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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赫尔曼·麦尔维尔诞辰 200 周年,这本书收录其未结集和未刊小说

曾梦龙2019-08-05 15:56:46

在十九世纪,没有哪位英文小说家能生活在麦尔维尔寓居的辞藻之城,相形之下,他们只是郊区的住户。当时,没有哪位小说家能畅游在“那些凉中带暖的,晴朗、清脆、芬芳的白昼,流溢,乃至满盈”的诗意中。——詹姆斯·伍德 批评家

《苹果木桌子及其他简记》

内容简介

《苹果木桌子及其他简记》辑录美国伟大作家赫尔曼·麦尔维尔生前未结集、未刊短篇小说等十二篇,多为初次译成中文。麦尔维尔发现人与事物之间的奇异关系,书写穷困潦倒或丧失过去的人的处境,探讨命运……带着强有力的嘲讽、热切的关怀,在狼藉与佯狂之间保持了人的尊严。谨以此短篇小说集的出版,纪念麦尔维尔诞辰 200 周年。

作者简介

赫尔曼·麦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 19 世纪美国杰出小说家,代表作《白鲸》被毛姆列入“世界文学十大最佳小说”。早年在捕鲸船上当过水手,这深刻影响了他日后的写作。生前并未引起应有的重视,过世后三十年声名鹊起。被誉为美国的“莎士比亚”。

译者简介

陆源,青年作家, 1980 年生于广西。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硕士。著有长篇小说《祖先的爱情》《范湖湖的奇幻夏天》,短篇小说集《保龄球的意识流》等。译作有小说集《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肉桂色铺子及其他故事》等。

书籍摘录

苹果木桌子——或一桩前所未见的灵异事件(节选)

我第一眼看见那张陈旧发暗、布满灰尘的桌子时,它摆放在一间漏斗状老阁楼最偏僻的角落里,表面搁着大大小小碎裂而结满污垢的紫色旧玻璃瓶,以及一部样子瘆人、脱胶落线的古老四开本图书。这张破烂的小桌子似乎萦绕着巫术,没准儿是培根修士的私人器物。它有两个不乏魅力、魔力的明显特征——圆盘和三叉支架——桌板的弧度完美,由一根扭来扭去的柱子撑持,并在离底部大约一英尺的位置岔开,形成三条弯弯曲曲的桌脚,末端是三只马蹄足。确确实实,这张古旧的小桌子看起来相当邪恶。

为使读者更好地了解它,不妨也介绍一下它所处的环境。非常古老的阁楼,非常古老的房子,位于全美国最古老市镇的古老街区之中。该阁楼已闲置多年。大伙认为里面闹鬼——不得不承认,谣言虽很荒谬(依我之见),但本人购买宅子时不曾大加驳斥,因为颇有可能,是它帮助我在财力允许的范围内,更顺利地拿下了这份房产。

所以,定居此间的五年时光里,尽管并不害怕高处鼎鼎大名的妖魔鬼怪,我却从未走进过阁楼。没有特别的理由非上去不可。屋顶铺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为宅子承保的公司也从不探访这间阁楼,既然如此,房主本人又何必费心劳神?它根本派不上用场,下面的房子完全够住。再说楼梯门的钥匙也已经丢失。锁头粗大且老旧。想撬开它,必须请来一名铁匠,我觉得这是自找麻烦。另外,我虽小心翼翼不让两个女儿接触以上谣言,可她们道听途说,屡有耳闻,因此挺高兴见到闹鬼场所大门紧锁。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发现,它或许还要封闭更长时间。在我家古老、幽深、依斜坡而建的花园某处,本人找到一枚奇特的大钥匙,样式古旧,铁锈斑驳,我立即推断它应该能打开阁楼的门锁——经过试验,猜想获得证实。眼下,拥有一枚蕴含着许多未知的钥匙,我很快产生了开锁并好好探索一番的渴望。当然啰,这只是为了满足好奇的天性,而不是为了去搜求任何具体的好处。

瞧啊,我转动生锈的旧钥匙,然后独自往上走,步入闹鬼的阁楼。

它的面积跟宅子地基的面积相同。阁楼的天花板即屋顶,可以看见铺着页岩瓦的房椽与梁架。屋顶中央隆起,让雨水从四个方向下泄,阁楼因此很像一位将军的帐篷——不过当中摆了一座木头柱子的迷宫,起支撑作用,无数蜘蛛网悬垂此间,在夏天的正午旳旳闪烁,宛如巴格达的轻丝薄纱。到处可见奇形怪状的昆虫,在横梁和地板上或飞或窜或爬。

