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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台湾小说家童伟格的短篇集,希望建立起另一种“事实”

曾梦龙2019-07-17 18:53:37

我确实为童伟格这些篇优美纯粹的小说迷惑吸引。“怎么可能那么好?”那是一个比我的小说启蒙时刻上跳了几十年的,宽阔而完整的“人直接与命运对话”“叙事尚未被污染之前”的地貌。——台湾小说家 骆以军

《王考》

内容简介

在这部短篇小说集中,童伟格运用乡土、魔幻写实,甚至是历史与神话的嫁接等各种自由的叙事,拓展出九篇面貌繁复的作品,并在这些篇章以滨海山村为原点,反复书写来去其中的人。他们跨过山,越过海,穿行公路,去往城市,最终又回返山村。不断徘徊的人们,重复出现的场景,让小说展示出一幅幅时间冻结的画面,并且在一次次静止的瞬间之中,直面命运。

作者简介

童伟格(1977—),出生于新北市万里区,毕业于台湾大学外文系、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系硕士班,现为台北艺术大学戏剧学院讲师。

曾获 1999 年“台北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 2000 年“台湾省文学奖”短篇小说优选、“大专学生文学奖”短篇小说叁奖, 2002 年“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以及 2010 年“台湾文学奖”图书类长篇小说金典奖。著有舞台剧本《小事》、散文集《童话故事》、短篇小说集《王考》与长篇小说《无伤时代》《西北雨》。

书籍摘录

我(节选)

我叫林士汉,今年二十四岁,我目前的工作是建筑工人,其实高职时我念的是国贸科,当完兵后,我把所学的全部忘光了,为了留在台北,找了这份临时的工作。这一年,我们在帮一所大学盖一栋活动中心,我们从工程的开始一直跟到最后,从挖地基开始,现在已经进入了整平建筑内部的阶段了。我的搭档阿治很讨厌这个阶段的工作,他常抱怨要换下一个工作,他说:“贴厕所的瓷砖不如去挖捷运。”我找不到理由说服他,只好跟他说:“捷运已经挖得差不多了。”他说:“智障,台北市的厕所才挖得差不多了。”

这是一所很好的大学,从外面看,就像一座森林一样,我姊姊以前就是念这所大学的。阿治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室友,我刚到台北的时候,听说后车站有人在找临时工,就去看看,阿治和一群人就蹲在那里等工头的车。我每天都去,有一天,阿治问我住在哪里,我说:“台北。”阿治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租房子住,比较省钱,他说:“我还有一台电视,怎么样?”我想想也好,下了工,就和阿治一起去找房子,我问阿治为什么要搬家,他说:“哪有为什么,搬就搬了。”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现在住的地方,这是一栋四层楼的宿舍,房东他们住在一楼,其他的三层楼,都用水泥隔成一间一间的房间出租,每一间大概四五坪大小,大一点的可以住两个人,有七八坪大小。看房子那天,阿治在墙上到处用力敲,嘴里直说:“不错,不错。”地板是磨石子地的,阿治也蹲下去仔细看,让房东很不高兴。

这里的房客我到现在也还是不认识,有的是上班族,有的应该是学生。四楼顶是一个平台,有一个用钢筋架起来的,很高的屋顶,地上到处都是碎水泥块和破砖块,看起来像是被拆掉的违建。平常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在平台上抽烟,看看旁边高架桥上的车流。房子后面的死巷里,常常有一个老人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附近有些小学生放学了,常常跑去逗那个老人,对他大吼大叫,拉拉他的衣服,有几次还拿石头丢他,阿治下去赶过几次,后来我发现,那些小孩要进巷子以前,都要抬头先看看阿治在不在楼顶,也许他们现在觉得,逗楼上的阿治比较好玩。一直到昨天,那个老人都还蹲在那里。

