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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从古希腊到 1920 年代,为什么说乌托邦的故事是半部人类史?

曾梦龙2019-08-12 17:47:25

这个世界依旧需要乌托邦,就像儿童需要童话故事一样。只要我们有意识地为某个明确的目标而努力,我们去往哪里并不重要。乌托邦无论多么光怪陆离,都是遥远的未来那片未知海域里唯一可能的灯塔,是鼓励我们勇往直前的动力源泉。——房龙,选自他为《乌托邦的故事》所写的推荐序

《乌托邦的故事:半部人类史》

内容简介

《乌托邦的故事》以历史上著名思想家设计的诸多乌托邦为主线,讲述了从古希腊至 1920 年的人类简史。书中重点述及柏拉图的《理想国》,安德里亚的《基督城》,莫尔的《乌托邦》,培根的《新大西岛》,康帕内拉的《太阳城》,卡贝的《伊加利亚旅行记》,贝拉米的《回顾》,狄更斯的《艰难时世》,赫茨尔的《自由国》,莫里斯的《乌有乡消息》和赫德逊的《水晶时代》,威尔斯的《现代乌托邦》,最后将这一理念与 20 世纪初的世界联系到一起(作者认为城市就是乌托邦在尘世的体现),并批判思考了这一理念对未来世界的影响。

作者简介

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1895—1990),美国著名历史学家、社会学家、技术哲学家和文学批评家,倡导科技社会同个人发展及地区文化必须协调一致,其贡献和影响远远超出建筑学领域,而深入到哲学、历史、社会、文化等诸多方面。他被誉为“ 20 世纪最后一个完人”,曾十多次获得欧美重要的研究奖和学术创作奖,其中包括 1961 年英国皇家建筑学金奖、 1971 年莱昂纳多·达芬奇奖章、 1972 年美国国家文学奖等。

书籍摘录

第一章(节选)

长期以来,乌托邦都是虚构和不可能的代名词。为了反对现实世界,我们构建了乌托邦。事实上,我们能够忍受这个现实世界,也正是因为有了乌托邦:人们最终会生活在自己梦寐以求的都市和豪宅里。人类对自身环境做出的反应越多,并且按照人类模式对环境塑造越多,就越是生活在乌托邦中。只有当现实世界与乌托邦世界之间出现巨大冲突,我们才能意识到乌托邦意志在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才会把我们心中的乌托邦视为一种独立存在的现实。

在本书中,我们将会探讨乌托邦这一独立存在的现实——乌托邦本身就是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它可以分成许多理想的联邦,所有的社会群体都聚集在让人自豪的城市里,勇敢地追求着美好的生活。

对理想联邦的这一讨论,可以从它们的写作时代背景中,看出它们的外形和正当性。柏拉图笔下的理想国,可以追溯到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的社会分裂时期;其中讲出某些尖刻话语的勇气,可能正是源于柏拉图眼中看到的那些让人绝望的境况。同样是类似的无序和暴力时期,为托马斯・莫尔爵士书写他那想象中的理想国度奠定了基础:《乌托邦》一书,是他寻求跨越中世纪的旧秩序与文艺复兴时期新利益和新制度之间的鸿沟,而搭建的一座桥梁。

在介绍乌托邦的历史和对乌托邦进行批评时,我们也许正被引导柏拉图和托马斯・莫尔前行的同样的兴趣所吸引,因为只有在暴风雨过后,我们才能寻见彩虹。我们陷入幻灭的深渊,这促使我们更彻底地去讨论至高之善、基本目标,以及在现代社会引导我们前行的“美好生活”(good life)这一概念。在因为禁酒令、罢工和“和平”会议 而不断出现的不温不火、半心半意的讨论中,让我们打破“莫谈根本”的禁令,好好讨论一下——乌托邦!

人类在行走时,总是脚踏大地,头顶青天。地球上发生的所有事物的历史:城市的历史、军队的历史、一切有形之物的历史,仅仅是人类故事的一半而已。

每个时代,人类戏剧上演的外景都极为相似。地貌变迁,气候变化,时有发生。曾经繁盛一时的中美洲玛雅文明的所在地,如今已经变成一片密林;但是,耶路撒冷周围的丘陵,还是大卫当年建城时所看见的丘陵。在漫漫历史长河中,荷兰的一座城池被淹没了,新泽西海岸兴起了一家房地产银行,这些与磨掉一片油漆、打碎一块石膏相比,并无本质区别。我们所说的物质世界不断变化,这是不言而喻的:树木被砍伐后,山林变成了荒地;沙漠经过灌溉耕犁,又变成了田园。然而,地理地貌的主要轮廓,基本上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如果我们能拿着现代地图在罗马时代到处旅行,肯定要比拿着托勒密 能给我们提供的最好地图去旅行要好得多。

如果人们所生活的世界真如自然地理学家所熟知的那样,我们就不会处在如此复杂的时代了。我们可以遵循诗人沃尔特・惠特曼的建议,像动物一样生活,不再牢骚满腹,不再总是抱怨自身的罪孽和不完美。

