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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

因为《小偷家族》承受压力的是枝裕和,如何看待他所处的社会?

Motoko Rich2019-02-11 06:41:36

“如果你认为文化是某种超越了国家的存在,那你就会明白,文化拨款和国家利益并不总是一致的。”

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东京电 — 导演是枝裕和的镜头展现了凌乱不堪的日本家庭生活,而他的办公室也同样乱糟糟的,四周堆满了纸张、书本、照片、录像带和 CD。不过真正能够反映他心性的,还是屋里摆放着的数十只弗兰肯斯坦人偶。

“我很喜欢弗兰肯斯坦,”是枝裕和满怀敬意地说。“他太忧郁了。”

现年 56 岁的是枝裕和擅于刻画那些难以承受的悲伤。他的最新力作《小偷家族》刚刚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该片在日本国内也相当卖座。

去年 5 月,《小偷家族》还在戛纳电影节上捧回了金棕榈奖。影片围绕游走在社会边缘的一群人展开,他们救下了一名饱受父母虐待的小女孩,接纳她成了“小偷家族”的一员。这个拼凑而成的家族似乎比某些有着血缘关系的家庭更具温情。(剧透预警:可是影片后半段提出的道德困境终将使一家人分崩离析。)

是枝裕和说,他的电影是对当代日本社会一种含蓄的批判。影片往往关注那些被孤立和边缘化的人们,以及事业有成、但麻木无知的灵魂。

《无人知晓》是《小偷家族》问世之前,是枝裕和在国际上最有名的作品。影片讲述了 4 个孩子被母亲遗弃在东京一间小公寓里的故事。而在 2013 年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奖的影片《如父如子》中,两对父母发现他们 6 岁的儿子在医院出生时就被抱错了。他们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决定,在此过程中,双方的阶级差异无处遁形,两个家庭也遭受了难以磨灭的心灵创伤。

是枝裕和近日在他位于东京涩谷的工作室接受采访时表示:“从我刻画的角色或拍摄的电影里,观众轻易是看不到希望的。有的人想看人物不断成长、不断变强的故事,但我不想拍这样的电影。因为这都是骗人的,而我不想撒谎。”

不过,是枝裕和的观点与日本领导人相去甚远。日本经济在停滞了数十年后终于缓慢复苏。上个月,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发表讲话,宣布日本进入了“期待已久的正反馈周期”,并称日本已拥有“由希望驱动的经济”

这种乐观的论调掩盖了日本正面临的危机。目前日本人口不断减少,老龄化和劳动力短缺问题日益严重。类似论调也忽略了民众的不安全感,因为许多日本人是合同工或从事兼职工作,升职加薪的机会微乎其微。全国有六分之一出头的人口生活在贫困中。而从事全职工作的员工经常加班加点,过劳死的悲剧时有发生。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是枝裕和发现日本的人际关系日渐淡漠,民族主义情绪愈发高涨,而在安倍的右倾政府执政时期尤其如此。

所以是枝裕和荣获金棕榈奖后,日本教育部长欲邀他会面、祝贺他获奖,他却拒绝了部长的邀请。

他表示:“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祝贺我。政府和电影人不应该走得太近,我希望与政府保持一定距离。”

《小偷家族》一部分是由日本政府出资拍摄的,因而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批评是枝裕和“反日”,或者说他“伪善”。比如一名博主写道:“你拿了钱,结果却说想和政府保持一定距离。”保守派评论人士竹田恒泰(Tsuneyasu Takeda)则在 Twitter 上嘲笑说:“你的借口也太随便了吧”,他还指责是枝裕和是一名“小偷导演”。

是枝裕和接受日本《每日新闻》报纸采访时曾表示,自己很感激政府资助,但他认为这是纳税人给予的补贴,而不是某个机构提供的拨款。

他表示:“如果你认为文化是某种超越了国家的存在,那你就会明白,文化拨款和国家利益并不总是一致的。”

二战期间,是枝裕和的父亲当过兵,曾在伪满洲国日本关东军服役,后来也在西伯利亚做过苏联战俘。与战后日本员工普遍享有终身雇佣待遇不同,他的父亲换了一个又一个工作,因而是枝裕和从小就觉察到了自己难以捉摸的家庭背景。

他记得有一次去东京郊区一家化工厂拜访父亲。他以为父亲会穿着白大褂、调配着试管里的试剂,结果却发现他在车间里干活,身上的连衫裤沾满了油污。

是枝裕和现已结婚,有一个在上小学的女儿。他回忆说:“我能看出来,当时他(指父亲)在公司里待遇并不好,也没有受到很好的尊重。我很震惊,回家后也没法告诉他我的真实感受。我那时挺同情他的。”

是枝裕和的母亲早年家道殷实,由于丈夫失业,或是保不住工作,她担起了抚养子女的重担,还去了一家回收厂和一家蛋糕厂上班。是枝裕和说,自己的两个姐姐出于尴尬,一度提醒他不要和人谈论母亲的工作经历。

母亲培养了他对电影的热爱。当年是枝裕和放学后,她常常会和儿子一起在电视上观看她最爱的费雯·丽(Vivien Leigh)和琼·芳登(Joan Fontaine)主演的欧美电影。

只不过,母亲敦促他找一份较为稳定的工作。最终是在父亲的支持下,他才得以追求自己的艺术生涯。

在东京早稻田大学大学就读时,是枝裕和原本想成为一名小说家。但他看了许多日本电视剧,转而想当一名编剧。他还经常逃课去电影院看罗西里尼、费里尼、维斯康蒂等著名意大利导演的作品。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是枝裕和说着,花白的胡茬旁一丝微笑若隐若现。

他在大学毕业后开始拍摄纪录片,但在 1995 年转型执导了剧情片《幻之光》。这部影片讲述了一名女子在丈夫自杀后慢慢走出伤痛的故事。斯蒂芬·霍尔登(Stephen Holden)曾在《纽约时报》一篇影评中写道,这是“一首生动的、给人以视觉震撼、感人至深的诗”。

是枝裕和透露说,《小偷家族》的灵感源于一篇新闻报道。该报道中称,有一家人因在日本第三大城市大阪的商店里行窃而被带上法庭受审。而当时他拍摄完了《如父如子》,希望进一步探索不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庭。

他说在日本,“人们依旧非常重视血缘关系和家庭纽带”,但在他看来,有时候这种情结是不健康的。

日本中央大学(Chuo University)社会学家山田昌弘(Masahiro Yamada)曾就是枝裕和的作品写过影评。他认为,《小偷家族》是对日本传统家庭观“血浓于水”的驳斥:“许多家庭成员沟通不畅,关系也不好。但电影中拼凑起的一家人互相关心,比真正的家庭还温暖。”

是枝裕和的作品以其独特的方式流露出了一丝乐观,也为观众带来了些许搞怪幽默。可是他对自己的祖国还抱有希望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还没有放弃希望。”


翻译:熊猫译社 智竑

题图来自豆瓣电影

© 2019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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