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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速而不达:波音如何罔顾员工意见,但求尽快制造梦想客机?

商业

欲速而不达:波音如何罔顾员工意见,但求尽快制造梦想客机?

Natalie Kitroeff and David Gelles2019-04-24 12:22:44

“我和我太太说过,我绝不会坐这飞机,”一位波音技师说,“事关安全问题。”

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南卡罗来纳州北查尔斯顿电 — 2009 年,波音公司在查尔斯顿附近的新工厂破土动工时,这家工厂号称是最先进的制造中心,会建造世界上最先进的飞机。但是自那以后的十年间,这家生产波音 787 梦想客机(787 Dreamliner)的工厂却一直饱受困扰,时常出现可能危及安全的劣质生产和监管不力问题。

《纽约时报》查阅了数百页内部电子邮件、公司文件、联邦政府记录,并对十几名现任与前任员工进行采访后发现,波音的企业文化常常更看重生产速度而非生产质量。面对长时间的生产延误,波音多次无视员工提出的问题,只顾催促工人迅速生产梦想客机。

波音的另一款飞机 737 Max 发生两起致命坠机事故后,不满波音这种疯狂生产速度的批评声接踵而来,映射出了人们对这家公司的更多担忧。波音如今面临的问题是,公司为了加速赶工 Max 客机、追赶对手空客(Airbus),在设计上是否忽视了安全风险,比如两起坠机事故中都涉及到的防失速系统。

北查尔斯顿波音工厂的安全隐患已经促使航空公司与监管机构展开了审查。工厂发生生产事故导致飞机损坏、延误交期后,卡塔尔航空选择了停止接受飞机。工人们已经向联邦政府监管机构提交了近 12 起检举和安全投诉,阐述了缺陷产品制造、飞机上留有残片、工厂要求不举报违规行为等问题。还有一些人起诉了波音,称自己因为标记出制作上的错误而遭到公司报复。

约瑟夫·克莱顿(Joseph Clayton)是北查尔斯顿波音工厂的技师,这家工厂是生产梦想客机的两家工厂之一。克莱顿表示,他经常会在驾驶舱下方很靠近排线的危险地方发现碎片。

“我和我太太说过,我绝不会坐这飞机,”他说,“事关安全问题。”

在一个安全至上的行业,737 Max 和 787 梦想客机这两款波音的主力产品所引发的集体担忧,暴露出了潜在的系统问题。监管机构和立法人员正在对波音重视问题的优先顺序、公司是否有时更看重利润而非安全进行深入核查。这家美国最大的出口商之一的领导层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不常见到的境地,不得不出面解释公司的行为和动机。

“波音南卡罗来纳州的团队成员目前的生产质量水准是有史以来最高的,”波音商用飞机业务负责人凯文·麦卡利斯特(Kevin McAllister)在一项声明中表示,“我为我们团队对质量的卓越承诺感到自豪,我支持他们每个人每天所做的工作。”

所有工厂都会出现制造失误,而且没有证据表明南卡罗来纳州的问题导致了任何重大安全事故。虽然梦想客机曾因一起电池起火事件短暂停飞,但这一机型的飞机目前还从未发生过坠机事故。航空公司也对梦想客机相当有信心。

然而,据波音现任及前任员工称,工人有时候会犯危险的错误。由于担心遭到报复,一些谈及此事的员工要求匿名。

有故障的零件被安装在了飞机上。工具和金属经常被落在飞机里,而且常常是在电力系统附近。飞机试飞时引擎和机尾都有碎片,可能会出现故障。

2017 年退休的约翰·巴尼特(John Barnett)原本是波音的质量经理,在公司工作了近三十年。他曾在几架飞机上发现,有一些金属薄片悬挂在下达飞行指令的线缆上。他表示,如果这些扣件安装螺母时产生的尖锐金属片刺穿了线缆,那可能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

前波音质量经理约翰·巴尼特表示,老板曾多次拒绝他的提议。他已经提交了检举投诉。图片版权:Swikar Pate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巴尼特已经向监管机构提交了检举投诉。他表示,他曾多次敦促他的老板拿走那些金属片,但他们拒绝了他,还把他转去了工厂的其他地方。

