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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龚古尔奖获奖短篇小说集,思考我们能够改变命运吗?

曾梦龙2019-03-11 19:00:00

施米特的所有书都有一个相同的理念:这个世界不是荒诞而是神秘,生命的意义就藏在我们眼前,我们需要通过反思去发现它。……他让我们用轻松诙谐甚至想象力来探讨生命的议题,心怀深沉却不必哀伤。——《普罗旺斯报》

作者简介:

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Eric-Emmanuel Schmitt), 1960 年出生于里昂,毕业于巴黎高师,拥有哲学博士学位,是法国著名剧作家、小说家、导演。他擅于讲述爱与救赎的故事,追问生命、宗教与人性的本真意义,笔下作品对生活的温情、平凡与酸楚有独到理解。短篇小说集《纪念天使协奏曲》曾获 2010 年龚古尔文学奖,戏剧《来访者》曾斩获三项莫里哀戏剧大奖。他的作品被翻译为 43 种语言,戏剧在世界上 50 多个国家上演。

施米特的短篇故事集系列包括:《我们都是奥黛特》《纪念天使协奏曲》《布鲁塞尔的两位先生》《奥斯坦德的沉思者》。

书籍摘录:

回家(节选)

“我们收到一份给您的电报,格雷格。您家里出了点事。”

格雷格吃惊地抬起头。

“实际上,这是个坏消息,”船长继续道,“非常坏的消息。您女儿去世了。”

格雷格瞪圆了眼睛。此刻他脸上表露的只是惊讶,还看不出任何其他表情。

船长强调道:

“这个,是您的家庭医生,温哥华的桑巴杜尔大夫通知我们的,我们还不了解更多情况。对此我们很抱歉,格雷格,请节哀。”

格雷格脸上的表情没变,一直是一副惊讶的模样,纯粹的惊讶,没有其他情绪。

边上的人都凝神屏气。

格雷格看着每一个人,寻求他的问题的答案,得不到。最后他一字一句道:

“我女儿,哪个女儿?”

“您说什么?”船长吃了一惊。

“我的哪一个女儿?我有四个。”

门罗涨红了脸,担心自己没有看清楚。他重新从口袋里掏出电报,手颤抖着又看了一遍。

“唔……没有,没有其他信息,只有这一句:我们必须通知您,您女儿去世了。”

“哪一个?”格雷格坚持问道。这份不确定性带给他的困扰仿佛让他还未意识到这消息本身意味着什么。凯特、格蕾斯、若昂、贝蒂?

船长把电报看了又看,希望有什么奇迹能让他从字里行间看出某个名字。文本直白简练,仅限于此信息。

没办法,门罗只好把纸片递给格雷格,后者又仔细看了一遍。

机修工点点头,叹了口气,折叠好纸片还给船长。

“谢谢。”

船长差点想说“不用谢”,一想到这回答该有多荒谬,赶紧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沉默地看着舷窗外的地平线。

“就这些吗?”格雷格抬头问道。眼神清澈,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的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水手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本该他回应船长的话的,而现在船长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格雷格坚持道:

“我可以回去干活了吗?”

面对如此的无动于衷,船长都有些看不过去,想在这荒谬的一幕中注入些许人情味:

“格雷格,我们三天后就要到温哥华了,您要我们在此期间试着联系一下桑巴杜尔大夫,了解情况吗?”

“您可以联系吗?”

“可以。我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因为他是打电话到轮船公司总部的。但好好找一找,还是能找到线索。”

“好的,这样最好。”

“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

“确实,”格雷格像个机器人似的说道,“最好还是让我知道到底是哪个女儿……”

这时他停顿了一下,当他要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某一个孩子失去了生命。他停在那里,张大着嘴,脸涨得通红,双腿发软。他伸出一只手扶住地图桌才不让自己倒下。

他旁边的人看到他终于显出痛苦,不禁松了口气。船长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我会负责这事的,格雷格。我们会搞清这个问题的。”

格雷格盯着那只拍得他湿漉漉的油布雨衣叽咕作响的手,船长赶紧打住,他们有些尴尬,谁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格雷格是担心流露自己的悲伤,船长是担心被这种无助迎面击中。

“如果您愿意,今天可以休息。”

格雷格吃了一惊,想到要无事可做让他焦虑。如果他不干活,他还能做什么呢?这震惊让他再次开口道:

“不,我不想。”

在场的每个人都能预见格雷格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要忍受的煎熬。他就像是船的囚徒,沉默而孤独,将要背负货船般沉重的悲伤,被一个可怕的问题折磨:他的哪一个女儿去世了?

