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账号登录

社交账号登录

0/34

上传头像

拖拽或者缩放虚线框,生成自己满意的头像

头像

预览

忘记密码

设置新密码

文化

那些流亡美国的东欧知识分子,有着怎样的坎坷人生?

曾梦龙2019-04-25 18:14:05

《巢》是某种形式的自传小说,之前出过一个中文版本,是由翻译家余中先从法语版转译过来的,而这个新出的中文版是从罗马尼亚语直译过来。

作者简介:

诺曼·马内阿(Norman Manea), 1936 年出生于罗马尼亚。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 1986 年因当时的政治社会环境离开罗马尼亚,先到西柏林, 1988 年到美国,从此在美国纽约定居,并以执教、写作为生。代表作有《流氓的归来》《巢》《黑信封》《法定幸福》《十月,八点钟》等。

马内阿是当今世界被翻译得最多的罗马尼亚作家,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竞争者,与塔赫·米勒并称为罗马尼亚最耀眼的“双子星座”。有评论者认为马内阿是比昆德拉更深刻、更纯粹的东欧作家,甚至把他比作卡夫卡的继承者。他的作品不仅被认为是近半个世纪东南欧文学的骄傲,也是当代世界文学罕有的精品,在世界各国获得了许多文学大奖,比如奥尔罕•帕慕克曾评价他说:”凭着他的天才和创造力,他让自己列于罗马尼亚最伟大的人之中。”

书籍摘录:

代序  一些东欧知识分子在美国的“巢”(节选)

余中先

《巢》描写了一些生活在美国的东欧知识分子(显然是作者所熟悉的罗马尼亚人)的生活和言行。

这些流亡知识分子大致可分为三个年代的人:最老的一代以科斯敏·迪玛教授为代表,他的弟子辈以小说的一号主人公奥古斯汀·戈拉教授为代表,还包括米赫内阿·帕拉德教授、科齐大夫等人。再下一辈的,就是另一个主要人物彼得·加什帕尔。

众所周知,作家诺曼·马内阿是 1986 年离开祖国罗马尼亚来到西方世界的,而小说《巢》中,主人公所经历的事大都也发生在 20 世纪 80 年代之后的美国,很明显,《巢》在相当程度上可被看作是一部“传记小说”。

作为某种形式的自传小说,《巢》着重描写了主人公戈拉、彼得等在所谓的“自由世界”,也就是作者马内阿所经历的“第三种社会制度”下的生活。

当然,出于交代人物关系、铺垫人物思想脉络的需要,作者马内阿在《巢》中还是回顾了戈拉、彼得等人出国之前的生活,这也从一定程度上让作者不无忧伤地回忆了他更熟悉的“第二种社会制度”——中央集权的封闭的社会——中的机械生活,另外,为交代彼得·加什帕尔的家庭背景,小说还稍微涉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对犹太人的大屠杀的情景。

战争期间大屠杀带来的阴影创伤、封闭的集权社会带来的沉重精神桎梏,还有无序的自由世界带来的心灵迷惘,这前后持续的三段历史,恰恰构成了作者诺曼·马内阿迄今为止亲历的一生。而小说《巢》以回忆、提醒、复述等写作手段,反映了主人公经历的这三段错综复杂的历史过程,使得小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自传小说。

当然,《巢》的主要情节背景还是在美国的流亡生活。而透过这段自由、混乱、艰辛、迷茫、充满诱惑与威胁的国外生活,作者对人类命运、民族命运、个人命运,对往昔与未来,对生老病死,对故国文化与人类文明之间关系的思索跃然纸上。

也许跟一些读者所期望的相反,小说中,流亡美国的众多东欧知识分子处境坎坷,他们或多或少、或早或迟地意识到,自己选择流亡生活,就等于陷入到了一个“极端环境”中,他们得重新学习“更新的战略”。一方面,他们得努力融入陌生的美国社会,而另一方面,还要跟在远在罗马尼亚的家人保持接触,不敢轻易抛弃对往昔的记忆。

从专制的罗马尼亚来到自由的美国后,主人公们既感觉到了思想的自由,也感觉到了语言的困惑,既体验到了自由竞争的种种机会,也面临着生存的种种危险,甚至有人死于非命。帕拉德的惨遭谋杀就是例子,而彼得也因为写了分析帕拉德被害的文章,而感到来自暗处的威胁,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彼得因此而失眠,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道应该继续“装聋作哑”,还是“高喊着冲向现实”。

总之,他们在美国活得并不比在国内更轻松,更自在。

作者通过一个从小说一开始就很活跃,而到小说结尾时依然很活跃的次要人物之口,说出了当年的纳粹德国,后来的东欧兄弟国阵营,以及当今美国社会的一致本质。他就是一个来自前苏联,在纽约当出租车司机的波尔坦斯基,他为读者留下了一段至理名言:

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串串注册号了。只是不像在奥斯维辛那般将数字纹在臂膀上,而是烙上了信用卡、维萨卡、万事达卡、白金卡、社保卡、保险卡、地铁卡、居留证。外来人员居住证证号 0298 。这就是加什帕尔的号码了。


很明显,社会制度虽然不同,但制度对个人的控制依然存在,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它从意识形态转到了商业,从上层建筑转到了基本生活。小说中戈拉教授突发心脏病时,连连打电话给医生,但都得不到丝毫回音。这一故事插曲,是对“人即号码”的社会的一个精彩描述。

飞鸟归巢,走兽归穴,落叶归根,流亡的人们,归宿又在哪里?迷途的羔羊,能够找得到归路吗?