人类历史之所以充满了如此多的不确定性,同时又如此令人着迷,正是因为人类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人类头脑中的精神世界已经发生了变革,这些变革以镭一样的威力和速度分解了物质。我暂且将这种内心世界称为偶像(idolum)或理念世界(world of ideas)。这里的“理念”一词并不同于其一般意义。我用这个词来指代哲学家所说的主观世界和神学家所说的灵界;我的意思,是把所有的哲学、幻想、理性、预言、想象,以及人们塑造其行为的观点,都包含在内。例如,以科学真理为例,理念世界有时与人们所指的世界大致对应;但值得注意的是,理念世界有着独立于物质环境之外的自身轮廓。

物质世界是确定的、不可避免的,其界限狭窄而分明。有时,你在极其冲动的情况下,可能会远离陆地去海上泛舟,或是从一个温暖如春的地方跑到一个寒风刺骨的地方;但是,除非我们结束自己的生命,否则我们根本无法脱离物质环境。无论如何,你都得呼吸、进食、饮水;拒绝接受这些生存条件的人,将会受到老天无情的惩罚。物质环境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基础,只有疯子才会拒绝它们。

但是,如果说物质环境是地球,那么理念世界也就相当于天堂。我们睡在早已不复存在的星光下;我们行事所依据的理念,只要我们不再相信,就不会有任何现实意义可言。这一理念世界(这一偶像)使得[人们]联合起来,就像房子的一砖一瓦、脚下的一草一木一样牢固、真实、难以否认。认为世界是平的这一“信念”,曾比世界是圆的这一“事实”更加重要。这一信念让中世纪的水手们不敢远航,他们航行的距离还不及炮弹的射程。只要人们继续依据观念、理论或迷信行事,这三者便都是确凿的事实;之所以说它们都是确凿无疑的,是因为它们都是以图像/ 形象或声音的形式传递出来的。

理念世界有很多作用。其中两种作用对我们的乌托邦研究有重大影响。一方面,虚拟环境(pseudo-environment)或幻想是外在世界的替代品;当“残酷的事实”变得过于复杂而难以解决或无法面对时,幻想就是我们逃离现实的避难所。另一方面,正是通过这种幻想,我们才能将现实世界的事实汇集起来,经过分类和筛选,形成新的现实,再次投射到外在世界。理念世界的作用之一,就是逃避或补偿,旨在帮助人们尽快摆脱宿命中的困境或挫折。其另一作用,则是为我们将来的释放创造条件。我把与这两种作用相对应的两类乌托邦,分别称作“逃避式乌托邦”(utopias of escape)和“重建式乌托邦”(utopias of reconstruction)。逃避式乌托邦不对外在世界做任何改变;重建式乌托邦则试图改变外在世界,进而按照自己的方式与外在世界进行交流。前者好比我们建造的空中楼阁;后者则好比在咨询了测量师、建筑师和建筑工人后,为了满足我们的基本需求而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房屋。

然而,我们又有什么必要讨论乌托邦和理念世界呢?我们为什么不满足于富足的物质环境,而偏偏要去思考那些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领域呢?摆在我们面前的选择,并非要么活在当下,要么就空想度日;因为人生来就是这样被构造的,只有刻意遵守规则(如印度教苦行僧或美国商人信奉的教义或原则),才能在其意识中抛弃现实或空想。对大多数人来说,真正的选择介于漫无目的的逃避和有目的的重建之间。无论作何选择,在这个充满挫折感的“真实”世界里,看来我们都必须在乌托邦中度过大部分的精神生活。

当然,空想也是有条件的。很显然,对某些人来说,他们并不需要自己的乌托邦,而某些社会似乎也根本就没有乌托邦的踪迹。赫尔曼・梅尔维尔笔下马克萨斯岛上的野蛮人,看似就彻底适应了当地的环境,以至于除了敌对部落来袭(事实证明,这主要是一项体育运动,只会激起他们对随后盛宴的胃口),在这个太平洋南部岛上的生活所需,全靠他们抢夺得来的战利品。马克萨斯人不需要梦想更幸福的生活,他们只需伸手去抢就可以了。

也许在童年时期,生活也有同样的完整性。当然,也有一些成年人能在狭隘有限的环境中,充分认识到自身的局限性,坦然接受现实。只要能够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这样的人就觉得自己不需要乌托邦。唯有来自外界世界的蓄意侵扰,才会产生这种需要(在他们心中燃起对乌托邦的渴望)。他们就像波斯诗人[海亚姆]寓言中的病人,他的唯一渴望就是能有所渴望。对于这类人,我们找不出特别的理由来羡慕。不敢冒险进入广阔大海的人得到的惩罚,就是他们永远体会不到危险的滋味。对于人生,他们充其量也就是一知半解。他们口中的好日子,事实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无论我们如何完美地适应了不完整的人生,当我们只需稍加努力就能追求到完整的人生时,我们就不应该满足于当前的生活。