回到机房,格雷格投身工作就如一个浑身泥浆的人冲到水龙头下。那些管道从未像今天下午这样被急迫地清洗、除锈、上油、调节、拧紧螺丝。

然而,尽管他埋头干活,一个念头却占据了他,在脑袋里生根。格蕾斯……他二女儿的脸渐渐浮现脑海。是格蕾斯死了吗?十五岁的格蕾斯,有一种炽烈的生命喜悦,明媚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讨人喜欢、有趣、精力充沛但又有点优柔寡断的格蕾斯,她难道不是最孱弱的那一个?她的快活不正好给她注入一种神经质的力量,让她徒有表面的健康,却并不让她更结实或更有韧性。她在幼儿园、初中和高中不就被同学传染过疾病?太好脾气的格蕾斯,似乎是一切事物的候选人,游戏、友谊;还有病毒、细菌、微生物。格雷格想象他再也见不到她行走、雀跃、歪着脑袋、举着双手、张嘴大笑。

肯定是她,不用怀疑。

为什么会有这念头?这是一种预感吗?他感觉到了一种心灵感应?他停了一会儿手中的活计。不,实际上他不知道,他只是担心。如果说他首先想到的是格蕾斯,那是因为她是他最喜欢的女儿。

他坐下来,为自己的发现惊愕,之前他从未列过这样的顺序。所以说,他偏爱某一个女儿……他有表露过吗?向她或向其他女儿?没有。这份偏心是深埋在心底的,隐晦的、活跃的、难以触及的—到目前为止对他亦如此。

格蕾斯……他对那个一头浓密秀发、脖子纤细的女孩满心柔软。她是多么讨人喜欢。她出色,但不像大女儿那样心思重,比另两个更活泼。她不知无聊为何物,任何处境下都能发现让自己兴致勃勃的无数细节。他意识到如果他继续想象是她走了,他将痛不欲生。于是他更加卖力地干活。

“但愿不是格蕾斯!”

他拧螺丝拧到握不住扳手。

“最好是若昂。”

如果失去的是若昂,他的悲伤肯定会小一点。若昂,她愣头愣脑、有点阴郁、有点棱角,油亮的褐发像堆久了的草垛一样浓密蓬乱,一张老鼠般的小尖脸。他对她真没什么感觉。需要说明的是她是老三,既没有享受到第一个孩子降生时父母的新鲜感,也没有享受到第二个孩子降生时的从容。老三,不言而喻,父母不怎么上心,让姐姐们去照顾就是了。格雷格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因为她出生时他正好到一个新的轮船公司去工作。公司的航线一直要到那些酋长国。再说了,他讨厌她的颜色:她皮肤的颜色,眼睛的颜色,嘴唇的颜色。他看着她时,找不到他妻子和女儿的影子,他觉得她十分陌生。当然他一点都不怀疑这是他的孩子,因为他很清楚地记得他们孕育她的那个夜晚,那是他刚从阿曼回来。而邻居们则说她跟他长得很像,和他一样蓬乱的头发,这是肯定的。也许就是这点让他不舒服:一个女孩有着男孩的特点却又不是男孩。

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 Roberto Frankenberg

因为格雷格只会生女儿,他播的种无法孕育雄性,没有足够的力量让玛丽的肚子除了制造雌性外再造点别的,他很内疚。作为男人,他在夫妇中负责制造雄性。他这个大个子,由于一种未知的尤其难以察觉的原因,缺少必要的阳刚之气给这女儿国塞进个男孩。

很显然,若昂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是个男孩……所以这个假小子证明了格雷格的失败。再说了,当人家来祝贺他生了一窝女儿,他看到了潜藏的嘲讽,心里很不是滋味。

“四个女儿!您太有福气了,格雷格先生。女儿最喜欢爸爸了,她们肯定爱死您了,对吧?”

她们当然爱他!他为她们历尽艰辛,常年不着家,总是出海,挣钱全为了供养家庭,食物、衣服、上学……她们当然爱他!她们不这样的话就太忘恩负义了,他所挣的钱全给她们了,只留很少一点给自己。她们当然爱他……

在格雷格的观念中,爱是一种责任或亏欠。因为他为女儿们做出牺牲,她们欠他爱。而他,作为父亲的自豪感,就体现于他的辛苦劳作。他没有想到过爱可以表现为微笑、抚摸、温情、开怀、在场、游戏和一起度过的时光。在他眼里,他有一切理由自认是个好父亲。

“那么,是若昂死了。”

他还没能够说出这句话,但这种假设已让他松了口气。

晚上,当船长把他喊到船长室,格雷格等着门罗来确认自己的猜想。

站在他的上级面前,格雷格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那想法表现为一句简短而坚定的祈求:“但愿他不要说出格蕾斯的名字,不是格蕾斯而是若昂,若昂,若昂。”

“不幸的格雷格,”船长说道,“我们没能联系到任何人。因为天气和风浪,通讯联络非常糟糕。总之我们还是不知道是您的哪个女儿……”

“谢谢,船长。”

格雷格道谢后退下。

他奔回自己的舱房反锁上门,耳朵因羞愧而通红。刚才他难道不是在期待自己的一个女儿的死亡吗?难道不是选择了可被人夺走的那一个?哪来的权力?有谁允许他在船长面前提示是若昂?这样选定她,自己不就像个杀人犯?作为父亲,谋杀的念头掠过脑海,这怎么说得过去?一名称职的父亲是会为了拯救女儿而抗争,所有的女儿……

他羞愧难当,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捶胸顿足,用拳头猛捶金属的舱壁。

“可耻啊可耻!人家对你说‘您女儿’时,你想到的是格蕾斯;如果人家对你说‘您女儿死了’,你就把若昂扔到坑里。你真该羞愧而死。”

当然没人听见他的倾诉,但他自己听得见。他从此知道自己的怯懦、卑劣,这个滴血的伤口永远也不会愈合。


题图为电影《天使爱美丽》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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