搬家的那一天,我和阿治各自拿着自己的东西搬进来,我的东西不多,阿治的东西里,最大的也就是那台三十二吋的大电视。后来我发现,阿治真的很爱看电视,我们刚把东西整理好,他就不知道从哪里去牵了第四台的线。他的话很少,可以整天坐在房间里面看电视,尤其是关于他自己的事,你问他,他绝对不回答,我有时候会故意逗他说话。有一次,我念书上的句子给他听,我说:“阿治,阿处哭处拉鲁那一卡涛马斯,是什么意思?”阿治回头瞪了我一眼,说:“你在放什么屁?”我说:“这是‘人畜平安啊!神!’的意思。”我问阿治:“这不是你们的话吗?”阿治又转过头去,盯着电视说:“不知道,没听过。”我说:“那你讲几句你们的话给我听听。”阿治说:“放屁,哪有说讲就讲的,又不是变魔术。”

遇到下大雨的时候,我们不能上工,阿治就要打电话到处去问哪里需要工人。阿治认识的工头很多,我们做过大楼清洁工,也做过搬运工,阿治很有义气,总是说:“我们这里有两个人。”等工作的时候,阿治会连电视也看不下去,这时候,他的话才比较多一点。有一次,他问我这么多书是哪里来的,我给他看我的借书证,阿治看看借书证,又看看我桌上的书,他问我:“如果你不把这些书拿去还,他们会怎样?”我说:“不还就不能再借,你如果超过时间,也会被罚一段时间不能借。”阿治说:“就这样?”我说:“对。”阿治想了一想,又说:“他们不能罚你钱,也不能打你,只好这样规定,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说不知道,阿治说:“这是说他们拿你没办法,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又说我不知道,阿治说:“这是说这个世界上,读书最好了。”虽然这样,他自己却从来不看书,我的书如果占到他的位置,他就会很不耐烦地把书统统堆到电视上,堆在电视上的东西表示他不要了,他如果在戒烟的时候,也会把烟灰缸放在上面。

我问阿治,为什么他想要去盖捷运,他说,这样比较有成就感,你从一个地方开始工作,一段时间以后,你就到了另一个地方。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的,我告诉阿治,如果你坐飞机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因为速度太快了,超过我们习惯时间的速度,你就会得到时差,有时差的人,会一整天睡不着,或一整天昏昏欲睡,阿治说这没什么了不起,他平常时就是这样。但阿治其实很少失眠,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时,我躺在床上听着上铺的阿治,发出均匀的鼾声,有时候我会起来看着他,看着这么高壮的一个人,也屈着身体,安安稳稳地睡着了,那时候我会觉得,时间真的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有时候会觉得时间很不可思议,大部分是因为我姊姊的关系。我姊姊大我六岁,我上小学的第一天,我姊姊带我到小学门口,要我自己进去,她说她已经毕业了,现在要去念国中,然后,她在我脸上狠狠捏了一把,跟我说:“乖一点,放学以后敢迷路你试试看。”我把她的手用力甩开,头也不回就进校门了,那时候,我觉得我姊姊太小看我了,在我们那个只有一条大马路的小渔村,一个人怎么可能有办法迷路?现在我明白,事情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们家和那所小学,都在村子的大马路旁边,走路的话,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后来我看地图,发现我们的村子,其实就是一条道路上的一个点,一边是基隆,一边是北海岸风景区,在详细一点的地图上,你可以查出,它距离基隆有多少公里,距离下一个风景区又有多少公里,我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大概免不了是要离开的。我小学三年级时,我姊姊考上了台北的高中,只有放假时才回来;我国小毕业时,我姊姊考上了台北的大学,只有高兴时才回来。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但那时我觉得,我姊姊每次回家,都可能带着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一天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告诉你,她考上大学了,有一天她就这样告诉你,她自己可以赚钱了,有一天她就这样告诉你,她不念大学了,她要去结婚了,有一天她就这样消失,再也不回来了。

我姊姊最后一次回家,是一个傍晚。我姊姊一进门,问我在做什么,我说不会看吗?我在扫地。我姊姊很有趣味地看了我一会,她说你现在念国三了吧,我说废话。她问我国中好不好玩,我瞪了她一眼,她又问我有什么可以吃的,我就去炒了饭。她一面看,一面大声夸我好厉害,我觉得她当我是白痴。吃完饭,我姊姊去自己的房间收拾了很久。很晚的时候,我妈妈回来了,我姊姊就到客厅,等我妈妈卸完妆出来,我姊姊告诉我妈妈,我不念书了,我明天结婚。

