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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莱娜·比奈的 30 年摄影生涯:从柯布西耶到哈迪德,在光影中探寻建筑的复杂性

文化

埃莱娜·比奈的 30 年摄影生涯:从柯布西耶到哈迪德,在光影中探寻建筑的复杂性

蔡一能2019-06-12 06:52:21

“我所展示的是为了获得这种体验而走过的路,那条让我不断寻找、接近某个瞬间的路。”

“比奈的摄影不是吸引观光客的诱饵,而是像所有伟大的影像一样,以自身为目的。”《卫报》2002 年这样评价法国瑞士籍摄影师埃莱娜·比奈(Hélène Binet)。

她希望让光影自然地引导观众,进入她的视角,进入那些富有诗意的瞬间:从柯布西耶精心设计的静默教堂与生动光线,到苏州园林墙壁上摇曳的阳光与水迹般的青苔。

1959 年出生的比奈成长于意大利罗马,曾在欧洲设计学院学习摄影和艺术史。毕业后,她在瑞士日内瓦大剧院短暂地担任舞台摄影师。转折点是 1980 年代中期,她造访了英国伦敦,在那里认识了未来的丈夫、执教于伦敦建筑联盟学院(AA School of Architecture)的白瑞华(Raoul Bunschoten),从此转向建筑摄影。

“1980 年代末的建筑联盟学院是一个非常有热情的地方,是一个可以让年轻建筑师思考建筑的地方,也是一个可以重新定义建筑的地方。”比奈对我们说,“虽然我不是那里的学生,但对我来说它依然是一座学校,一个学习建筑摄影的地方。”

她从时任建筑联盟学院院长阿尔文·博雅斯基(Alvin Boyarsky)手中接过了第一个任务:拍摄约翰·海杜克(John Hejduk)的建筑。接着是西格德·劳伦兹(Sigurd Lewerentz)、季米特里斯·皮吉奥尼斯(Dimitris Pikionis)……

“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比奈说。

埃莱娜·比奈,《约翰·海杜克,公寓楼,德国柏林》,1988,手工黑白银盐,26×37.5cm。艺术家供图。

埃莱娜·比奈,《约翰·海杜克,自杀者之屋与自杀者其母之屋,美国亚特兰大》,1990,手工黑白银盐,29×36cm。艺术家供图。

与建筑师的长期合作并没有让比奈失去创作的独立性。相反,她总是能从细节入手,对建筑提出个性化的诗意解读。即便拍摄的是像柏林犹太人博物馆这样知名的公共建筑,比奈也没有陷入历史叙述的窠臼,而是借助她最擅长的“光”来表现犹太人博物馆内在的“缺席”感,来探问“窗”对这个空间的意义。通过照片,她将建筑从解说词中拯救出来。

事实上,这种处理也更接近人们接触一座房子的现实体验:我们的目光很少停留于整体,而是被某个立面、某个角落、某束阳光与植物留下的痕迹所吸引、打动。

对建筑摄影艺术性的追求,也体现在比奈的器材选择上:她长期使用大画幅的胶片相机,需要经过漫长的准备才能按下一次快门。她认为,胶片和数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看世界的方式,而胶片可以更好地保留摄影(或观看)的瞬时性。她也坚持使用黑白胶卷,担心色彩反而会干扰人们对建筑材质的感知。

我们和比奈聊了聊她的创作历程,以及她的独特视角中暗含的影像哲学。这不仅关乎摄影,也关乎我们看待建筑的目光。

艺术家在上海。供图: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Q:Qdaily
H:埃莱娜·比奈

Q:你说过自己“生活在一个建筑的氛围中”,但你的学术背景和建筑并没有直接关联,这对拍摄建筑来说是一种优势还是劣势?

H: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我认为拥有摄影师的经验和摄影的教育背景是件好事,你不是一个纯粹的建筑摄影师,而是一个处理建筑主题的、更独立的艺术家。我认为这是相当重要的一点:把自己的兴趣和的摄影风格(带入建筑之中)。影像有它的独立性,在建筑面前也是如此。这也是我(对摄影)感兴趣的一个原因。我不是一个建筑师,我的兴趣在于摄影创作,我想要带来一些与摄影感受力相关的东西。

Q:你曾在采访中表示,有时候摄影师会找到“适合”他的建筑。会有某些建筑师的作品和你存在这种亲和力,或者说相似性吗?