屋顶最高处下方有一条粗糙、狭窄、朽烂的梯子,状若哥特式教堂的讲坛台阶,通往一个讲坛式的平台,而它又搭了一条更狭窄的梯子——类似于雅各的梯子——通往更高处的巍然天窗。这个天窗约莫两平方英尺见方,乃是一个整体,给一小块玻璃板配了一副巨大的框子,嵌套如舷窗。亮光从这个唯一的入口照进阁楼,穿过密集的重重蛛网。的确,整座楼梯,以及平台和梯子统统由蜘蛛网点缀、覆盖、笼罩,而这些层层堆积的阴郁物质同样垂挂于幽暗的拱形屋顶,犹如柏树林里生长的卡罗莱纳苔藓。蜘蛛网好比空中坟墓,众多不同种群的昆虫木乃伊在其间悠悠摆荡。

登上平台,我停下来调整呼吸,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象。太阳悬在半空。日光穿过小天窗,将一条清晰的彩虹隧道斜斜扎入阁楼的黑暗之中。亿万浮尘在此泛涌。成百上千的飞虫聚成金灿灿的一群,紧贴着天窗,铙钹般嗡嗡作响。

我想让光线更为充足,打算拿掉天窗的挡板。可是找不到插销或者搭扣。我眼睛瞪了半天,才看见一个小小的挂锁,像海底的牡蛎一样深深嵌入杂草般互相绞缠的大团蛛网、蛹壳和虫卵之间。我将杂物拂开,发现它锁死了,于是试着用一片弯曲的指甲将它拧开,这时候,几十只昏昏沉沉的小蚂蚁和苍蝇钻出锁孔,感受到窗玻璃上阳光的热度,开始在我周围乱爬。其他虫子也来凑热闹。很快我便不胜其扰。它们似乎被我毁人清静的举动激怒了,成群结队从下方扑来,难以计数,马蜂似的不断在我头上叮咬。最终,我一发狠,猛然将挡板推开。啊!形势大变。仿佛离开了阴暗的墓穴,摆脱了蛆虫的陪伴,你将欣喜若狂地升向鲜活的绿意和永生的辉煌,与之相仿,在蛛网密布的旧阁楼里,我硬是把脑袋挤入芳香怡人的空气之中,望见小花园里栽植的雄伟巨木正凭借其繁茂的树冠冲我致意,它们的枝叶高高伸展于屋顶的瓦片上方。

窗外的景致让人精神一振,我随即转过身来,仔细察看阁楼,它已十分明亮,非比往常。尽是些大而无当的过时家具。有一张旧写字桌,老鼠在它的文档格上跳来跳去,隐秘的吱吱声从它暗处的抽屉中传出,恍如从林间花栗鼠的树洞里传出一般。还有一张散架的旧椅子,布满怪诞的花纹,似乎很适合魔法师的集会。又有一只没盖子的铁皮箱,锈迹斑驳,装满发霉的旧文件,其中一份,底端能看见一道褪色的红色墨迹,颇像是浮士德博士与梅菲斯特签订的灵魂契约。最后,在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里,在一大堆难以描述的破旧垃圾当中,在坏掉的望远镜和凹陷破损的星象仪之间,支着一张年深日久的小桌子。马蹄足,跟撒旦的脚形一样,并因蜘蛛网的遮挡而若隐若现。灰尘极厚,落在陈旧的小药瓶和长颈瓶上几乎黏结成块,它们往日曾盛满液体。而桌子中央霉烂的旧书——科顿·马瑟的《辉煌业绩》——看上去非常诡异。

我把桌子和书拿到楼下,分别修好,补好。这张悲惨的遁世小木桌被放逐得太久,远离热情的友邻,所以我决定,要用温暖的锅碗瓢盆、温暖的壁炉和温暖的心包围它,让它如沐春风。我有点儿想知道,上述一切温暖的关照究竟能孕育出什么东西来。

