高度大概在五百米左右,这是从俯视的农家房屋的大小推断出来的。

五郎将视线转移到发动机上。

(还趴在那儿啊。)

他寻思。

从大分机场出发不久,五郎便发现那东西趴在那儿。黄豆大小的椭圆形玩意儿,从发动机向着机翼方向慢吞吞地爬行。当他注意到它时,它忽然消失了。不远的地方又出现了和那玩意儿形状相同的物体,慢条斯理地爬行。是刚才的虫子(?)吗?还是别的东西?看不清楚。也许是幻觉,五郎担心。

五郎住院前常有这种体验。白墙上爬着蚂蚁。怎么看都有只蚂蚁趴在那儿。上前用手指一按,却什么也没触碰到。如果是长翅膀的虫子,用手按的话还是可以感觉到的,但隔着窗户,触碰不到。就算打开窗户,手也够不到。

五郎环视了一下机舱内,只有五个乘客。

从羽田出发时,飞机上有将近四十人。到了高松,一半人下了飞机,又上来另一拨人。飞抵大分,人下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五个乘客。从羽田到大分,一路上晴空万里,可以清晰地望见海浪、渔船、白色的街道以及移动着的车辆。大概快到大分机场时,空中开始出现薄薄的云层。飞机起飞后,很快钻入了云层。

飞机开始滑行时,机舱里五个人的座位是这样的:坐在五郎邻座的是三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子;斜后方是一对青年男女;青年男女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一名男子。就这些人。机舱里有四十多个座位,大家分散开来就座的话就能舒展手脚。那样岂不是更好?五郎这么想,但事实上大家挤在一起。五郎也想起身换个座位,但必须跨过外侧即通道一侧的乘客双膝,五郎不想这么麻烦。

五郎不清楚身边座位上的乘客是什么时候上飞机的。五郎是第一次坐飞机出行,所以一直在看风景。

“坐飞机会不会害怕?”

在羽田机场候机时,五郎有些担心,不过上了飞机后并没有这种感觉。不再担心,但也没有特别惊奇。他只是百无聊赖地俯视着下面的风景。

邻座男子从周刊中抬起头来。他头上散发着发蜡的气味。男子的视线转向窗外。他凝神注视着发动机。他好像发现了那个黑点。五郎默不作声地点燃一支烟。过了差不多两分钟。

“奇怪呀。”

男子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戳了一下五郎的膝盖。

“喂,你看那里。”

“刚才就看到了。”

五郎回答。

“一只接一只爬出来了。”

“一只接一只?”

男子笑了一下。

“像虫子或者老鼠。”

“嗯?不是虫子吗?”

“不是虫子。虫子不会趴在那上面吧。哎呀……”

五郎看着发动机。颗粒一下子多了起来。它们不再是单独的颗粒,已经从机翼的表面到襟翼连成一线,最终又在风压下四散开去。这下看明白了,它们不是虫子。也不是自己的幻觉。

两人的视线在那条黑线上停留了片刻。男子身体窸窸窣窣地动了几下,递给五郎一张名片,说话语气有些不安。

“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写着“丹尾章次”。某电影公司营业部。五郎找了一下自己的名片,口袋里没有。

“谢谢。”

五郎瞅了几下名片,问道:

“怎么读?你的姓。”

“NI AO。”

“很少见的名字。”

“很少见吗?我出生在福井县的武生,那里有很多姓丹尾的人家。不算稀罕。”

“我没带名片。”

五郎说着,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我出来散步,突然想坐飞机,所以什么都没带。”

并不是五郎被允许外出,而是他偷偷换上西服,把准备缴给医院的住院费装进内衣口袋,戴上口罩后溜了出来。他混在病人和探视者中间,没被人发现。他买了香烟,走进咖啡馆,要了一杯黑咖啡。久违了的咖啡,刺激了他低迷的情绪,人变得兴奋起来。

(对!就去那儿。)

究竟是以前就想好的,还是一时突发奇想,五郎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啊。”

丹尾频频附和道。

“是突然坐上飞机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你一点儿行李都没带。头发和胡子都太长了。我想,不是经常出差的人就是突然出门的人。经常坐飞机吗?”