美国联邦航空局(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简称 FAA)发言人林恩·伦斯福德(Lynn Lunsford)表示,航空局曾检查过几架波音自称没有这类碎片的飞机,并在飞机上发现了同样的金属薄片。他表示,在某些情况下,这个问题可能会导致电力短路,引发火灾。

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有官员认为,这类金属片可能导致了 2012 年一次事故中一架现役飞机的损坏。

2017 年,FAA 下达指令,要求梦想客机在交付前清除这些金属片。当时波音表示,公司遵守这项指令,正在与供应商合作改进螺母的设计。但公司确定,这不会造成飞行安全问题。

“波音的质量经理是把问题缺陷暴露给要坐飞机的大家伙儿的最后一道防线,”巴尼特说,“就我见过的查尔斯顿工厂出产的飞机来说,没有哪一架我敢肯定是安全无虞、性能良好的。”

“这可能会卡住齿轮”

第二架 737 Max 飞机坠机事故发生不到一个月后,波音召集北查尔斯顿的员工开了一场紧急会议。公司遇到了一个问题:客户在新飞机上发现了各种物品。

一位高级经理呼吁工人更加仔细地检查飞机,引发了公司股价的暴跌。据两位当时在场的匿名员工表示,那位经理说:“公司目前正在经历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所谓的异物碎片是航空业很常见的一个问题。员工工作时应该清理飞机的内部,而且通常要用吸尘器,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不小心把金属片、工具、零件或其他东西拉在飞机上了。

但在南卡罗来纳州,碎片的问题一直都存在。787 机型项目负责人布拉德·扎巴克(Brad Zaback)本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提醒北查尔斯顿的员工,落在飞机内部的物件“如果没有被检查出来,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安全后果”。

这个问题已经让波音的其他工厂付出了代价。今年三月,在新飞机里发现了扳手、螺栓和其他垃圾后,美国空军叫停了华盛顿州埃弗雷特(Everett)生产的 KC-46 加油机的交付。

“坦率地说,这我们接受不了,”美国空军助理部长威尔·罗珀(Will Roper)三月告诉国会小组委员会,“我们的航线上没有飞机,我们的仓库里也没有,因为碎片就意味着安全问题。”

波音此前表示,公司正与美国空军一起解决这一问题。本月,美国空军开始继续接受交付。

在北查尔斯顿工厂,现任和前任员工们讲述了一场与碎片的失败斗争。

曾经负责在飞机交付前进行检查的技师里奇·梅斯特尔(Rich Mester)说:“我发现过一管管密封剂、螺母和一些制造过程中会用到的东西。”梅斯特尔后来被解雇了,美国劳资关系委员会(National Labor Relations Board)已代表他本人就被解雇一事提出了索赔。他说:“他们应该已经检查过这些东西,但我们还是发现了。”

曾经负责在飞机交付前进行检查的技师里奇·梅斯特尔讲述了一场与碎片的失败斗争:“我发现过一管管密封剂、螺母和一些制造过程中会用到的东西。”图片版权:Swikar Pate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员工曾在飞机尾部水平稳定器的齿轮附近发现过一个梯子和一串灯。梅斯特尔说:“这可能会卡住齿轮。”

据三位知情人士透露,今年刚退休的美国航空前员工丹·奥姆森(Dan Ormson)在北查尔斯顿检查梦想客机时常常会发现碎片。

奥姆森发现过接触到电线的东西,还在飞机起落架附近发现过抹布。他常常会用一个带拉链的袋子收集这些碎片物件,拿去给一位名叫戴夫·卡本(Dave Carbon)的工厂高管看。

碎片可能会造成险情。其中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奥姆森曾在副驾驶用来控制飞机方向的踏板附近发现过一块气泡膜,这可能会在飞行途中卡住飞机。

奥姆森曾经在一架波音已经试飞过的梦想客机上发现其中一个引擎内部的螺栓松了。小片的金属可能会导致发动机失灵。

美国航空表示,新飞机投入使用前公司都进行了严格的检查。美国航空发言人罗斯·范斯坦(Ross Feinstein)表示:“我们对目前公司机队里的 787 飞机有信心。”