我很高兴看到这张桌子的材质并不是普通的红木,而是苹果木,年月使之发黑发暗,几乎变为胡桃木的色泽。它加入家具的行列之后,效果令人惊异,竟相当契合我们的香柏木客厅——这个房间有此称呼,是因为它本属于老派风格,镶着木质的护壁板。桌子的台面,或者说圆案,格外精巧,能够轻易从平放状态折叠为垂直状态,所以不使用时,可以将其靠墙搁在角落里。我觉得,把它当作我自己、我妻子以及两个女儿的小茶桌和小餐桌,应该很不错。这对于一张安静的桌子也颇为适宜。另外,想到它还可以变成一张极好的读书桌,本人甚感愉快。

我妻子对以上设想却没什么兴趣。她讨厌这个主意,不欢迎苹果木桌子像一个殊为落伍、寒酸的陌生人那样,闯入光鲜华丽的家具群体之中。然而,桌子接下来去了一趟木匠铺子,回家后焕然一新,锃亮夺目有如一枚畿尼,于是我妻子比任何人都更积极地接纳它。这张桌子在香柏木客厅占据了备享尊荣的一席之地。

但是,我的女儿朱莉娅却始终未能摆脱第一次撞见苹果木桌子时产生的怪异情绪。很不幸,那天正赶上我把它从阁楼搬下来。当时我两手抓着桌子的圆案,将它举起,因此一只结满蛛网的马蹄足直戳于前,而在楼梯拐弯处,这个奇怪的部件突然碰到了正往上走的姑娘。于是乎,她一转身,没看见任何人——我完全被桌子挡住了——只看见马蹄足鬼魅般显现,好似撒旦的一条腿,她尖声大叫,要不是我立即开口说话,真不知接下去情况会变得多严重。

我可怜的女儿,这件事让她精神紧张了好久,迟迟无法复原。姑娘很迷信,认为我走进了不应涉足的封闭场所,故而十分悲伤。在她意识里,这张三足分岔的桌子与臭名昭著的鬼怪息息相关。她恳求我别再倒腾什么苹果木桌子。她的姐妹也支持她。我的两个女儿天生就同气连枝。而我讲究实际的妻子如今却宣布她喜欢那张桌子。她一向意志坚定,精力充沛。对她而言,朱莉娅和安娜的成见简直荒唐透顶。她觉得,作为母亲她有义务将这股柔弱之风扫荡干净。渐渐地,吃早餐以及喝午茶时,我们让两个女儿一起坐到桌子旁。持续的接触不乏成效。没多久,她们已能安坐如常,但朱莉娅仍尽量不去看桌子的马蹄足,而我若发笑,她必定投来严肃的目光,仿佛在说,啊,爸爸,换成你大概也会这么做。姑娘预言,迟早要发生跟这桌子有关的怪事。结果我反倒笑得更欢,妻子则恼怒地责备女儿。

同时,我把它当成一张晚间的读书桌,并因此深感满意。在一场女士们张罗的大集上,我给自己买了一只漂亮的读书靠垫,可以将胳膊肘搁在上面,再用手遮挡灯光,消磨漫长的时间——屋内悄无人声,唯有那本从阁楼里拿下来的古怪旧书与我相伴。

原本诸事皆顺,直到发生了以下变故——请记住,这个小插曲跟本文的其他叙述一样,时间上远远早于“福克斯姑娘”活跃的年代。

那是十二月一个星期六的夜晚。又小又旧的香柏木客厅里,我坐在又小又旧的苹果木桌子前,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我不止一次试图起身离开,上床睡觉,却怎么也办不到。当时我兴许是着魔了。不知为何,反正我运用理智的能力大不如前。我颇为紧张。实际上,虽然科顿·马瑟在以往的夜读时分让我愉快,这个晚上却让我害怕。那些故事曾千百次使我发笑。奇闻怪谈,我原本认为还挺有趣的。可是眼下,情形大大不同。它们开始显露真实的一面。此刻,我第一次觉得《辉煌业绩》的作者绝无拉德克利芙夫人的浪漫情调,是一个实事求是、勤奋努力、热情真挚的正直之士,也是一位满腹经纶的大学者,以及一名优秀的基督徒和正统的牧师。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欺世盗名?他行文的风格朴实无华,直指真理,毫无避讳地向读者详细讲解了新英格兰的巫术,每一件重要的事情均有可敬的市民作证,而其中不少最令人惊奇的例子是他本人亲眼所见。科顿·马瑟固然证实了他看到的东西。但我自问,巫术是不是确有可能。我随即想到了约翰逊博士,这位踏踏实实的字典编纂者相信幽灵存在,其他众多杰出卓异的名流亦然。顺从于那股使人着魔的力量,我一直阅读到三更半夜。最终,我发现几乎听不到一丁点儿声音,真希望别那么安静。

