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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这部韩裔作家的小说,讲述朝鲜半岛普通家庭四代人的故事

曾梦龙2019-04-08 18:48:43

这是一部令人难忘的史诗级著作,每个人物的故事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复杂深刻的内涵。李敏金让我们耐心地观察和倾听形形色色的人物背后隐藏着的无尽的欲望、希望和痛苦。——《纽约时报》

作者简介:

李敏金,韩裔美国作家,毕业于耶鲁大学历史系,乔治城大学法学硕士。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高级研究院和古根海姆基金会奖学金获得者(诺贝尔奖、普利策奖的摇篮)。

她的小说《柏青哥》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位列《纽约时报》 2017 年度十佳图书,同时也是英国广播公司(BBC)、加拿大广播公司(CBC)和纽约公共图书馆的年度十佳图书。《柏青哥》作为全球畅销书,登上了超过 75 个年度最佳书籍排行榜,其中包括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和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被翻译成 25 种语言。

她的文章被收录在《纽约客》《泰晤士报》《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书评》《纽约时报文学增刊》《卫报》《伦敦时报》和美国国家公共电台《一个故事》等电视节目、广播、杂志上。并在哥伦比亚大学、斯坦福大学、波士顿大学、汉密尔顿学院、哈佛法学院、耶鲁大学、世界妇女论坛和香港等地发表有关文学写作的演讲。作品入选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大学、波士顿学院、加州大学 40 个大学教材。

书籍摘录:

第一章  朝鲜釜山影岛

历史辜负了我们,但没有关系。

世纪之交,一对年迈的渔民夫妇为了多赚点钱,决定经营民宿。夫妻二人都在一个名叫影岛的渔村里出生长大。影岛是一个小岛,方圆五英里,距离港口城市釜山不远。他们结婚多年,一共育有三子,但只有体质最弱的大儿子候奈活了下来。候奈天生唇腭裂,有一只脚畸形;然而,他拥有一身黄皮肤,身材矮胖,肩膀强壮有力。年轻的他依然保持着儿时那种温和体贴的性格。候奈见到陌生人,总习惯用手捂住畸形的嘴,每次他这样,都像极了他英俊的父亲,他们两个人都拥有一双会笑的大眼睛。相比较起父亲,他的额头更宽,眉毛又浓又黑。由于从事户外工作,他的身体一向都是古铜色的。和他的父母一样,候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有些人因此误会,以为他说话不利索,是因为他的脑袋不灵光,但事实并非如此。

1910 年,日本吞并朝鲜,那一年,候奈二十七岁。贵族无能,统治者腐败,把国家拱手交给了窃贼。渔民夫妇都是乡下人,节俭,吃苦耐劳,他们决定不理会外界的纷扰。后来房租再次上涨,夫妇二人便搬出了卧室,睡在厨房边的前厅,好多接收几个房客。

他们租住了三十多年的木屋并不大,只有大约五百平方英尺。他们使用纸拉门,把房子分成了三个舒适的房间。草屋顶漏水,渔夫便亲自换上了发红的陶土瓦,这么一来,远在釜山宅邸过着奢华生活的房东就成了受益人。最后,他们把厨房扩建到菜园,好有空间存放更大的炊具和越来越多的移动餐桌,这些东西都悬挂在黏土石墙上的挂钩上。

在父亲的坚持下,候奈跟着村里的老师学会了读写韩文和日文,有了点学问,他就负责给民宿记账,他还会心算,这样他就不会在市集上被骗了。他刚一学会这些,他的父母就让他离开了学校。十几岁的时候,候奈所干的活就几乎相当于年纪比他大一倍、有两条好腿的强壮男人所干的工作;他的手很巧,搬得动很重的东西,但他走不快也跑不快。村里的人都知道,候奈和他父亲滴酒不沾。渔夫和他的妻子养大了他们幸存下来的瘸儿子,将他教育成一个聪明勤勉的人,因为他们知道,等他们撒手人寰,没人能照顾他。

如果一对夫妇能够共有一颗心脏,那候奈便是这颗不停跳动的器官。他们失去了另外两个儿子,小儿子死于麻疹,二儿子是个饭桶,在一次无谓的事故中,他被一头凶猛的公牛用角抵死了。除了上学和去市集,老夫妇都不许小候奈离开家,所以,候奈成年后仍需留在家里帮助父母。他们不忍心让他失望;但他们是爱他的,却不会溺爱他。农民夫妇很清楚,若是儿子死了,他们只会伤心难过,但如果把儿子宠坏了,家里就将永无宁日,所以,他们从不过分纵容候奈。

这片土地上的其他人家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些家庭里没有如此明智的父母,而且,各个国家自然灾害频发,又受到敌人的掠夺,在遭到殖民统治的半岛上,老人、寡妇和孤儿等弱势群体和以往一样绝望。如果哪家有能力再养活一个人,就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他们工作一整天,只求能吃上一碗大麦饭。

