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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村上春树痴迷的作家藤泽周平,书写藩府老臣的退休生活

曾梦龙2019-11-15 14:30:18

我一度痴迷藤泽周平的小说,读了很多。故事有意思,文章也漂亮,我觉得他是日本战后小说家里边写法最高明的。——村上春树

《三屋清左卫门残日录》

内容简介

藩府改朝换代,老臣三屋清左卫门趁势引退。他梦想着开启闲庭信步、钓鱼捕鸟的生活,未曾想首先袭来的是落差感和寂寥;于是,他决定写写“退休生活日记”,名曰《残日录》。

从权力漩涡中撤后一步,三屋意外发现“前朝老臣”的身份倒更自在,“退休老父”对家人关注更多。他凭借过人的智慧和经验,解决了一桩桩公私悬案。残日余晖,更有丰富色彩和宜人温度。

作者简介

藤泽周平(1927—1997),日本时代小说巨匠,曾获菊池宽奖、吉川英治文学奖、紫绶勋章等荣誉,大量作品改编为影视剧。藤泽周平一生低调严谨,“平静有力,平凡至真”概括了他的为人和作品。

藤泽周平生于日本东北地区山形县鹤冈市的一户农家,他半生坎坷,斗病、丧妻,四十六岁才以《暗杀的年轮》获直木奖,开始专事写作。所幸他勤于笔耕,二十来载创作生涯给读者留下众多名作,如短篇小说集《黄昏清兵卫》《隐剑孤影抄》《隐剑秋风抄》《桥物语》,短篇连作《浪客日月抄》四部曲,长篇小说《蝉时雨》《三屋清左卫门残日录》《密谋》《市尘》等。

书籍摘录

丑女(节选)

自己归乡隐居(注:本书中指从官职或户主之位上退下)并由长子又四郎继承户主地位与家产,在外人看来就一丁点儿事。可从向藩里提交申请,到申请被批准、又四郎进城供职,实际要办的手续林林总总,很是烦琐,还要与各色人等见面商谈。

因此当一切圆满告终,最后请来亲戚,叫回嫁出去的女儿,在极小范围的亲族内部宣布又四郎继承家业,并庆贺一番后,三屋清左卫门总算松了口气。

又四郎年轻时曾隶属小姓组(注:相当于近卫队),有多年进城任职经验,城内就职并非首次。对勘定方(注:类似出纳)候补这一职位也并无不满。清左卫门也是从御小纳户(注:负责主君的起居日常)候补开始任职城内,最终升到近侍的。幸运的是又四郎身体强健,前几年已娶妻生子。

至此,三屋家可谓高枕无忧了。当清左卫门从所有琐事中解放出来,心安之余,强烈的寂寥感却随之袭来,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清左卫门大约在一年又两个月前向藩主提出了从近侍职位上退下的隐居请求。那是在长期抱病的上代藩主故去,关于葬礼的一系列法事在采邑完结,众人返回江户官邸之后。

新藩主一直在考虑起用新的心腹侍从,因此清左卫门对近侍一职已毫无留恋。而且一旦决意从职务上抽身,突然就像没了容身之地般,也没了继续做下去的心情,于是便顺水推舟地提交了退职申请。新藩主接受了清左卫门的请求,不过很诚恳地要求清左卫门再在自己身边留一年左右,好清理善后事宜,也对后任做些指点。

清左卫门当然从命。但在江户官邸中继续尽着与此前别无二致的职责同时,清左卫门意识到自己职业生涯的鼎盛期已过、以后只得退隐采邑的不争事实。

清左卫门从家禄一百二十石的御小纳户役起步,之后连番晋升,最终高居近侍之位,多次的加官晋爵,每每也带来家禄提升,现在二百七十石另加五十石的职务薪酬,总计三百二十石,俸禄额度可与上士比肩。一旦辞去近侍之职,职务薪酬取消自不必说,还必须腾出晋升为近侍时获赠的现居宅邸,接受稍显狭小的宅院移居过去。所谓失魂落魄,其中就包含了这类现实问题。