“不是,我第一次坐。”

“这条航线,是比较危险的。”

丹尾眼睛望着发动机。

“不久前在大分机场撞到河堤上了,死了人。后来在鹿儿岛机场也出事了。”

“啊啊。我知道这事儿,报上看到的。”

五郎点了点头。

“飞机降落时最危险。对了,你去鹿儿岛干什么?”

“推销电影片子。哎呀,又多起来了。”

五郎的视线也转向发动机。黑线条渐渐变粗。不仅变粗了,而且中途出现了分支,成了两条黑线。五郎眯起眼睛,想看个究竟。不过,他不具备飞机方面的知识,无法判断那些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意义。五郎嘟哝道:

“那是液体吧,我没看错。”

“是机油。”

丹尾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干涩。

“害怕吗?”

五郎心里想了想。自己没有恐惧感。恐惧感还沉睡着。

“不。不害怕。”

五郎答道。

“你去推销电影片子?电影片子好卖吗?”

丹尾又短促地笑了一下。

“拍电影很花钱。不卖个好价钱,拍片公司就要破产了。”

“原来是这样。”

五郎嘴上这么说,心里并不完全认同。电影胶片是由铁路直接运输的,不需要商人到处去卖吧,五郎这么觉得。他看了一眼丹尾。这张脸从未见过。他头发上涂了很多发胶,留着一撮小胡子,戴着领结。身材微胖,脸色不太好。从脸颊到额头,能见到淡淡的毛细血管。大热天,他身上却穿着一件很旧的雨衣。五郎问:

“你说推销电影片子,是卖色情片什么的吗?”

“你说笑话吧,我看上去像那种人吗?”

此刻,侧面的玻璃窗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黑色斑点。两个,三个……。应该是由于风向关系,流到机翼上的物体被吹到了玻璃窗上,依旧保持着颗粒状。在飞机的轰鸣声中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看得出来,这些颗粒应该是“咚”地撞到窗户上的。两人不出声地关注着眼前的动静。坐在尾部的空姐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了过来。丹尾抬起头来,问道:

“那是什么?”

“好像是润滑油吧。”

“那样没问题吗?”

空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发动机。忽然,五郎感到空姐表情严肃的侧脸很有魅力。不一会儿,发动机的形状也变得看不清了。吹上来的黑沫遮住了半扇玻璃窗。斜后方的乘客也注意到了异常情况,开始骚动起来。

空姐一语不发地快步向前走,消失在驾驶室。五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两腿和扭动的腰身。他又想到了医院。

(现在他们一定手忙脚乱了。)

五郎脑子里想象着病房里的情景。加上五郎,病房里一共住着四个病人,还有两个女护工。开始慌乱的一定是那两个女护工。病人会在一起聊天,玩牌,但相互之间不用对别人负责。虽说是精神科病房,但并不会打斗。住得最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从电线杆上掉下来,摔到了头。这个男子其实已经痊愈了,但不肯出院。护工透露,不知是公司的工资还是保险的关系,住在医院里反而更划算。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电线杆。

“这男的,脸皮很厚。”

“瞎说,没有那回事。”

男子笑嘻嘻地辩解。

接下来是老头。他在马路上遇到一个街头艺人便精神出了问题,住进医院。进进出出好几次,如果按总时间来算的话,他是住得最久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家里是开天妇罗饭店的,他患的是酒精依赖症。病房里的四个人都非常本分。

(他们吵嚷起来也晚了,我已经在离他们几百里开外的地方了。)

从走进咖啡馆喝咖啡那一刻起,五郎就完全不想回到沉闷且缺乏变化、没有快乐的病房。

空姐懒洋洋地走出驾驶室。她弯腰告诉五郎和丹尾。

“快到鹿儿岛了,飞机继续飞行。请放心。”

她又走向下一个乘客。玻璃窗上几乎全都是润滑油。丹尾说:

“我们换个座位吧?”

