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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作家萨拉·沃特斯讲述二战前后,四个命运交错的伦敦人的故事

曾梦龙2019-03-15 19:00:45

沃特斯对战时与战后日常生活的描绘笔触清晰、质朴,角度新颖,就算是等油漆干这样琐碎的小事,她可能也能写得别有风味。——《卫报》

作者简介:

萨拉·沃特斯(Sarah Waters), 1966年出生于英国威尔士,文学博士。三度入围“布克奖”,两度入围“莱思纪念奖”。曾获“贝蒂·特拉斯克文学奖”、“毛姆文学奖”。被《星期日泰晤士报》评为“年度青年作家”(2000)、文学杂志《格兰塔》选为“20位当代最好的英国青年作家”之一(2003)、“英国图书奖”评为“年度作家”(2003)等,文学评论界称其为“当今活着的英语作家中最会讲故事的作家”。

书籍摘录:

1944(节选)

街道又变得沉寂,她们从铁路桥下穿过之后,周围的气氛变了。周围有种感觉——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感受——一种暴露感,不自然的空间感。人行道边上处处架着围栏,海伦的思绪穿过这些纤薄的木板来到废墟中,来到那些烧毁炸毁的物件、暴露的横梁、没有遮 掩的地下室和碎裂的砖块中。她和茱莉娅无言地走着,对周围奇异的 景象心怀敬畏。她们在圣保罗大教堂的石阶下停下,海伦抬头向上望,企图在黑暗的夜空下,找出这巨大建筑的不规则轮廓线。

“今天下午我看到它了,”她说,“从议会山望下来。”她没说,其实她也紧张地寻找过梅克伦堡广场,那会儿她自己也把这忘了,“它就这么耸立在伦敦之上,像一只巨大的蛤蟆。”

“是啊,”茱莉娅说,似乎打了个激灵,“人们总是说,见到圣保罗屹立不倒,他们有多么感动,但是——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有些不可理喻。”

海伦看着她,“你不会是希望它被炸吧?”

“我自然是宁愿教堂被炸,而不是克罗伊登或者贝斯纳尔格林这样地方的一个家庭被炸。它耸立在这里,像——不像蛤蟆,却像某种形式的米字旗,或者——像丘吉尔,还有什么‘英国能承受’之类的东西——它的屹立不倒似乎让战争的继续变得可以接受起来。”

“它确实让事情变得可以接受啊——难道不是吗?”海伦低声问道,“在某种意义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还有圣保罗大教堂,我不是指丘吉尔,或者国旗,就感觉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如果我们还有这教堂,还有它代表的一切,我的意思是,还葆有优雅、理性,还 有——还有美——那么这场战争就值得打下去,不是吗?”

“这场战争为的是这些吗?”茱莉娅问。

“那你觉得它为的是什么?”

“我觉得,与其说战争是因为人们对美的爱,不如说是对野蛮的爱。我觉得圣保罗大教堂代表的精神在这里显得苍白无力,它就像一层镀金,现在已剥离,脱落。如果它不能使我们免于上次大战和这次大战,不能使我们免于希特勒和希特勒主义,免于仇恨犹太人的思想,免于对城镇、对妇女儿童的轰炸——那它有什么用?如果要靠我们努力拼杀来保护它,如果要老人家们在教堂屋顶巡逻来看守它,要他们用扫帚来扫去燃烧弹的灰烬——那它到底有多大价值?它离人心究竟有多远?”

海伦颤抖起来——突然地,她被茱莉娅话里的悲凉震撼了,也瞥见了茱莉娅性格中的某种黑暗,一种令人畏惧和困惑的黑暗。她碰了碰她的手臂。

“如果我那么想的话,茱莉娅,”她轻声地说,“我会想死。”

茱莉娅怔了一下,然后她动了动——走了一步,用脚踢开一块石子。“我觉得,”她换上轻松一点的语调说,“我其实也不是那样想的,要不然我也会想死。这件事本来就不宜多想,对不对?我们应该多想想——”她一定是想起了刚才她们在地铁站口看见的那些带着枕头的 人们,“梳子的价格啊,猪肉和洋葱啊,香烟啊什么的。说到烟,你要不要来一支?”