人哪……

清左卫门时时反思,贪恋地位者便是此种心态罢。

就在这样的心绪中,某日清左卫门被藩主叫住。藩主一脸平和的笑意,说已与众家老商定,即便清左卫门归乡隐居也不必搬出现居宅邸,又道:

“如果需要隐居间,尽管提出申请。通过家老令普请组(注:负责营造修缮的部门)安排即可。”

藩主当时言及的正是清左卫门眼下使用的隐居间。在江户事务告一段落归乡之时,由普请组经手增建的整洁隐居间已落成。

藩主那时好意为何?时至今日清左卫门仍不时思索。开始单纯以为这是对自己长年忘我侍奉上代藩主的褒奖,其实却不尽然,尤其近期清左卫门忽地想到—是否与那事有关?

当今藩主被立为世子时,上代藩主曾经犹疑不定。上代藩主有两位公子,弟弟更聪慧。但当其向清左卫门问计时,清左卫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哥哥,推举了现在的藩主。记得当时进言道:若是乱了长幼之序,难免引发藩内争端。

这已是陈年旧事,且上代藩主就此事征求意见的大臣不止清左卫门一人。

确切缘由仍不得而知,别于主屋另建起来的隐居间却毋庸置疑是拜藩主好意所赐。清左卫门很是享受这不期而至的舒适,然而不久之后,寂寥感也造访了这隐居间。

江户官邸不仅位于町街之中,藩主在府与不在府年份,官邸内的人数约有百名之差,平均起来常驻三百五十人上下;热闹的町街上的嘈杂之音、人群的嘁喳之声,直到深更半夜仍不绝于耳。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清左卫门,在除自己外只有小两口及还是个婴孩的孙儿的家里,就算再加上男仆与婢女,也感到过于安静了。

事实上,故乡的夜晚在宵五时(晚上八点)就已静如深夜,院墙外行人的脚步声、话语声骤然消失,剩下的就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可能这也算理由之一吧,当夜深人静独处隐居间时,清左卫门突然感到揪心的孤独阵阵袭来,两度三度不止。那时的自己仿佛变成了黑暗旷野中仅存的一株枯树,形单影只。

清左卫门深感意外。他暗中开始打算隐居事宜是在三年前妻子喜和病故之后。妻子去世时清左卫门才四十九岁,却受职责所累,已是疲惫不堪。当上代藩主亡故时,隐居之心已不可动摇。

因此,对于隐居采邑、远离公事、将家业交付给儿子,清左卫门原本丝毫没有留恋或无谓的感伤,而是打心眼里期待隐居后悠然自得的晚年生活。

清左卫门心里描画的悠然自得的生活,比如尽情信步于城下周边的土地,散步之余,偶尔踱进矮山捕捕鸟,涉足小河钓钓鱼,诸如此类。每每回想起仅存记忆之中已经许久没机会得见的开满白色野蔷薇的河边小径,清左卫门便不禁怦然心动。

然而,向隐居的清左卫门袭来的却是与这开放感截然相反的、与世隔绝般的自闭感。而且这种奇异的精神萎靡在历经数日自动消退后,清左卫门甚至多少能够理解这种情感从何而来了。

清左卫门曾简单地以为隐居不过是从世间撤出一步。而实际上,隐居是将他此前的生活方式、浅显地说是将他的生活环境与习惯,做了一个彻底颠覆。

身居要职时,清早醒来已在计划如何处理一日事务,还要为理顺上下关系而大伤脑筋;隐居之后呢,早晨睡醒卧于榻中,却要首先盘算这一天干点什么才好。侍奉主公近旁、大权在握的清左卫门,忙碌于办公房时也好,小憩在役宅时也罢,或公或私访客络绎不绝,而如今却终日不见一人来访。

清左卫门本还打算仍与世间平等交往,只是相比从前有所节制,不成想世间却好似突然将清左卫门拒于千里之外。在职时忙碌劳累的日日夜夜,前些日子还置身其中的那个地方,不知不觉间,已俨然成为远在天边的另一个世界。

清左卫门想通了,这异样的空白感一定就是奇异心境的成因。同时也明白,如果无法回到从前,这空白感就只得用别的什么东西,也可以说用新的生活与习惯来填补。清左卫门意识到,单靠无所事事地散散步打发时光是行不通的。