H:是。我的意思是,(摄影)作品和建筑师之间的亲和力,绝对是非常特别的东西。也许海杜克已经非常接近我的心了。但是和我一起工作的每一位建筑师都在不同的方面塑造了(form)我的作品。那时我还很年轻,(他们的建筑)影响着我的思维,或者帮助我意识到我在工作中寻找的是什么。

Q:我注意到,你专门把约翰·海杜克建筑的影像摆在了展厅正中,并且印得很小,来鼓励观众分享你和建筑之间的那种私密感。

H:是的,这个展览综合了 30 年的作品,所以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将对我影响最大的作品摆在展厅中间,正是从这些影像,我开始理解建筑如何表达诗意、表达情绪与情感。虽然在展厅正中,这个位置也比较隐蔽,可以在一个更安静的环境中观看,从而让观众也能体验到我与这些建筑接触的特殊时刻。

Q:你是从拍摄你丈夫的教授开始建筑摄影的,然后是一群当时的年轻建筑师,包括扎哈·哈迪德――你们开始合作的时候她好像还不是那么出名。你对哈迪德建筑的第一印象是怎么样的?

H:哦,她在我们那一行已经很有名了。她拿过“香港之峰俱乐部”竞赛一等奖,毫无疑问是建筑学院联盟的明星。和她在一起听她的狗狗,或谈论一件作品,都让我很着迷。

我很幸运能通过镜头追踪她这样一位建筑师的职业生涯。我指的是那种绝对的感觉,那种对工作的献身,那种向着更好、更有冒险性的事物进发的感觉。你总是要超越你已经做过的事情,这就是我从她身上学到的。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故步自封,无论你做什么,你总是可以在边界之外再进一步,一直敢于(突破)。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门课。

埃莱娜·比奈,《扎哈·哈迪德,格拉斯哥河岸运输博物馆,英国》,2010,数码黑白银盐,102×80cm。艺术家供图。致谢:安曼画廊(ammann // gallery)

Q:哈迪德在不断挑战建筑的界限,你从拍摄雅典卫城到勒·柯布西耶的现代建筑,到最近的苏州园林,也在摄影中挑战你的界限。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H:我认为变化的是一种勇气――越来越抽象化的勇气,和在建筑世界中发现的能力。能够把自己从整体中分离出来,用一个非常简化的形象来表达。你知道你需要某种类型的勇气,因为建筑是由很多不同的朝向、侧面组成的,它实实在在地是三维的,你需要专注于其中的某一个方面。去苏州园林时就面临着很艰难的选择,我最后决定只专注于(拍摄)墙。这就是我工作的发展过程。你知道你需要足够成熟的判断才能去简化。越简化,你就越需要更多的勇气。

Q:我感觉,“慢”是在你的摄影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概念。用黑白胶片慢慢拍照,慢慢冲洗胶片,以及在创作的时候,慢慢进入空间。你能否以苏州园林的作品为例――你是如何进入这个空间并发现那些有趣的细节的?

H:非常感谢你提出我作品中的“慢”,然后我还要加上观看者在感知作品时的“慢”。你看一幅照片的时候,会发现这像是一种冥想。当你站在画面前,它会带你进入某种时间的延伸概念。

关于苏州园林,这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十年前我就去过那里,当时是很快地看了一遍,因为他们快要关门了。但我真的很想再去看看――即使只是走在这个空间的四周,看到园林的墙、剥落的墙体、树影间隙洒下的光,我也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情绪。我觉得我还得回来这里。当时肯定没提到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展览,没有任何做展览之类的讨论,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值得拍点东西。

后来在谈及拍摄中国摄影的时候,我就想起这事儿了,我说,“哦,我和这个地方有过约,我应该回来。”后来我就去了那里,一个可以让我慢慢探索的、非常丰富的地方,并决定主要拍摄园林的墙垣。

埃莱娜·比奈,《留园,苏州园林,中国》,2018,数码C-Type,80×102cm。艺术家供图。致谢:安曼画廊(ammann // gallery)

艺术家在上海。供图: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Q:你在苏州园林待了多久?

