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账号登录

社交账号登录

0/34

上传头像

拖拽或者缩放虚线框,生成自己满意的头像

头像

预览

忘记密码

设置新密码

文化

罗马的垃圾堆积,一些人担心这座城市将成为一个垃圾场

Jason Horowitz2019-02-10 06:20:29

你的房子最好保持整洁,衣服最好熨过,但只有傻子才会去打扫人行道。

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对许多游客来说,特米尼车站(Termini)是通往罗马的大门。当我走出车站时,身旁的导游问我能看到什么。

我回应说:“涂鸦?或者(你是想说)垃圾?”

他说:“没错。罗马人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他们常年暴露在污秽的居住环境里,以至于都认不出或看不清这座城市的悲惨状态了。”

Benvenuti a Roma!(欢迎来到罗马!)客观来讲,马西米利安诺‧托内利(Massimiliano Tonelli)不是一位寻常的导游。他是热门博客以及社交媒体网站 Roma Fa Schifo(恶心的罗马)的创始人。自从 2007 年以来,这个网站一直在努力唤醒自鸣得意的罗马人,让大众也能看到他眼中的罗马:现代化城市林立的欧洲大陆上一个格格不入、破落衰败的遗迹。我请他带我四处转转,因为在担任《纽约时报》罗马分社社长快两年之后,我担心自己也开始融入到罗马人的生活中,以本地人的眼光来看待这座城市。

托内利指了指并排停在十字路口的两辆车。在与时尚的蒙蒂街区(Monti)相邻的宽阔大道上,他弯下腰去扯水泥地里冒出的齐膝高的杂草。(“在被遗弃的街区,这是常有的现象。”他说。)在套着锁链的圣彼得教堂(St. Peter in Chains church)外(教堂里藏有米开朗基罗雕刻的宏伟摩西塑像),他悲伤地看着那条褪成了黑色的斑马线。就在几周前(本文发布于 2018 年 12 月,编注),一辆旅游巴士在这里撞死了一位著名的法官。而这个月又有不幸的事故发生,又一辆大巴撞死了一名自行车骑手。这些事故促使城市管理者出台了禁止旅游大巴开进市中心的规定,引发了公交运营商的抗议,他们把位于罗马市中心的交通环岛威尼斯广场(Piazza Venezia)变成了停车场。在这样的时刻,罗马市并没有选择把斑马线刷新成白色,反而开始荒唐地讨论起实施什么 3D 技术。

万神殿(Pantheon)前一幅描绘万神殿景象的壁画,旁边还有一辆 oBike 的废弃自行车,它的座位不见了。oBike 是一家共享服务公司,最近因为有太多自行车遭到破坏而停止运营。图片版权:Nadia Shira Co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我们前往 Giardinetto del Monte Oppio,这个小花园为人们提供了一个欣赏罗马斗兽场(Colosseum)的绝佳角度。一对巴西夫妇正在以花园作为背景拍照,准备上传到 Instagram 上。但在镜头之外,是大多游客选择闭眼不见的罗马:空啤酒瓶、烟盒、脏兮兮的纸巾、脏衣服和随地乱丢的食物,这个地方就像刚刚举行过一场闹哄哄的野餐聚会。非法兜售纪念品的小贩把装满小玩意儿的蓝色塑料袋藏在树枝上,然后躲进了他们的“御用”灌木丛厕所。

在附近的街区,人行道上堆满了湿透了的床垫、冰箱还有扶手椅。满是涂鸦的垃圾车驶过一排排建筑,墙上潦草地写着罗马的悼文“Roma Guasta”,意思是“破败的罗马”。

托内利无奈地说:“罗马太美了,使得这些丑陋的事物更加刺眼。从三米高以上的地方看,她仍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

罗马市中心朱利亚大道(Via Giulia)旁的一群海鸥,这种动物是著名的清道夫。图片版权:Nadia Shira Co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奔放的美,溢满的垃圾箱

我爱罗马。我喜欢粉红的夕阳余晖洒在大理石纪念碑上的景象。我享受在老店 Da Cesare al Casaletto 品尝丝滑的培根蛋面。我醉心于马克西当代艺术博物馆(MAXXI contemporary art museum)的展品,更别提窃窃私语的椋鸟群像烟雾一样在伞形松树上变换阵型的景象。我想起了那一次我管小孩的网球教练叫“大师”,小家伙踢了我一脚以示抗议的情景。我很高兴能待在这座城市,我一点也不想念老家寒冷的天气。我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的一段美好时光,在这里遇见了我的妻子,在这里支持罗马足球队。罗马啊,我说出下面的这些话只是因为我爱你。

罗马有变成垃圾场的危险。我不是指历史的垃圾堆——这是诗人彼特拉克(Petrarch)在 14 世纪对这座城市的浪漫设想;我指的并不是一个由露天遗址、文艺复兴流传下来的珍宝、还有巴洛克风格艺术珍品组成的珍贵垃圾场;我指的是现实中臭哄哄的垃圾堆。

这座城市长久以来佩戴的桂冠正在慢慢枯萎。如今,罗马从各个方面冲击着人们的感官,此地不仅有奔放的美景,还有满溢的垃圾箱。它们就像是腐臭的珊瑚礁,在城市的每条街道上冒出粉色、蓝色还有黄色的垃圾袋。海鸥四处漫游,保护着各自的垃圾领地,在空中发出不和谐的噪音。公共汽车经常抛锚,有时还会发出爆炸声,很少会准时到达目的地,一路摇晃发出刺耳的声音。每当汽车开过路面凹坑,乘客都会感觉到椎间盘一阵疼痛。昏暗的街道迫使司机练就了一副“夜视眼”。四处游荡的流浪狗使得人行道变得十分危险。我儿子管罗马叫“便便城”(poop city)。

