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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世界上最聪明的网站” Edge 的新书,讨论的主题是文化

曾梦龙2019-04-23 19:03:07

用小说家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的话来说:“Edge心态开放、自由散漫,并且博识有趣。它是一份好奇之中不加修饰的乐趣,是这个或生动或单调的世界的集体表达,它是一场持续的、令人兴奋的讨论。”——约翰·布罗克曼

编著者简介:

约翰·布罗克曼,美国著名的文化推动者、出版人,“第三种文化”领军人,世界上最聪明的网站”(《卫报》赞誉) Edge 的创始人。他旗下汇集了一大批世界顶尖的科学家和思想家,每年就同一话题进行跨学科讨论。

书籍摘录:

为什么一些社会做出了灾难性的决策?(节选)

贾雷德·戴蒙德(美国进化生物学家、生理学家、生物地理学家,著有《枪炮、病菌与钢铁》)

教育是教师向学生传授知识。但是,每个教师都知道,如果你有一群优秀的学生,那么,教育其实也是学生向教师传授知识,并对教师的假设提出挑战。这正是我在过去几个月中的经历。在我的学术生涯中,我第一次给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本科生开了一门课,课程的主题是社会的崩溃。为什么有些社会在历史的长河中土崩瓦解,而有些社会却能一直维持到现在?

课上,我和学生一起探讨一些著名文明的衰落,比如美国西南部的阿纳萨齐印第安人、墨西哥尤卡坦半岛的古玛雅文明、复活节岛上的社群、东南亚的吴哥窟、非洲的大津巴布韦遗址、两河流域新月沃地上的部族以及印度河流域的哈拉帕文化等。从最近 20 年的考古发现来看,由于过度开采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资源,这些文明将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破坏殆尽,并最终将自己毁灭得支离破碎。

比如,复活节岛上的波利尼西亚人,他们生存的岛屿原本植被繁茂,甚至拥有世界上最高大的棕榈树。渐渐地,岛民们开始砍伐森林,用木材制造独木舟、生火、运送雕塑、抬雕塑、做木雕等。终于有一天,他们伐倒了所有的森林,岛上所有的树木都灭绝了,他们再也没有木材用来制作独木舟、竖立雕塑了,也没有树木来保持水土、防止侵蚀了。他们的社会最终崩溃于一场由于食人引发的瘟疫,造成 90%  的岛民死亡。

最让我的学生费解的一个问题,我以前却从未想过:一个社会究竟是怎么做出这样一个灾难性的决策的,竟然将自己赖以生存的树木全部砍倒了?我的学生想知道,当复活节岛上的岛民砍倒最后一棵棕榈树时,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是在说“我们可是伐木工人,别管那些树”,还是在说“这是我的树,我有权这么干,请尊重我的私有产权”?当然,所有这些岛民一定早已意识到将森林砍尽会给自己造成怎样的后果。要知道,把树砍光可不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还有学生想知道,如果 100 年后人类还存在的话,那时的人们会不会像现在我们惊讶于这些岛民的愚昧无知一样,也震惊于我们的愚昧无知呢?

为什么一些社会做出了灾难性的决策?这个问题不仅让我的学生感到震惊,同样也困扰着研究社会崩溃的专业历史学家。著名历史学家约瑟夫·泰恩特(Joseph Tainter)的《复杂社会的崩溃》(The Collapse of Complex Societies)是这个领域被引用最多的一本书。泰恩特在讨论古老社会的崩溃时,否定了文明崩溃是由于环境管理不善的可能性,他觉得这种假设看起来很不可靠。他在书中写道:

他们有完善的管理结构,再加上分配劳动力和自然资源的能力,应对不良的环境条件可能是复杂社会体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了。在面对那些他们完全有条件规避的环境条件时,社会却崩溃了,这真是令人费解……

随着资源储备日渐枯竭的问题在复杂社会的成员或管理者间越来越明显,最合情理的假设似乎是要采取一些措施来找出解决方案。

泰恩特得出结论,所有这些古老社会的崩溃不可能是由于对环境管理不善,因为他们永远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但是,现在事实很明显,这些社会确实犯了这些糟糕的错误。

我的学生,还有泰恩特,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很令人费解的问题:群体决策的失败。这个群体可以是整个社会,或是政府、小团体、公司、大学学术机构等。群体决策失败的问题与个人决策失败的问题其实是相似的。个人会做出错误的决策,比如不幸的婚姻、亏本的投资、失败的生意。但是,比起个体决策,群体决策失败还有一些额外的因素,尤其是群体成员间的利益冲突,个体决策时可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这显然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没有单一的答案,也不会有大家一致同意的答案。