非工会工人

787 梦想客机在 2007 年亮相时,是波音新一代飞机中最重要的机型。这款宽体客机的机身采用了轻质碳纤维和先进技术,深受渴望节省燃油的航空公司的青睐。

航空公司订购了数百架该机型的飞机,每架飞机的价格超过 2 亿美元。在高需求的刺激下,波音公司又增设了一家工厂。

北查尔斯顿在许多方面都堪称最合适的工厂选址。南卡罗来纳州的工会代表比例是全美最低的,这使得波音公司能找到更为廉价的劳动力。

南卡罗来纳州发放了近 10 亿美元的税率奖励,其中 3300 万美元用于培训当地工人。波音公司承诺创造 3800 个工作岗位。

尽管波音公司在西雅图地区培养了几代航空航天专业人才,但在南卡罗来纳州却没有与此相当的劳动力。相反,管理人员不得不从俄克拉荷马州的塔尔萨(Tulsa)和亚特兰大的技术学院招贤纳才。

据两名前雇员称,波音公司还敦促管理人员不要雇用也在制造梦想客机的埃弗雷特波音工厂的工会雇员。

大卫·基特森(David Kitson)以前是一名质量经理,管理一个负责确保飞机安全飞行的团队,他说:“他们不希望我们把工会雇员带到没有建立工会的工厂。”

基特森早在 2015 年就退休了,他说:“我们在这方面遇到了困难。当地没有合格的劳动力储备。”另一位前管理人员迈克尔·斯托里(Michael Storey)证实了他的说法。

由于生产中断和供应商延误交期,787 客机的交付已经比预定计划延后了数年。北查尔斯顿的劳动力短缺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当 2011 年底首批梦想客机投入使用时,最初的兴奋感并未持续多久。一年多以后,日本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发生电池起火,之后,整个机队被迫停飞。

波音公司被迫向各家航空公司进行赔偿,造成了利润的损失。与此同时,生产延迟现象一直在加剧,空客公司推出的竞争机型 A350 紧随其后。

在北查尔斯顿,时间紧迫的后果开始显现:2014 年,前管理人员詹妮弗·雅各布森(Jennifer Jacobsen)和大卫·麦克劳克林(David McClaughlin)向 FAA 投诉说,数百件工具不见了。雅各布森在投诉时称,一些工具“被发现散落在飞机四周”。

这两名前管理人员还表示,他们被逼着掩盖延误。据他们的投诉所示,管理人员指使员工在安装设备时出现故障,以便“让波音公司驻芝加哥的高管、飞机购买者和波音公司的股东们觉得,飞机生产正在按计划进行,而实际上飞机的生产远远落后于计划”。

FAA 对这些投诉进行了调查,在 2014 年初视察这家工厂时并没有发现违规行为。但 FAA 表示,此前曾发现“工具管理不当”和“存在异物碎片”的情况。

这两名管理人员都被指控违规批准没有向他们汇报的员工的工作时间表,随后离开了公司。他们俩都声称自己是因为标记违规行为而遭到了报复。他们通过律师罗布·特克维茨(Rob Turkewitz)表示,拒绝对本文发表评论。

波音公司发言人戈登·约翰德罗(Gordon Johndroe)称:“我们把安全和质量放在速度之前,但这三个目标都可以在制造当今飞行最安全的飞机的过程中同时实现。”

飞机在制造过程中也出现过受损情况。一架为美国航空建造的梦想客机的客舱内遭遇了严重的水灾,导致座椅、天花板、地毯和电子设备不得不在一周的时间内进行更换。

最近,技术人员克莱顿在检查一架准备交付的飞机时,发现口香糖把门饰的一些部位粘在了一起,他说:“虽然这不是安全问题,但也不会是你想呈现给客户的东西。”

一名员工向 FAA 投诉了口香糖事件。而一位 FAA 官员表示,他们正在调查此事。

混乱的局面使一家大型航空公司受挫。2014 年,工厂雇员们被要求观看来自卡塔尔航空公司总裁的一段视频。

他严厉谴责了北查尔斯顿的工人,并称他对波音公司在延迟交付的时间和原因方面不坦诚的态度表示不满。在多次事例中,工人们损坏了为该航空公司生产的飞机外壳,并要求波音公司推迟交付来修理这几架飞机。