1911 年春天,就在候奈二十八岁生日的两周后,市里那个红脸媒婆上门来找他的母亲。

候奈的母亲领媒婆来到厨房;房客们都在前面的房间里睡觉,她们只得低声说话。这会儿是上午晚些时候,房客们捕了一晚上的鱼,回来后吃了热腾腾的饭,梳洗完毕便上床睡觉了。候奈的母亲给媒婆倒了一杯凉大麦茶,不过依然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候奈的母亲自然猜到了媒婆的来意,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候奈从未向父母提起要娶亲。一个体面的家庭绝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有残疾的人,因为这样的残疾将不可避免地遗传给下一代。她从未见过她儿子和女孩说话;大多数村里的姑娘都躲着他,候奈也知道不要奢求得不到的东西,普通的农民都有这种克制力,他们接受现实的生活,只期盼可以得到的东西。

媒婆那张滑稽的小脸粉扑扑的,有很多肉,一双精明的黑眼睛很有穿透力,滴溜溜乱转,她小心翼翼,只挑好听的说。那女人舔了舔嘴唇,好像渴了;候奈的母亲感到媒婆在观察她和房子里的每一个细节,用她那挑剔的眼睛测量厨房的大小。

然而,媒婆却很难读懂候奈母亲的心思,她是一个安静的女人,从醒来一直工作到睡觉,做着当天和第二天需要的所有事。她很少去市集,因为她抽不出时间闲聊;要买什么东西,她都是打发候奈去。媒婆叽叽喳喳说着,候奈母亲一声不吭,沉稳得如同她用来切萝卜的那张沉重的松木桌。

媒婆首先挑起了话题。她说候奈实在不走运,脚和嘴都有毛病,但好在他是个好孩子,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身强体壮,浑身是劲,抵得过两头牛!媒婆说,她有这么好的儿子是她有福气。媒婆数落了一通自己的孩子:她的两个儿子既不喜欢读书,也不是做生意的料,但他们本性倒是不坏;她女儿很早就出嫁了,又住得太远。媒婆认为她的三个孩子都婚姻美满,只是两个儿子都是懒鬼。在这一点上,他们就比不上候奈。话音刚落,媒婆就盯着候奈的母亲,寻找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迹象,但这个橄榄色皮肤的女人没有丝毫表情。

候奈的母亲一直低着头,很自信地拿着锋利的刀,把萝卜切成均等的小方块。等到切菜板上堆了一大堆白色的萝卜块,她就干净利落地用手一扫,把萝卜扫进搅拌盆里。候奈的母亲其实一直都在留意听媒婆的话,生怕她自己会因为紧张而颤抖。

进屋前,媒婆在房子周围走了一圈,评估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街坊四邻都说他们家境殷实,从表面上看,这一点倒是不假。菜园里种着萝卜,萝卜缨很长,在早春雨水的浇灌下,长得又大又沉,随时都可以把它们从褐色的土地里拔出来。青鳕和鱿鱼整齐地挂在一条晾衣长绳上,在柔和的春光下晒干。户外厕所旁边是一个用当地的石头和灰泥建成的干净围栏,里面养着三头黑猪。媒人数了数,发现后院有七只小鸡和一只公鸡。看房子里面,更能看出这家人的生活条件不错。

厨房里,一堆堆盛米饭和汤的碗放在结实的架子上,低矮的厨房椽子上挂着编在一起的白色大蒜和红色辣椒。洗脸盆附近的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编织篮子,里面装满了刚挖出来的土豆。黑米锅里蒸着大麦和小米,宜人的香味在这栋小房子里飘荡。

国家越来越贫困,这家人经营民宿,却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她感觉很满意,并且肯定就连候奈也能娶到一房健康的媳妇,于是她继续游说。

她介绍的姑娘住在这座岛的另一边,两家中间隔着一片茂密的树林。她的父亲以前是个佃农,殖民政府最近进行了土地调查,他和很多人一样,都失去了租约。这个鳏夫没儿子,只有四个闺女,一家人只能吃从树林里捡来的果子、卖不出去的鱼或偶尔从同样贫困的邻居那里得到的施舍。这位正派的父亲请求媒婆为他那几个未出阁的女儿找个合适的人家,毕竟黄花大闺女嫁人,总好过在人们都挨饿时到处找吃的,而且,贞操可谓无价之宝。杨金是四姐妹中的老幺,也是最容易摆脱掉的一个,因为她还太小,不懂得抱怨,而且她吃得最少。

媒婆说,杨金今年十五岁,和刚出生的小牛一样温柔、温顺。“当然了,人家姑娘可没有嫁妆,姑娘的父亲也不能指望得到多少聘礼。几只能下蛋的母鸡,扯一些棉布给杨金的几个姐姐做衣服,六七袋小米帮他们一家过冬,就足够了。”听到候奈的母亲对这些聘礼没有提出抗议,媒人变得更加大胆,“来只山羊或一头小猪也成。那家人苦哈哈的,要的聘礼也不多。人家闺女也不求珠宝什么的。”媒婆笑了笑。

候奈的母亲轻轻一挥她那粗壮的手腕,把海盐撒在萝卜上。媒婆不可能知道候奈的母亲有多聚精会神,琢磨着媒婆提出的要求。一般人嫁姑娘,都会狮子大开口,要很多聘礼;候奈的母亲惊讶地发现,她的心中充满了想象和希望,但她依然维持平静的表情,没有泄露半点心中的想法;然而,媒婆可不是傻瓜。