接下来,我想提出一幅解决群体决策失败问题的路线图。我将把答案按照顺序模糊地分成四种类型:第一,群体可能在问题实际发生之前没能预见问题的存在;第二,当问题发生时,群体可能没有察觉到问题的发生;第三,在发现问题后,群体可能没有试着去解决问题;第四,群体可能试着去解决问题,但经过多次尝试却没能成功。虽然一直讨论的关于社会决策失误与社会崩溃的问题可能显得有些悲观,但问题的另一面却是乐观的,也就是成功的决策。或许,如果我们理解了群体决策失误的原因,就可以用这些知识做一个备忘录,从而帮助群体做出正确的决策。

在这张解决问题的路线图上,群体可能会做出灾难性决策的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在问题发生之前,他们并没有预见到问题的存在。未能预见到问题的存在,可能是由于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人们可能没有类似问题的前车之鉴,因此并未察觉到问题发生的可能性。以美国西部的森林大火为例。我和我的妻子、孩子,每年夏天会去蒙大拿州生活一段时间。每年当我们乘飞机去蒙大拿州的时候,我都会向窗外眺望,去数一数这一天发生了多少起森林大火。森林大火并不只是蒙大拿州的主要问题,而是美国西部山区的普遍问题。规模如此之大的森林大火,在美国东部和欧洲鲜有人知。当美国东部或欧洲的居民搬到蒙大拿州定居时,遇上森林起火,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应该赶紧扑灭。近一个世纪以来,美国林业局的工作目标一直是自接到报案起,到第二天上午 10 点之前,一定要将大火扑灭。

来自美国东部和欧洲的居民,之所以对西部的森林大火有这样的态度,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在这样干燥的环境中处理森林大火的经验。在美国西部的森林里,倒在森林底层的树木,并不能像倒在湿润的欧洲或美国东部的树木一样腐烂,它们会作为燃料,在干燥的环境中囤积起来。事实证明,频繁的小规模燃烧,可以将这些燃料烧尽。如果这些小规模的森林火灾被迅速扑灭,那么最后,一旦燃起大火,火势会蔓延发展到远超人们可以控制的程度,造成灾难性的大火。但是,美国东部和欧洲的居民,对于这样的森林火灾,并没有经验。任由大火燃烧,破坏宝贵的森林,这样的想法如此违背直觉,以至于美国林业局花了100 年才搞清楚这个问题,改变了救火策略,任由大火燃烧。这个例子恰恰说明,一个对于问题没有经验的社会,可能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存在。就像美国东部或是欧洲的居民不会意识到,在干燥的森林中倒下的树木,会累积成为大型火灾的燃料。

然而,对于一个社会为什么不能在问题发生之前预见到问题的存在,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第二个原因是,人们虽然对问题有经验,但这种经验已经被遗忘。一个没有读写传承的社会,可能无法保存口述历史,而这些口口相传的记忆,可能记载的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据说,古玛雅文明最终毁灭于大约发生在公元800 年的一场大旱灾。在玛雅王朝的历史上发生过大旱灾,但玛雅人未能从之前的经验中吸取教训。玛雅人虽然有一些文字记录,但他们的文字记录主要记载了国王的征战和功绩,而没有与旱灾相关的文字记录。玛雅的旱灾以 208 年为间隔复发,所以,当公元 800 年的旱灾来袭的时候,他们没有也无法记起发生在公元 592 年的事情。

在现代文明社会,虽有文字记录,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就可以从前车之鉴中吸取经验,我们总是倾向遗忘,比如,现在美国人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他们已经忘记了 1973 年的石油危机。在石油危机发生后的一两年内 ,美国人极力避免使用高油耗的汽车,但很快他们就忘记了这一点。无独有偶, 20 世纪 60 年代亚利桑那州的图森市经历了严重的旱灾,灾情过后,市民发誓要比从前更为妥善地管理他们的水资源。但是还不到一二十年,市民就重新开始用过去那种非常耗水的方式来灌溉高尔夫球场和自家的花园。因此,对于一个社会为什么无法在灾难发生之前预见到它的存在,有许多原因。

为什么在事态扩大之前一个社会可能无法预见到问题的存在,还有第三个原因:错误的类比。当我们处于一个不熟悉的情景中时,我们会回忆自己熟悉的情景,然后进行类比。如果旧的情景和新的情景真的具有可比性,那么这就是一种可以助你继续向前的好方法。但如果旧的情景和新的情景只是表面上相似,那么,类比也可以很危险。