她俩都笑了起来,黑暗消失了。海伦从栏杆上收回手。茱莉娅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她戴着手套,摸索了一阵才拿出来。她划燃火柴,她的脸便赫然跳入海伦眼中,黄色的脸,黑色的影子。海伦低头凑过去点烟,然后抬起头来要迈步时,直视火焰后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看不见了。茱莉娅拉起她的手臂,她便任由茱莉娅带着她走了。

然后,她才看清茱莉娅去的方向,是经过圣保罗教堂向东而去。“走这边?”她有点吃惊地问。

“为什么不?”茱莉娅回答说,“有个地方,现在我想带你去看。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路走,应该没问题的。”

于是她们离开教堂,沿着曾经的加农街向前走去,脚下是石板,布满沥青碎片的道路已若有若无,两边仿佛本是一马平川。一两分钟 后,天空似乎在头顶舒展开来,像之前一样,带来光的幻象。但她们所见无几,更多的是感觉到身边的处处毁坏,她们努力在黑暗中找寻 路面,无暇观看周围景象。海伦有两三次抬手举到眼前,像是要拂开挡在前面的幕布或蜘蛛网。她们仿佛在浑浊的水底行走,四周是极其陌生而厚重的夜,充满暴力和迷茫。

她们把电筒的光束开得很小,沿着白色的路肩走。每次有汽车或卡车经过,她们会放慢脚步,紧贴着隔开废墟和人行道的脆弱的围栏,脚下感觉到土地、灌木丛和碎石的震动。她们说话时,只用低声细语。茱莉娅说:“我记得上次走过这里1941年元旦。道路几乎没法用,步行都不行。我来看那些被炸的教堂。我想,在那之后被炸的教堂更多。那边——”她点头示意左后方,“一定是圣奥古斯丁教堂的废墟。上次我看到的时候已经炸得够厉害了,后来它又被炸了,是上次闪电轰炸的最后阶段,对吗?”

“我不知道。”海伦说。

“我觉得应该就是的。还有前面,那边——你看见了吗?”她示意道,“仅仅能看到个大概——那一定是布雷德街上的圣米尔德丽德教堂的废墟,真的很让人难过……”

她们一边走她一边说出更多教堂的名字,圣玛丽–里–波教堂,圣玛丽·阿尔德玛丽教堂,圣詹姆斯教堂,圣米迦勒教堂。她能很清楚地辨别出那些被炮击过的钟楼和细长的塔尖,而海伦用尽眼力,也只能勉强找到它们。她不时用电筒的光束照向废墟,给海伦指出方向。电筒光照到玻璃碎片,一小片一小片的霜,也照到了颜色:荨麻丛的绿色、凤尾草的褐色、蓟草的银色。突然,它还照到了一双动物的眼睛。

“看,那边!”

“那是猫吗?”

“是只狐狸!看它的红尾巴!”

她们看见它冲了出去,快而灵活,像飞奔的水。她们用电筒光跟着它跑。然后她们关掉电筒,侧耳倾听。听到树叶的沙沙响和土砾被拨动的声音。但这声音很快让她们不安起来,她们想到了老鼠、蝰 蛇、流浪汉。她们加快脚步,离开这块空地,往加农火车站后面的街道走去。

这里街道两边的房屋多是办公楼和银行,有一些在 1940年被炸后 就没有修复,有一些还在使用中,但是,在星期六的深夜,实在很难看出它们究竟是什么状况,它们全都空无一人——模样诡异,比那些被炸平了的地方看起来还要诡异。

如果把拉德盖特广场附近的街叫作寂静,这里就是极度荒芜。这里,只有从破败的行人道下的地底深处,偶尔传来一阵地铁经过的轰鸣,就像一群巨大的、抱怨着的动物,从城市的下水道呼啸而过——其实地铁的通道,在海伦看来,就是下水道。

她把茱莉娅的手臂抓得更紧。在灯火管制期间离开你熟悉的地方,总是令人不安的。一种恐慌和畏惧混杂的情绪渐渐占据你的身心, 仿佛走入射击场,背上背着一个靶子……“我们真是疯了,”海伦说,“跑到这儿来。”

“这可是你的主意。”

“我知道,但是——”

“你是不是害怕了?”