从那以后,卡塔尔只购买埃弗雷特工厂生产的梦想客机。

卡塔尔航空公司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本公司“继续长久支持波音公司,并对其所有飞机和生产设施充满信心。”

瑕疵配件不翼而飞

按照在职及离职员工的说法,为了在截止日期前完成任务,管理人员有时会淡化或忽略问题。

巴尼特离职前是质量经理,绰号叫 Swampy(为了向他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祖先致敬)。他表示,他在 2016 年得知,一名高级经理从废料箱里拉出了一根有凹痕的液压管。他说,这根液压管是控制飞机移动的中心系统的组成部分,被安装在一架梦想客机上。

巴尼特还说,这名高级经理对他说:“别担心。”公司文件显示,他向人力资源部投诉了此事。

他还向管理层报告称,瑕疵配件不翼而飞,因此它们可能已经被安装在飞机上了。他说,他的上司们让他在没有搞清楚这些瑕疵配件去向的情况下就完成相关的文书工作。

FAA 调查发现,波音公司丢失了一些受损零部件。波音公司表示,作为预防措施,他们已就此事向各家航空公司发出了通知。波音公司还说,他们对受损液压管也进行了调查,但没有证实巴尼特的说法。

辛西娅·基钦斯是该工厂的前质量经理,她说,在她标记了安装在飞机上的布满金属碎屑和金属配件残次品的电线束后,她的上司在绩效评估中对她进行了处罚。图片版权:Swikar Pate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波音公司发言人约翰德罗说:“我们会就安全问题立即展开调查,必要时会做出更改。”

但几名前雇员表示,高层管理人员逼迫内部质量检查人员停止记录不合格产品。

辛西娅·基钦斯(Cynthia Kitchens)是一名前质量经理。她说,在她标记了安装在飞机上的布满金属碎屑和金属配件残次品的电线束后,她的上司在绩效评估中对她进行了处罚,并在工厂对她进行了严厉的斥责。

她说:“那就是恐吓。每次我开始质量检查,都会受到骚扰。”

基钦斯在 2016 年离开了工厂,并以年龄及性别歧视为由起诉了波音公司。这个案子被驳回了。

一些员工表示,当他们表示担忧时,就受到了惩罚或遭到解雇。

2014 年,巴尼特因记录差错而受到训斥。在《纽约时报》查阅的一份绩效评估中,一名高级经理对他进行了降级处理,理由是他没有“面对面”沟通,而是“使用电子邮件的方式报告生产违规现象”。

他对此的理解是,他不应该把问题写下来。那位高级经理称,巴尼特需要更好地“在灰色地带工作,并在保持顺从的同时帮助找到解决办法”。

前质量经理利亚姆·沃利斯(Liam Wallis)在非法解雇诉讼中表示,在他发现飞机是采用过时的工程标准制造后,波音公司解雇了他。沃利斯还在今年 3 月份提交的诉讼中表示,一名不存在的员工曾经签署过一架飞机的维修合同。

根据诉讼和《纽约时报》查阅的电子邮件,他的上司过去曾批评他写下了违规行为。波音公司表示,他们已经解雇了沃利斯,原因是他伪造文件。

沃利斯通过律师表示拒绝就此发表评论。波音公司否认了他的指控,并动议驳回了此案。

在北查尔斯顿,飞机生产的速度加快了。从今年开始,波音公司每月将生产 14 架梦想客机,由北查尔斯顿和埃弗雷特两家工厂平均分摊,而此前的总数为 12 架。与此同时,波音公司表示将在北查尔斯顿裁减大约 100 个质量控制职位。

前机械师梅斯特尔说:“他们试图缩短生产时间。但是你愿意牺牲产品的安全性以追求利润最大化吗?”


翻译:熊猫译社 钱功毅 胡敏

题图来自 flickr;长题图来自 pixabay(有裁剪)

© 2019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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