我旁边放着一杯微热的潘趣酒。每逢星期六晚上,我喜欢不温不火地来些这样的饮料。然而,本人的好太太长年反对我这嗜好,断言除非我改过自新,否则一定死得像个惨兮兮的醉鬼。有必要说明一下,事实上,在那一个个紧跟着周六之夜到来的周日早晨,我不得不极其小心谨慎,如遇突发状况,绝不能流露哪怕最轻微的焦躁情绪,否则必然留下口实,被说成是夜间纵酒的恶果。至于我妻子,她从未品尝过潘趣酒,却很喜欢没事就发发小牢骚。

在前文提到的那个晚上,我一反平时小酌怡情的习惯,调了杯烈酒。我渴求刺激。我需要一份鼓舞以抵抗科顿·马瑟——阴郁的、可怕的、鬼气森森的科顿·马瑟。我越来越紧张。仅仅是因为着了魔,我才没有从客厅逃走。烛光昏暗,烛泪长流,烛花成堆。可是我不敢用烛剪清理它们。那么做动静过大。而先前我还指望能有点儿声响。我读啊读啊。我头发的触觉变得异常敏锐。我的眼睛干涩、疼痛。我很清楚这一点。我知道我正使它们受损。我知道第二天我会因为用眼过度而懊悔。但我还是继续往下读。我已不由自主。我是鬼上身了。

忽然间——听!

我的头发根根倒竖。

从什么东西的内部传出一阵轻微的敲打声或刮擦声——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响动,混合着一些细小的叩击声或嘀嗒声。

嘀嗒!嘀嗒!

没错,是一种微弱的嘀嗒声。

我抬头看了看墙角伫立的斯特拉斯堡大座钟。声音不是从那儿发出来的。座钟已经停摆。

嘀嗒!嘀嗒!

是不是我的怀表在响?

按照妻子往常的做法,她去睡觉时会把我的怀表拿到卧室,挂在钉子上。

我凝神倾听。

嘀嗒!嘀嗒!

是护壁板在格格响?

我颤悠悠地沿墙走了一圈,将耳朵贴到护壁板上。

不,这声音并非来自护壁板。

嘀嗒!嘀嗒!

我在发抖。我为自己的胆怯而害臊。

嘀嗒!嘀嗒!

声音的准确度和强度均在增加。我丢下护壁板走回来。这声音似乎要来找我。

我四下张望,什么也没看到,只瞧见小苹果木桌子的一只马蹄足。

上帝保佑,我喃喃自语,突然感觉一阵恶心。肯定很晚了。妻子是不是在叫我?对啊,对啊。我得睡觉去。门窗大概全锁上了。没必要再巡查一番。

着魔的状态已经解除,恐惧却有增无减。我双手颤抖,将科顿·马瑟丢到一边,拿上烛台,快步走到卧室,怀着一份撤退的奇异感觉,好像一条狗落荒而逃。我急于进入卧室,半路上撞到了一张椅子。

“别那么吵吵闹闹,亲爱的,”妻子躺在床上说,“恐怕你喝了太多的潘趣酒。你这可悲的嗜好一天比一天严重。啊,我从没见过你晚上这样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

“太太,太太,”我嗓音嘶哑,低声道,“有什么东西——嘀嘀嗒嗒的东西——在香柏木客厅里一个劲儿响。”

“可怜的老头子——快神志不清了——我就知道要搞成这个样子。上床。来睡个好觉。”

“太太,太太!”

“上来吧,上床。我原谅你了。明天我不会跟你提这茬儿。不过,亲爱的,你不许再喝潘趣酒了。这是为你好。”

“别逗我发火,”此刻我终于回过魂来,喊道,“我可出门去了!”

“不要去!不要这个鬼样子出去。上床来,亲爱的,我不再多说一个字。”


题图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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