第一部分(节选)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魔术师修长而健壮的手臂开启了新一天的魔法。一辆黄色拉达车在路边的水沟旁缓缓停靠下来。

“去宾州火车站。”

方向盘上边是司机的照片和名字:列夫·波尔坦斯基。

“您是俄罗斯人?”

“我以前是。”

他嗓音沙沙哑哑的,脸盘微宽,还有着一双细细小小的眼睛。

“您从哪儿来?”

“敖德萨。”

“敖德萨好像是在乌克兰吧。”

“苏联!敖德萨和我一样都是苏联的。现在大家都不大能区分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你不是美国人吧?”

“现在我是了。就和您一样。”

不,显然这一天尚未开始。

刚开始,那位陌生人先伸出了一只白色小手,递来一张白纸卡。那纸卡很干净,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母。

“我在想您是否愿意给一个广告走场。是给一个电视广告出镜。挺赚钱的。”

在他面前是小小的科齐大夫,而在科齐面前,他却想到了露。虽然并不可能在这儿遇到她。

当下!当下!路人暗自腹诽。他新的生活格言就是:活在当下!就这么简短:活在当下!他回首曾经,有的是罪恶的往昔和灿烂却一再踟蹰不前的未来。现在,然而,现在……他愣在原地,面对着那位向他伸来一只白色小手的陌生人,满目惊愕。

“您别担心。只是一个问题罢了。仅仅只是一个问题,别无其他。”

这个搭讪有些突如其来,但却处理得平和又谨慎。

突然搭话的是一位年约四十岁的先生。只见他身披浅咖色马海毛长大衣,里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未套外衣。他剪得一头黑色短发,双瞳乌黑,极有灵气。一举一动如芭蕾舞者抑或是魔术师般起起伏伏。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小钱包。打开磁扣,从里面抽出几张名片。附上一张白纸卡。那纸卡很干净,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母:事件代码。

路人并没有专心听,反而全神贯注在搭讪人的鞋子上。牛仔靴!在昂贵的紧身牛仔裤下配这样一双牛仔靴,这位先生实在是优雅极了。

“我是制片人。柯蒂斯。詹姆斯·柯蒂斯。”

名片上就是这么写的:詹姆斯·柯蒂斯,制片人。

“我问自己你会不会答应给一个广告走场。给一个电视广告出镜。挺赚钱的。”

“广告?我吗?什么广告?”

“可口可乐。”

“我?可口可乐?”

“作为国际象棋手。”

“国际象棋和可乐?”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国际象棋手专注在棋局上。突然,他伸手去够放在桌上的杯子,而那里面装着可口可乐。”

“啊哈!然后棋手微笑了吧。不过,抱歉,我并不擅长做这样的事情呢。”

“可赚得挺多的,我已经同您说了。而且这个广告会反复播放,钱来得很容易,你想都想不到。”

“不,我不做这样的事。”

“您再考虑考虑吧。您不是有我的名片嘛。如果您改主意了,可以打电话给我。”

“谢谢。不过我也和您说了,我不……”

“话别说那么绝。就像这里的人说的那样。您又不是美国人,不是吗?”

“我怎么不是呢?美国人就不下国际象棋了吗?可口可乐,他们有时还是喝的,还有百事可乐。我虽不喝可乐,但我年轻的时候下过国际象棋。”

“您瞧!我就知道。您挺有棋手范儿的。您再考虑考虑,反正您有我的号码,打给我就是了。您怎么称呼?”

“彼得。”

“彼得,贵姓?”

“彼得。”

“好的,彼得。我记住了,要打我电话啊!”

“棋手范儿!”路人彼得嘟囔着,从百老汇大道和 63 大街的拐角处离开了。

那制片人就是这样想的,假如他真是个制片人。愉快的一天不是吗?科齐医生?詹姆斯·柯蒂斯,广告制片人,把每日广告送来给我。大夫!我就这样在柯蒂斯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

朝左迈一步,再走一步。他走下人行道,抬手一挥。出租车!黄色拉达车减速停在了路边的水沟旁。

“去宾州火车站。”

方向盘上边有司机的照片和名字:列夫·波尔坦斯基。

“您是俄罗斯人?”

“我以前是。”

俄罗斯口音。他的嗓音带着老烟枪的沙哑,脸盘宽厚,眼睛细小,一口大牙齿极为醒目,额头上还爬满了皱纹。

“从哪儿来?”

“敖德萨。很少有人知道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区别。你不是美国人吧?”