好像恰好估摸到清左卫门已平静下来似的,某日昼八时(下午两点)多点,儿媳里江来到隐居间。

“前些日子庆贺隐居继业的花费到今天一点儿不剩都付清了……”里江说着,翻开手中一本薄薄的账册样的东西,像是要对花费明细做个报告。

“不必详说啦!”清左卫门道。反正连同家业,钱袋子也一并交了出去。多数家臣都将领受的禄米委托给常来常往的商户,需要时就以钱币的形式领取一些。三屋家也不例外。

收存三屋家禄米的是城下一家字号叫越后屋的稻米批发商,因清左卫门供职江户,以前喜和与越后屋交涉,喜和死后又四郎接班,所以现在也并没有再次把钱袋子交出去的感觉。

“你们俩办妥就好。”

“可又四郎吩咐要大致报告给父亲大人。”

里江说完,快速报告了开销项目,酒两樽、鱿鱼干五十片、白砂糖一斤等。酒菜都很简单,没多少花费,耗资最大的是作为礼品赠送给当晚来宾的丝绸,每人一匹。

“总计五两一分六百三十文。”

“嗯,收拾妥当再好不过。”清左卫门道。

里江合上账本,若无其事地环顾屋内。一双眼睛先是盯着摊在桌上的日记,旋即又移回清左卫门身上。

“怎样?您多少安稳下来了?”

“嗯,安稳下来了。”

“那太好啦!”里江说着眼光又去瞟桌上的日记,“您写日记啊?”

“嗯,老是稀里糊涂地待着也不成,就琢磨着写写日记。”

“不过,“残日录”这名字妥吗?”里江像是远远地看清了桌上日记里的字迹,似乎要哄公公开心似的,眼里漾出笑意,“是不是该取个喜庆点的名字?”

清左卫门恍然大悟:儿媳这是借报告花销明细之机打探起老头子我的动态来了?接连几日闷闷不乐,难免外现于形。

“哪里话!不必担心!”清左卫门道,“这是‘虽惜迟暮,距日没尚远’之意,并非要数着剩下的日子苟延残喘。”

“是——吗?”

“要做的事情桩桩件件,为父也将大忙特忙起来哩!”

因父亲骤亡,清左卫门年轻时早早就接手家业。受此影响,学业撂下且不说,连曾经一度被评价为大有前途的无外流剑术修行也半途而废,清左卫门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所幸有了空闲,”清左卫门道,“准备掸去灰尘重读经书,昔日道场那边也打算去瞧瞧。”

“这把年纪混在年轻人里对练是不方便了,求个教头学学架势还行得通。”

“肯定行!”里江说完,屋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里江像是要把心里话和盘托出似的继续道,“娘家爹爹刚隐居那阵子,一下子没了精神,不久就病倒了,那以前爹爹可是连感冒都没有一次的人。”

里江是曾任郡奉行的服部弥右卫门的幺女。话里提到的弥右卫门年过七十却依然健壮矍铄,清左卫门被这番话勾起了兴趣。

“哦?怎么回事?”

“劝爹爹去钓鱼,准备好家什,硬把他拽去海边,到那里就来了精神,至今还钓!”里江偷偷一笑道,“哎呀,净跟您聊啦!”说罢折起膝上的账本站起身来。

见里江出了房间,清左卫门暗自苦笑。不知是里江自己心明眼亮还是受又四郎所托,总之特别来看看无精打采的老公公是确凿无疑的。

只不过里江对此并不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也不“是啊是啊”地一味顺情说好话,而只是很干脆地来告知,小两口对刚刚开始隐居的父亲的情绪波动已明察秋毫。

清左卫门不禁感叹,真是个聪明媳妇啊,老头子我没看走眼。清左卫门听说服部的小闺女心性纯良容貌姣好,借口有事特意跑去相看。当时里江出来见礼,小姑娘给人的印象清新可人。清左卫门正回想往事,刚出门的儿媳又急匆匆返回。

“町奉行佐伯先生驾到。”里江道。

这是清左卫门隐居后上门的第一位访客。


题图为电影《黄昏的清兵卫》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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