“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呀,只要有孙子,就是要我的老命也无所谓。”媒婆说,一边盯着民宿老板娘那张古铜色、布满皱纹的脸,一边使出了绝招,“我有一个孙女,但没有孙子,而且,我那个孙女,整天哭起来没完没了的。”

媒婆继续说:“我还记得,我大儿子刚出生那会儿,我抱着他。我当时甭提多高兴了!小家伙多白呀,就跟新年时一篮新鲜的年糕一样,和温热的面团差不多,又软又多汁。那么可爱,叫人真想咬上一口。再看现在,活脱儿一个大笨蛋。”吹嘘了半天,她觉得有必要抱怨一两句。

候奈的母亲终于露出了微笑,因为媒婆描述的画面对她来说太生动了。有哪个老太太不想抱孙子,而在媒婆来之前,她想都没想过这种事。她咬紧牙关,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拿起搅拌碗,摇动着,让盐均匀分布。

“那姑娘长得俊着哩,连半个麻子都没有。她可懂规矩了,听她爹爹和几个姐姐的话。而且呀,她皮肤挺白,别看个子小小的,手和胳膊上的力道可不小。她以后肯定会胖一些,但这是可以理解的。现在,他们一家子的日子不好过啊。”媒婆对着角落里的一篮土豆微笑,好像在暗示,在这里,那个女孩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李敏金,来自:李敏金个人官网

候奈母亲把碗放在厨台上,转身面对她的客人。

“我得去和我当家的、我儿子商量商量。我们没钱买山羊买猪。不过,我们倒是有棉花和其他东西,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容我们商量一下。”

新郎和新娘在婚礼当天见了面,杨金看到他的脸,并没有害怕。她村里有三个人生下来就是这样。她见过牛和猪也有兔唇。她有个邻居,那女孩的鼻子和裂开的嘴唇之间有个像草莓一样的瘤子,其他孩子都叫她“草莓”,那女孩也不介意有这个外号。杨金的父亲告诉她,她的丈夫跟草莓一样,还有条腿畸形,她没哭。他夸她是个好姑娘。

候奈和杨金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成了亲,如果不是家里给邻居送了艾蒿饼,他们肯定会被当成吝啬鬼。当新娘在婚礼第二天端上早餐,连房客们都吃了一惊。

后来,杨金怀孕了,她担心孩子会遗传候奈的残疾。她的第一个孩子生来就有唇腭裂,但双腿没问题。接生婆把孩子抱到候奈和他的父母面前,他们并不生气。“你介意吗?”候奈问她,她说不,因为她确实不介意。只剩下杨金和她的长子单独在一起时,她用食指划过婴儿的嘴部轮廓,吻了吻孩子的嘴;她从来都没有像爱她的孩子那样爱过任何人。七周后,他发烧不治。她的第二个孩子有一张完美的脸和一双健康的腿,但他还没过“百岁”,就因为腹泻和发烧夭折了。她那几个依然没出门子的姐姐都指责她,说她的奶水不好,并建议她去看巫医。

候奈和他的父母对巫医不以为意,但她在第三次怀孕的时候,没和他们打招呼,便去找了巫医。然而,在她第三次怀孕期间,她感觉怪怪的,杨金接受了这个孩子也夭折的可能。她的第三个孩子死于天花。

她的婆婆去找草药医生,给她熬了药茶。杨金喝光了杯子里的每一滴茶水,家里为她花了一大笔开销,她连连道歉。每次妻子生完孩子,候奈都去市集买上等海带熬汤,使她的子宫恢复如初;每次孩子夭折,他都从市集上为她买来仍然温热的甜米糕:“你必须吃,必须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他们婚后的第三年,候奈的父亲去世了,几个月后,候奈的母亲也走了。杨金的公公婆婆从不苛刻她的饭菜和衣服。即便她没有给他们一个好好活下来的继承人,也没人打她,说过她一句不是。

最后,杨金终于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顺子,这孩子茁壮成长;她满三岁后,她的父母终于可以在晚上睡个整觉,用不着起来去旁边的铺盖,反复检查那个小不点儿是否还在呼吸。候奈用玉米包皮给他的女儿做玩偶,他不再抽烟,用省下来的钱给女儿买糖果;他们三个人总是一起吃饭,尽管房客想要候奈和他们一起吃。他爱他的孩子,就像他的父母爱他一样,但他发现对于女儿的一切要求,他都无法拒绝。顺子相貌平平,爱笑,很聪明,但对她父亲来说,她是个美人,他对她的完美感到惊叹。世界上几乎没有哪个父亲像候奈那样把自己的女儿捧在手心里,候奈活着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让他自己的孩子笑。

在顺子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候奈悄无声息地死于肺结核。在他的葬礼上,杨金和她的女儿伤心欲绝。第二天早上,年轻的寡妇杨金从铺盖上起来,继续工作。


题图为韩剧《请回答1988》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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