但是,我们完全无法适应的地区、社会秩序和人,实则少之又少。面对无尽的艰难困苦、狂风暴雨、人情冷暖、陈俗旧套,人能做出的反应大致有三种:他会逃避;他会泰然自若;他会进行还击。看看在战争(一战)中幸存下来的同时代人,他们大多数人显然正处于恐慌和绝望的第一阶段。在《自由人》(The Freeman)杂志上刊发的一篇关于消除虚无主义的有趣文章中,爱德华・布思(Edward Booth)将19 世纪80 年代后期出生的那一代人,描述为他们的意志完全瘫痪,或者说,“如果他们能有所为,就该移居欧洲或南太平洋群岛,或者躲到美国某个安静的角落——但事实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被困在原地,过着活死人的生活。”

一般来说,逃避并不总是意味着身体上的逃避(拔腿就跑),“还击”也不一定就意味着“在现场”做一些实际的事情。这里我们不妨借用约翰・杜威博士所举的一个例子来进行解释。假设有一个人想和朋友联络感情,却因两人天各一方而无法实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会有两种反应。一种反应是,他可能会“想象”与朋友见面,并幻想出见面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热情见面,妙语如珠,尽兴交谈。另一种反应则如杜威所言,为了加强与远方朋友的联系,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创造条件并最终发明出电话。那些所谓性格外向的人(他们并不需要乌托邦),为了满足交际的欲望,他们会找身边人聊天(这就是我上面所说的能够做到“泰然自若”的人)。但是,很显然,这些外向的人,因其意志并不坚定(其目标变化无常),除了展现出他们的“善良本性”之外,不可能为社会美好生活做出任何贡献;在这类人手中,艺术与发明创造都很可能会消亡。

现在我们暂时抛开外向的人,来谈谈剩下两种人。我们发现,剩下这两种人都曾在乌托邦的历史上登台亮相。在开始探索往昔的理想国度之前,我们应该先来看看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样子。

或多或少,我们都曾见过逃避式乌托邦:逃避现实的空想一次次产生,又一次次破灭,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地不停上演。在一家机器不停地发出嘈杂声响的纸厂里,我看到一台机器上贴着一张电影女明星的画像。我们不难重建操作这台机器的工人的私人乌托邦,也不难描绘出能够帮助他逃离身边机器的轰鸣、震颤和肮脏的那个世界。能与一位美丽的女子长相厮守互相拥有——哪个男子不是从青春期开始,便产生了这样的空想?

对绝大多数的男男女女来说,这一小小的个人空想,正是他们仅有的永恒而暖心的兴趣;所有其他的空想,最终也必须能以这样亲密的方式加以转化。就算他们嘴上不承认,他们的行为也会暴露他们的内心。他们离开冷寂的办公楼和肮脏的工厂,每天夜里都涌进影院和剧场,以期在这些挤满了俊男美女、风情无限的地方,短暂地享受一下生活。难怪穆罕默德创立的伊斯兰教认为,空想先于一切。某种意义上,这种空想是一切乌托邦的基础;分析心理学家认为,这种男欢女爱的空想所承载的,是人对回到母亲子宫并在子宫内栖息的深层渴望。母亲的子宫,正是人世间任何机器和立法都无法复制的完美环境。

这种逃避式乌托邦最基本的特征,就是与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彻底决裂,拒绝受到真实生活中我们身边那些不完美之人的烦扰。为了使自己追求的乌托邦更趋完美,我们拒绝与肉铺粮店打交道,甘愿到南太平洋上过自给自足的生活。当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有懒汉才会做这样的美梦。如果这样的梦做了之后不想醒,我们就得创造圆梦的条件。但是,也有许多人懒得连梦都不做了。艺术和文学,正是源于对幸福和完美的幻想。这样的幻想之花,虽然偶尔也会绽放,却也无法忍受现实生活的风吹雨打。我们很难想象出一个能让人无须顾虑生活琐事的完美社会,能一次次地为我们抚平伤痛,升华欢乐。即使在威廉・莫里斯描绘的惬意的田园生活中,女人也是三心二意,情人同样会失恋伤心。当“现实”世界变得难以面对,想要找回生活的平衡,也只能是从文学世界中寻求庇护,因为文学极好地回应了我们内心深处的兴趣和欲望。

然而,一旦风雨过后,继续躲在逃避式乌托邦中就会变得极端危险;它是一座迷人的孤岛,流连忘返之人将会失去处世的能力。一个女孩如果长时间感受过白马王子的款款深情,也就很难再对平凡男青年那笨拙的拥抱有什么感觉。这种穷酸小子,一边带着女孩看电影,一边在心里盘算:一旦度蜜月时间超过一周,他该拿什么去交房租。而且,逃避式乌托邦中的生活太过容易,也太过完美——在这样的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磨砺我们的意志。人类深入丛林,追捕飞禽走兽,啃食草皮树根,乘风破浪,无视狂风暴雨,这一切绝不是为了逃避。现实生活中要吃的“粗粮”,比白日梦里的多得多,而且也只有这些“粗粮”,才能让我们变得更加健壮。


题图为电影《银翼杀手2049》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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