我真的吓了一跳,我妈妈沉默了很久。我姊姊问她,你没有问题要问吗?我妈妈似乎是认真地想了一下,她问我姊姊,明天什么时候,我姊姊说,明天早上,在台北,你要来吗?我妈妈点点头,我姊姊说,那就好,说完就回房间去了。不久,我妈妈也去睡觉了,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看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帮我姊姊拿行李,在基隆等火车到台北。我、我姊姊和我妈妈在月台等车时,月台上有很多正要去上学的学生,我觉得我们真像要去旅行一样。我想,如果这称得上是一次旅行的话,那还是第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玩。

早上我姊姊先去公证结婚,我们见到了新郎。下午在一家餐厅请吃喜酒,来了很多人,很热闹,一直有人拿乐器上台演奏,忽然有人在新郎头上一掀,把新郎的假发掀下来,原来新郎留着长头发。每个人都来向我妈妈敬酒,我妈妈始终默默不说话,我在旁边听了很久,才弄清楚新郎的名字,他是一个乐团的吉他手。喜酒结束后,我姊姊好像喝醉了,我去扶她,她举起手,好像要捏我,我没有躲,但她突然一拳打在我肚子上,说,小弟,要乖一点,我以后都不回家了。我看着我姊姊,她笑得很开心,整张脸红红的,我想,她做这样的决定,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我和妈妈坐火车回基隆时,我妈妈问我冷不冷,外套能不能给她穿,我脱下外套,我妈妈披上了,就在火车上睡着了,我看着我妈妈,我想,她也喝多了。其实,我真为我姊姊觉得高兴,那一天,在火车上,我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回想这一切发生的事,有关于那些过去的时间,我想,如果我能像我姊姊那样聪明的话,也许我就能够明白,是什么使她变得这么坚强的吧。也许,我也能够稍微体会,我妈妈的心情了吧,但是没有办法,我实在是太笨了。

我小学六年级时,有一天早上,我爸爸骑着机车,说要去追乌鱼,从南方澳搭渔船出发,一直跟着乌鱼到南部去,之后他就失踪了,我妈妈好像到处去找了几次,还带我去南方澳的渔会闹。我姊姊放假回来,问我妈妈,爸爸真的说要去捕乌鱼吗?有人这样抓乌鱼的吗?我妈妈又不说话了,我姊姊也不说话,到了晚上,我姊姊找我去问话,她要我仔细回想,爸爸失踪的前一天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说我想不起来了。

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爸爸还是像平常那样懒懒散散的。他虽然是个渔夫,但是印象中,他待在陆上的时间似乎比较久,他骑着机车去追船,大概比坐着渔船去追鱼的时间多一点。我告诉我姊姊,我只记得,一直到那一天之前的前几天,我都还在生他的气。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在家里到处找不到铁丝,我爸爸问我在找什么,我说,找铁丝,明天美劳课要用,我爸爸说,怎么那么麻烦,就帮我找。他也找不到,他走到外面,看见墙壁旁一根竹扫把上圈了几圈生锈的铁丝,就把扫把给拆了,把铁丝交给我,然后他踢了踢那堆散成一团的竹枝,叫我铁丝用完了记得把扫把圈回去,免得妈妈啰唆,就跑到一边去抽烟了。我看看他,觉得这下糟了,我就知道事情一定会变成这样,所以平常我很少找他帮忙。

我姊姊听完,问我说还记得什么,我说没有了。我姊姊问我前一天晚上有没有人来家里赌博,我说那天没有,我姊姊说,这就奇怪了。我姊姊突然告诉我,爸爸很会赌博,从来没输过,大家都跑来家里赌,就表示他们也承认爸爸很厉害。我姊姊问我记得喜仔叔吗?我说记得,我姊姊说他不是每次都输得蹲在椅子上赌吗?我说妈妈不喜欢爸爸赌博,有一天她拿菜刀,把大家赶跑了,连爸爸也被赶出门。我姊姊说她记得,她也不喜欢爸爸赌博。


题图来自:pixn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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