“好啊。”

五郎爽快应道。两人移动到通道另一侧的座位上。这一侧的玻璃窗是透明的。突然,云层断开,前方可以看到大海,泛着亮光。

“你多大年纪?”

丹尾边系安全带边问。他的手看上去在抖,安全带插不进去。

“我三十四岁。”

“我四十五。”

五郎回答。

“润滑油会燃烧吗?”

“会燃烧。不过,温度不高的话很难烧起来。还是系上安全带比较好。”

丹尾从口袋里取出装洋酒的小瓶,打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他将酒瓶递给五郎。

“来一口?”

五郎摇了摇头。丹尾拧紧瓶盖,放进口袋。飞机飞上了洋面。

“你害怕吗?脸色不好。”

“不害怕。可能是累的。”

不害怕,但五郎能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发抖。不是手脚,而是身体内部。和心情无关,有什么东西在有规律地颤动。就是那样的感觉。

飞机飞在洋面上,速度好像降了下来。飞机缓慢地绕锦江湾中的樱岛飞了半周,降下高度。机场上的跑道扑面而来。飞机落地时身体感到的冲击,比在高松和大分机场强烈得多。飞机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抖动着机身停了下来。两辆形状特别的卡车从前方全速疾驶而来。五郎解开安全带。轰鸣声消失了,机舱内忽然变得吵嚷起来。

外面很亮。由于地处南国,光线十分强烈,走下旋梯时,五郎的眼睛被刺得很痛。身边人的说话声,听上去非常遥远。听力似乎下降了。丹尾跟在五郎身后走下旋梯。两人一起进了候机室。

“经常发生那样的事吗?”

丹尾用稍带质问的语气问女职员。

“那样的事?什么事?”

“你看那边。”

丹尾回头看跑道,飞机已经不在原地了。把所有乘客放下后,飞机已经开始向专用跑道移动。丹尾表情有些扫兴地说道:

“给你说了也没用——”

“你是要去枕崎吗?”

他们被车辆送到了航站楼。走进航站楼前的饭馆,丹尾要了酒,五郎要了乌冬面。饭馆不高级。由于在飞机上吃了三明治,五郎没什么食欲。

“是的。”

五郎捞起一根乌冬面,送到嘴里。耳朵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了。

“要不要来一杯?”

丹尾把酒倒入空杯。五郎一口灌进嘴里。一种奇特的气息和味道在嘴巴里散开。五郎猛地咽下后开口道:

“这不像是普通酒。”

“是白薯烧酒。兑过水了。”

“再来一杯。”

五郎又要了一杯,细细品了一下味道。

“啊,这酒我在打仗时喝过两三次。想不起来在哪里喝的。好像更冲一些——”

“是不兑水喝的吧?”

丹尾又倒了一杯。酒杯很大,口边也非常厚。

“我要不要也去枕崎呢?”

丹尾直视五郎。五郎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为了掩饰,他又捞起一根乌冬面。

“为什么要跟着我?”

“不是要跟着你。我想从那里开始推销。”

“推销?说的是电影?”

五郎开始警戒起来,他把圆凳子挪开了一点。

“是啊。”

丹尾拍了一下手,又要了一壶酒。

“直营的电影院没有问题,但到了乡下,有一些没有系统管理的小影院。只要好看又便宜,他们什么公司的片子都愿意买。我想去那些地方推销。我会带上电影介绍和片名一览表,告诉他们这是适合在这种地方放的片子,价格是多少。他们会讨价还价。价格一谈拢,生意就做成了。全看推销员的手腕。各公司的竞争可是非常激烈的。”

“好买卖啊。”

“为什么这么说?”

“可以去各地跑。”

五郎喝空了酒杯,答道。

“我这一个月,一直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一步都没出门。不对,不是不出门,而是出不了门。”

“为什么?”

丹尾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题图为电影《决战中途岛》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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