“是啊!现在谁都可以从黑暗中跳出来袭击我们。”

“可是,如果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而且,他们可能会把我们当成一对男女。上星期,我穿这件外套戴这顶帽子出去,有个站在门口的妓女把我当成了男的,对我露乳——她用手电筒往自己那儿照。那是在皮卡迪利。”

“我的天。”海伦说。

“是啊,”茱莉娅说,“在那种黑暗中,一只被电筒光照亮的乳房,看上去别说有多诡异了。”

她放慢了脚步,用电筒光晃了晃前面。“这是圣克莱门特教堂,” 她说,“就是儿歌里唱的那个教堂。我猜,从前人们把橙子和柠檬运来 泰晤士河沿岸,就是到这附近吧。”

海伦想起早晨凯给她的那只橙子。但是凯和早晨,与此时此地, 感觉简直有万里之遥。她们现在来到了刚才那个不可思议的黑暗之处的另一边。

“这一定是东奇普街,我们快到了。”

“快到哪儿?”

“只不过是另一座教堂,你不会失望吧?”

“我在想还要走多远才能回去。我们也许会被人割喉杀死的。”

“看你吓得啊!”茱莉娅说。她让海伦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然后拉着她来到两座建筑中间的一个小路口。“这是艾道尔巷,”她低声说——或许她说的是“艾德尔巷”,海伦不确定,“前面就是了。”

但海伦驻足不前,“太黑了!”

“可就在前面了啊!”茱莉娅说。

她原本拉着海伦手肘的手,滑到了海伦手上。她握着海伦的手,拉着她走了一段下坡路,然后再向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她把手电筒的光向上扫去,光线经过处,海伦仅仅能辨认出一个教堂塔楼,造型高而优雅,有着尖细的塔顶,有弧形拱或扶壁支撑着——又或者是被炸穿了,因为教堂本身好像已经没有了顶,里面也好像炸空了,看起来一片荒凉。

“圣邓斯坦东教堂,”茱莉娅仰头看着,轻声地说,“它跟其他大部分教堂一样,也是在 1666 年伦敦大火后,由雷恩爵士重建的。但据说是他的女儿简协助他设计了这座教堂。人们说,到了最后石匠都不敢上了,是她亲自爬上塔顶,砌上了最后几块石头。人们拆开脚手架时,她就躺在这地上,证明她对塔楼的信心,坚信它不会倒塌……我喜欢来这儿。我喜欢想象她背着砖块和抹泥刀,一步步走上塔楼。她不可能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但在画像上她总是被画得瘦弱苍白。我们在这儿停留一会儿好吗?你会不会觉得太冷?”

“不,我不冷。但是,别到教堂里面去了吧。”

“不进去,就在这儿。只要我们躲在阴影里,什么拦路贼、杀人犯,就算从这走过都发现不了我们的。”

她们小心翼翼地围着塔楼走着,手拉着手,沿着那圈破损的栏杆前行,同时用脚感觉着不平整的路面。塔楼的每一面都设有门,门面有三四级矮矮的石阶。她们走上其中一道门前的石阶,坐了下来。石头冰凉,门和墙都一片漆黑,而且一点反光都没有。海伦想找戴着帽 子、穿着深色大衣的茱莉娅,却完全看不见她。

但是当茱莉娅伸手入衣袋掏出守夜人暖水壶,海伦感觉到了她手臂的动作。她也听到“嘭”的一声湿润的轻响,是她拔出了木塞。茱莉娅把水壶递给她,海伦把它举到嘴边。带着涩味的红色液体碰到她的嘴唇,流经她的舌,仿佛是火焰,一路燃烧起来。她吞下几口酒,顿觉舒坦。

“我们可能是,”她一边小声说,一边把酒壶递回去,“是这城市里唯一活着的人。你觉得这儿会有鬼魂吗,茱莉娅?”