H:我分别在两个季节去了那儿――在不同的季节(拍摄)是很重要的。去年 6 月我在那里待了 10 天,然后好像是 10 月底,我也在那里待了 10 天。所以时间不是很长,但我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墙上,选择我想观看的某一面墙,所以我觉得这也 OK。

Q:对普通观众来说,是不是也应该在园林里多呆些时间,才能发现苏州园林的内在精神?

H:对于这样一个存在了很长时间、拥有不同层次的历史和思想的园林,我相信你总能从中发现些东西。有时季节也很重要,因为不同的季节,墙上生长着不同的植物,墙上的光和颜色也不尽相同,所以我觉得每一季都会带来不同体验。

我相信在摄影的世界中,没有什么是会“到此为止”的,你永远不可能在一个地点说“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拍摄永远都是开放性的,它总是在演进之中,而那个地方也在变化,尤其对于一个露天的场地来说。

Q:你提到过勒·柯布西耶的官方摄影师吕西安·赫尔维(Lucien Herve)对你的影响。可以具体说说你从他身上获得的启发吗?

H:我从他那里学到了构图的艺术,学到了如何借助相机这种工具建立美的连结。光和(建筑)材料在他的一些照片中是如此完美地结合。从决定将什么事物放在阴影中制造深度、将什么事物突出呈现,到如何选择焦距、使用黑白胶片,他真正揭示了相机的可能性。

当你以中立的态度进入事物,并建立起一个空间感时,你永远不会看到一个平面的图像。所以当我开始看他的作品时,我明白了在一个空间面前,摄影的潜力有多大。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至今依然如此。

Q:关于赫尔维有个挺有趣的故事。有一天,勒·柯布西耶问赫尔维他是如何成为一名摄影师的,他的回答是,“用一把剪刀”。你也认为建筑摄影是一门“化简”(reduce)的艺术吗?

H:绝对是的。我能想象出这样一个美妙的场景:他到了一个地方,用他的那把大剪刀“咔”出一个空间。

这显然是一个声明,一个关于特定时间的声明,一个关于“排除法”的声明。因为世界就是这样,它和雕塑不一样,不是你把所有的材料放在一块儿就能铸造出来。对于我们身处的世界,摄影师必须排除其中的一些东西,同时在不同部分之间建立关联。之所以说也有“关联”,是因为你会把一个体积物放在另外一个体积物后面,这样你选取的视角会让一些物体(在画面中)消失。

相机就是干这个的。我们可以称之为“化简和关联”(reducing and connecting),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

埃莱娜·比奈,《勒·柯布西耶,圣皮埃尔教堂,法国费尔米尼》,2007,手工黑白银盐,50×60cm。艺术家供图。致谢:安曼画廊(ammann // gallery)

Q:这种关联包括了你对被摄物体的个人情感?

H:当然,你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来建立关联。物体、空间总是给你一些东西,它在和你交流。它在和你谈论生活,以及如何能够真正地生活。摄影其实就反映了这种感受。摄影使得拥有照片的人们能获得一些新的感受,这种感受未必与摄影师相同,也许只是在观看者身上激发一些东西。

Q:这就是为什么你说建筑摄影是一种可以从中发现自己的媒介。

H:理想情况下,是可以的。当我拍摄的是一个简化到(只有)安静的纹理的空间时,这应该是一个你可以投射自己的地方,你可以在其中幻想一些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这和记忆也有很大的关系。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有一句非常诗意的话,“空间是记忆的锚”。“锚”(anchor)这个词非常美。我们并非通过时间的叙事来形成记忆,相反,我们记住的是事物及其所在的空间,然后可能才是冷静叙述的事实(So we don't remember from narrative of time ,we remember things with the space, then maybe the narrative of the fact calm)。我认为(建筑摄影)让我可以去激发不同人的记忆。

Q: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复杂。影像好像总是伴随着一种内在的困境:一方面,正如你所言,摄影具有解放的力量,可以决定一个对象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另一方面,你在展览的前言中也提到,拍摄建筑是一项“不可能的工作”,是在试图捕捉空间中的真实体验。我有点好奇,你是如何处理这个困境的?