“但现在,我是了。和您一样。您喜欢这里吧,是不是就像在月亮上似的?这里是流浪汉的首都,是怪癖者和梦游者的聚集地。你喜欢这儿?这真是个奇迹!简直就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列奥瓦沉默着,但却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 1626 年,一个叫米努伊的法国人没花几个子儿就买下了曼哈顿岛。就用了24美元!再打发印第安人几颗玻璃珠,齐活儿。后来这里长起了草莓果、野葡萄、玉米和烟草。周围狼群、巨熊和响尾蛇也时有出没。”

不知是叫列夫还是列奥瓦的这位司机一言不发地听着。他既不发问,对路人滔滔不绝的言辞也提不起兴致。他慢悠悠地向前开着车,一点儿也不像个有路怒症的纽约司机。到了34号街,慢慢将车停在火车站前,他按下了计价器。

“多少钱?”

“八美元。”

路人从裤兜里掏起钱来。先掏了一个兜儿,接着换了一个。而后又摸了摸衣兜。只见他把两个裤兜,四个衣兜翻了个遍。嘴里似乎嘟囔着些什么,又似乎没有。

“喏,两美元!我就那么多。就两美元。”

“那怎么行,你说怎么办?”

方向盘上有面镜子。医生啊,瞧见没,我们有面镜子。命运赐了我一面镜子。

“你说什么?”这位乌克兰裔的俄罗斯人问道。

“没有啊,我什么也没说。不过,我现在身无分文。这两美元,是我身上的全部家当。要不,我们现在去银行?不好意思,我也没料到我竟然没带钱。去银行的车费我会一并给您。就去28号街的那个营业窗口。在不远处的拐角那儿,几分钟就到了。”

列奥瓦透过镜子打量着后座的这位乘客,只见他不知用俄语还是乌克兰语在那儿嘀咕。出租车又朝 28 号街驶去。那家银行挺近的,就在街角。这位乘客一言不发,就这么等着。列奥瓦想好好看看这个骗子,但光对着镜子并不能看清。于是,他回过头去,想看看这个滑头究竟是副什么嘴脸。

“怎么?你还不下车?”

“我真是一团糟。完全乱套了。我的信用卡在钱包里。我却把它落了。现在我才想起来这回事儿。我忘了我把钱包落在图书馆了,或许它就在图书馆的咖啡厅里。也有可能落在了医生那儿。我之前去他那儿看了病。”

“所以你丢了装着信用卡的钱包。是这样吗?”

“不,我没丢,我只是落在某个地方了。可能是落在了医生那儿,也有可能是在图书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这段路的车费也用你那子虚乌有的钱付?你不就想说这个吗?走吧。我们去图书馆还是医生那儿?”

这次乘客没有再回答。

“精神科医生?你的那个医生是看精神病的吧?话说回来,这也不重要了。在这里,人们不好奇你有没有病,只会关心你有没有保险。说到底就一句话,您有保险吗?而不是:您哪里不舒服或感觉哪里难受。一个精神科医生,不是吗?”

“他不是精神科医生。我也不知道我把钱包落在了哪里。兴许在图书馆吧。我们现在回火车站去,我要赶不上火车了。”

“难道火车是免费的?”

“我有车票。我买了来回的车票。我已经买了。”

“呵,那我们回去吧。去火车站。免费的?哦,我差点忘了,你还有两美元呢。你给我那最后的两美元,好让我捎你一程。其他就用彩色玻璃珠打发我了,是不?”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真的很抱歉。要不这样,我这儿有一张地铁卡。全新的,里头有 20 美元,我把它给你。我今天刚买的。”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买的?去看病之前还是在去图书馆之前?”

“我到火车站的时候买的。”

“我要张地铁卡做什么,我又不坐地铁。”

“要是你家里人坐呢。”

“哟,这现在,你倒还资助起我家人来了。鬼知道这卡里的钱是不是早就花光了,还是里面只剩着两美元咧。你不就想说我最好还是拿着你那两2美元的现金吗?是吗?”

“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想请你原谅。相信我,我真觉得很不好意思。可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谁都会遇上。”

“那倘若它就这么发生了,我们怎么办?”

“这样,我们现在去地铁站。就在这附近,银行旁边。我们在充值机那确认下。它是新卡,机器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一次也没用过。里面有 20 美元,这可以查。花你一分钟就成。”

“那谁做这件事呢?”

“唔,我来吧……算了吧,还是你来比较好。你来查。我嘛,我就待在这儿,在车里等你。”

“我,我去检查!那你呢,你岂不是要趁机溜之大吉!”

紧接着,乘客用不知是俄语还是乌克兰语嘟囔了个小短句。

“你把我的包拿去。没有包我也跑不了。相信我。它对我很重要。喏,我把它给你。我就在这儿等着。”

这位乘客把包从座椅上递了过去。列奥瓦接过包。那包沉得让他闷哼一声。

“你这包里装的什么?花岗岩还是水银?水银可能掂着更沉些,是吧?”

“几本书。几件小玩意儿。都是些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难怪这么沉!”

列奥瓦拿着整个包,挺着大肚子,像只鸭子似的朝地铁站径直而去。他回来时,因为左手拎着那个死沉的包。整个人朝左歪斜着。“嗯,卡没用过,里头是有 20 美元。我收下了。”


题图为马内阿,来自:维基百科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