茱莉娅喝了酒,擦了擦嘴,“也许会有塞缪尔·皮普斯的鬼魂。他曾经常来这教堂。有一次还中了几个强盗的埋伏。”

“要是我没醉的话,”海伦说,“我可不想听这种事。”

“你真容易醉。”

“我之前就醉了,只不过不想说。不过,今天是我生日,我想醉就醉。”

“那我也要醉。你一个人醉多没意思啊。”

她们又喝了一些酒,然后静静坐着。最后海伦非常轻柔地唱起歌来。

橙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教堂的钟声说。

薄饼和馅饼,圣彼得教堂的钟声说。


“多傻的歌词啊,你说是不是?”她自己停下来说,“我不知道我居然现在都能记得。”

牛眼和靶子,圣玛格丽特教堂的钟声说。

火棍和火钳,圣约翰教堂的钟声说。


茱莉娅说:“你唱歌挺好听。我猜,儿歌里没有圣海伦教堂吧?”

“我觉得没有。要是有,它的钟声会怎么说?”

“想不出来。草莓和蜜瓜?”

“行刑者和重刑犯……圣茱莉娅教堂呢?”

“我觉得好像从来就没有圣茱莉娅吧。不过,没什么能跟茱莉娅押韵,除了古怪 。”

“你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不古怪的一个,茱莉娅。”

她们俩把头靠在教堂黑色的门上,转过脸,面对面,小声说着话。当茱莉娅笑时,海伦的嘴唇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暖的、带着酒气的呼吸,还微微带着烟草的酸味。

“你不觉得,”茱莉娅说,“在灯火管制下把你带到一个教堂的废墟来,是件古怪的事吗?”

“我觉得是件妙事。”海伦简单直接地说。

茱莉娅还在笑,她说:“你再喝点酒。”

海伦摇摇头。她的心跳已经到了喉咙,已经涨满,再难压制。“我不能再喝了,”她轻声说,“实话说,茱莉娅,跟你在一起,我怕我喝醉。”

在她听来,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她们终于刺破了那一层纤薄却柔韧的隔膜,撕开了一道裂缝,某些恣意妄为的情感就要从中突围而出了……但是茱莉娅却笑了,并且一定是转开了头,因为她的呼吸从海伦的唇上消失了。当她再次开口,她的语调变得若有所思,变得疏远了。她说:“你不觉得这很奇妙吗,我们互相了解得那么少。三个星期以前,我们在马里波恩火车站外一起喝了一杯茶——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

“那天你为什么叫住我,茱莉娅?”过了一会儿,海伦问,“为什么请我和你喝茶?”

“为什么?”茱莉娅说,“我该说吗?我有点不敢说。我怕说了你会恨我。我那么做——呃,是出于好奇,应该是这么说吧。”

“好奇?”

“我想——我想试探一下你,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她尴尬地轻笑了一声,“我想,你也猜到了吧。”

海伦没有回答。她想起了当她们提到凯时,茱莉娅对她那奇怪的、 狡黠的一瞥;她想起了她当时的感觉,觉得茱莉娅在试探她,掂量她。最后,她缓慢地说:“我想我猜到了。你是想从我身上找找凯看中的那些方面,对不对?”

茱莉娅动了动身子,“那件事做得很不光彩。对不起。”

“没有关系,”海伦说,“真的,没关系。说到底——”她的感情动摇了一下,只是一下,现在又重新涌起,因为这酒,这黑暗,“说到底,我和你,我们处在一个奇特的关系里。” 


题图为电影《守夜》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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