挪威的维京人自公元 871 年开始向冰岛移民。在他们熟悉的家乡挪威,土地是由冰川运动形成的厚重的黏土质土壤,这些土壤足够厚重,即使覆盖它们的植被被砍倒,土壤也不会被风吹走。但冰岛的土壤像滑石粉一样轻。它们并不是由冰川运动形成的,而是火山喷发时,被风吹来的轻质火山灰。为了能够给牲畜创造牧场,维京人砍伐了覆盖这些土壤的植被。非常不幸的是,这些轻到被风吹来的土壤,在覆盖它们的植被被砍伐以后,也轻得足以被风吹走。维京人来到冰岛后不过几代人,冰岛一半的表层土壤都被海水侵蚀。像这样由于错误类比而酿成大祸的例子,不胜枚举。

在问题发生时,社会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到问题已经发生,这是我的路线图上的第二站。无法察觉到问题已经发生,至少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一些问题的起源确实是无法感知的。对土壤肥沃程度起关键作用的营养成分,肉眼是无法察觉到的,直到现代,人们才可以通过化学分析的方法进行测量。在澳大利亚、法属波利尼西亚群岛中的芒阿雷瓦群岛、美国西南部的一部分和世界上许多其他地方,土壤中大多数的营养成分,早已被雨水洗刷干净。人们到达这些地方并开始种植作物时,这些作物很快耗光了土壤中剩余的营养成分,因此农业很快就失败了。但是,这些营养贫瘠的土壤,往往覆盖着枝繁叶茂的植被。因为生态系统中大部分的营养成分,都蕴藏在了植被中,而非土壤中。因此,当人们砍伐植被时,营养成分也被带走了。澳大利亚和芒阿雷瓦群岛的第一批殖民者,不可能察觉到土壤营养成分枯竭的问题。

一个社会无法察觉到问题出现的第二个更为常见的原因是问题可能是以一种缓慢发展的形式存在的,而这个变化趋势掩藏在广泛的起伏波动中。在现代社会,能说明这一原因的最主要的案例,便是全球变暖。我们现在已经认识到,由于人类活动造成的大气变化,致使全球气温在最近的几十年中一直缓慢地上升。然而,实际情况并非那么简单,全球气温并不是每年比上一年无情地高上 0.17℃ 。相反,我们都知道,气候每年都在起伏不定地波动着:这个夏天比上个夏天高3 ℃ ,下个夏天又要再高2℃,再下个夏天却突然低上 4℃ ,然后,再低上 1℃ ,然后又涨上 5℃ ,等等。因为气候的波动幅度非常大,而且难以预测,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在这些嘈杂的信号中发现上升的趋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直到几年前,最后一位对全球气候变暖持怀疑态度的专业气候学家才被说服。美国前总统乔治·W. 布什仍然不相信全球气候变暖的事实,他认为仍然需要更多的调查。中世纪格陵兰岛的居民,也面临着相似的困难,他们无法认识到气候正在逐渐地变冷。尤卡坦半岛的玛雅人也没有发现,气候正在逐渐变得干燥。

政客们用“逐渐变化的常态”(creeping normalcy)这个词,来形容这种隐藏于纷乱波动中的缓慢趋势。如果情况只是缓慢地恶化,人们很难认识到今年比去年差一点,每一年都比上一年更差一点。因此,人们对于何为“常态”的基线标准也在几乎察觉不到的情况下逐渐改变。这种年复一年的微妙变化,人们可能要花上好几十年才会突然意识到,情况比几十年前变好了很多,或是人们所接受的常态变低了很多。

社会无法感知到问题已经发生的第三个常见的原因来自远程管理者。对于任何一个大型社会来说,这都是一个潜在的问题。比如,蒙大拿州最大的土地产权所有者和最大的木材公司总部并不在蒙大拿州,而是在华盛顿州的西雅图。由于不在现场,公司的管理者可能意识不到,他们所拥有的森林可能急需锄草。

逐渐发生而又不易察觉的问题、逐渐变化的常态、远程管理者,对于这些问题,我们即使身处其他社群,也可以想出几个类似的案例。

我在路线图的第三站提到的问题或许是导致决策失误最常见,也最让人震惊的问题:社会认识到了问题的存在,却没有试着去解决问题。

这样的失败之所以经常发生,用经济学家的话说,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冲突引发的“理性行为”。一些人通过“正确推理”可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们可以通过损害别人利益的行为来提高自己的利益。经济学家称这种行为是“理性的”,尽管他们也承认,这种行为可能是不道德的。作恶者通常目标明确,而且能够在作恶之后逃之夭夭。因为,作为复杂现状中的胜利者,他们通常高度集中,人数很少,而且目的非常明确,因此能够立即得到大量确定的利益而动力十足。与之相比,失败者们是分散的,许许多多的个体分担了不良行为造成的损失。同时,失败者们还缺乏动力,因为,他们不去做“理性人”那种损人利己的勾当,这只能给他们带来少量而不确定的远期收益。


题图来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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