H:之所以会提到“不可能”,是因为我想要强调这个工作永远都没有结束、完成的时候。它是一条道路,我永远都在尝试离目标近一点、再近一点。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像在空间中行走,发现事物,而总有一些东西在逃离我的掌控。但只要我走在这条道路上,那种体验就在向我走来,再由我分享出去。面对建筑的完整体验似乎永远都处在逃逸之中。但我所展示的是为了获得这种体验而走过的路,那条让我不断寻找、接近某个瞬间的路。

埃莱娜·比奈,《彼得·卒姆托,卒姆托工作室,哈尔豋施泰因,瑞士格劳宾登》,2007,手工黑白银盐,50×60cm。艺术家供图。

Q:最近一段时期,你开始通过摄影强调气候变化的问题。能不能和我们讲讲这部分创作?

H:气候变化这个议题在孟加拉国完成的作品中尤为明显。那里有村庄,人们过着非常宁静、优美、田园诗般的生活,但这个环境又极度脆弱,可能因为海平面的上升而在某个时间突然消失,而且是最先消失。 我的作品就是想用一种非常直接的形式来呈现这些地方,这些村庄,以及像乔杜里(Kashef Mahboob Chowdhury)这样的设计师如何尝试帮助这里的社区。

Q:可不可以说,你希望借此探索、利用建筑的社会效应?

H:建筑总是具有社会效应的。我只是用一种务实的方式吸引对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关注,当然,也是在说明建筑能够扮演的角色。在应对气候变化这个问题上,我们作为公民、作为政治家和科学家有各自的角色,建筑师也有。

Q:你的拍摄题材正在从建筑扩展到风景。你在一个采访中提到,风景其实是我们所处的建筑的延伸。哪处风景是你现在特别感兴趣的?

H:我想说的是,观看风景和观看建筑在某种程度上是一回事。当我欣赏一处风景的时候,我也在尝试理解它如何形成,它的能量体现在哪里?也许是冰的消融,也许是火山熔岩的产生,也许是从沙漠上空卷过的云。这就是为什么我对风景感兴趣,我试着用非常还原性的、几何的眼光来观察风景,就像我在建筑摄影中做的那样。

哪处风景在对我说,“快来拍我吧”?嗯,我肯定想再去阿塔卡马沙漠看看,我觉得那里蕴藏着巨大的潜力,也关系到水资源短缺的重要问题。目前我对拍什么风景还没有具体打算,但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是去阿塔卡马,去持续拍摄这片干涸的土地和每年数月内不断变化的云层之间的关系。

埃莱娜·比奈,《阿塔卡马沙漠,智利》,2013,数码黑白银盐,102×80cm。艺术家供图。致谢:安曼画廊(ammann // gallery)

Q:回顾这 30 年的创作生涯,关于建筑,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H:从建筑的过程中,我深深地理解了“复杂性”(complexity)。我觉得可能没有第二种艺术形式像建筑这样博大,你需要处理风格问题,也得介入社会、经济和科学议题,这非常了不起,它是我们创造出来的最复杂的事物之一。我有幸近距离地去了解这种创作过程的复杂性,很受启发。

至于从建筑本身,我学到的就太多了。我在罗马长大,市中心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古城。当时是 1960 年代,你可以看到身边都是不同风格的建筑,你会意识到,每一座房子、每一个瞬间都是一份历史的证词,告诉你特定时期的人们想要如何生活,想交流什么、控制什么、启发什么。每个时代的建筑都在向你讲述一个不一样的故事,这种丰富性令我着迷。你去印度,去一座巴洛克式的教堂,去苏州园林,都会看到非常深刻的社会故事和一群人的梦。这很美妙。

题图为埃莱娜·比奈在上海,供图: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文首图片为埃莱娜·比奈,《留园,苏州园林,中国》,2018,数码C-Type,102×80cm,艺术家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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