这些都不是秘密。罗马日报《信使报》(Il Messaggero)也可以被称为《垃圾公报》(Garbage Gazette),他们致力于记录下这座城市的衰落场景。(比如“学校里没有暖气”,“长椅又少又破:人们不得不站在公园里”。)

10 月的一场事故几乎导致一群俄罗斯游客截肢。此后,地铁里的自动扶梯停运了数周。本月,一些中央车站被迫关闭,一名国会议员提议动用军队来填补路上的坑洞。与此同时,街道上树立在维修坑周围的栅栏保护着施工人员,他们常年在路上挖来挖去以修复漏水的管道,迫使司机逆向行驶。绿意盎然的公共花园本是罗马的肺部,现在也呈现一派末日景观:流浪汉睡在滑梯上,黄色的警示胶带圈出倒下的树木,就像犯罪现场一样。在野猪横行的土地上,害虫从齐腰高的杂草中悄悄爬过。

路上的坑洞是一个大问题,一名议员建议动用军队来填补这些坑洞。这是蒙特韦尔德社区(Monteverde)附近的一个路洞,一辆汽车从脆弱的路面上陷了下来。图片版权:Nadia Shira Co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所有这些问题都会导致一些历史专业的学生发问:“那么,罗马还有什么新东西吗?”除了辉煌的鼎盛时期,罗马对在落后状态下苦苦挣扎的经历并不陌生:教皇格列高利十六世(1831~1846 年任教皇)曾把街灯视为魔鬼的杰作而拒绝使用;几个世纪以来,教会、贵族以及政治的贪污腐败,让这座城市笼罩在黑暗中。

乱丢垃圾也不是一个新问题。法尔内塞广场(Piazza Farnese)的围墙上,仍然流传着一项1752 年镌刻的法令。负责道路监管的“杰出牧师阁下”发出声明:禁止“在此地倾倒任何种类的垃圾,或建造垃圾场,每次违法规则,将被处以 25 斯库迪的罚款”。

罗马的永恒经典本应该是其独到魅力,熙熙攘攘的市井氛围与一本正经的米兰相比,一度被视为是繁荣的迹象,不过这种热闹已经失去控制,变成了混乱。尽管意大利其他城市取得了长足进步(“那不勒斯太棒了”、“米兰是欧洲中心”,人们经常能听到这些赞美的话语),但在 11 月份的意大利最佳居住地点排行榜上,罗马从第 67 位跌至第 85 位,落后于卡拉布里亚的科森扎(Cosenza, Calabria)一个名次。

一个说明

文章写到这里,为公平、准确以及自保起见(我可以看到愤怒的罗马浪漫主义者抄起了他们的 Dolce Vita 牌铁叉),我必须要说明一点:“壮哉罗马”。这是事实。

在历史中心城区,那里不仅文物丰富,还有叫人目不暇接的精品店和胡椒芝士意面餐馆。若是你想去高档地段体验一番,尽可前往优雅但却人多的 Viale Parioli,去葡萄酒零售店 Enoteca Bulzoni 小酌几杯,去 Ercoli 餐馆吃吃点心,又或者去通风透气的 Molto 餐厅享用丰盛的大餐。如果你想体验一番旅游公司标榜的“真正的罗马体验”,那就去泰斯塔西奥市场(Testaccio market)看看,先去 Mordi e Vai 买个三明治,一边吃一边逛泰斯塔西奥山(Monte Testaccio),那座山是由碎陶片堆成的——换句话来说,那里是一处古老的垃圾堆。

然而,不论是在富裕的市中心还是在贫困的边缘地区,罗马人无不在表达他们的憎恶之情。他们无止境地哀叹自身的可悲境况,争论让他们的地位变得低下的原因。政客谈论受旷工、裙带关系以及臃肿迟钝的劳动力困扰,而变得一团糟的卫生和交通机构。居民悲叹着那个被市政问题给打倒了的市政府:2013 年,一个堪称生态灾难的垃圾场被关了,该垃圾场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做 Il Supremo(这是他的手下对他的称呼)的垃圾大亨,这个绰号为“海盗”的独眼流氓利用政府服务部门的腐败谋取到了这个垃圾场。市政府在垃圾场被关后并没有适应过来。

蒙特福德维琪奥桥社区(Monteverde Vecchio),垃圾桶旁边的一张椅子。图片版权:Nadia Shira Co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应该怪谁?

经济危机、不顾拜占庭律法鼓励节俭的奢靡风气、警察执法不到位等都要为垃圾成堆负上一些责任。社会党人指责说,受教会过于仁慈的影响,社会形成了一股宽容之风。天主教会将个人责任感的缺乏归咎为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历史学家则在谈论,几个世纪的外国统治者和腐败的领导人导致了民众对当局的愤恨。

不论是何种原因,罗马迷人的厌世主义早就让位给了玩世不恭,而且这种情况大有愈演愈烈的迹象。面对环境的恶化,大部分罗马人的做法是在社交网络中玩梗。朋友间交换的照片记录的不是彼此小孩的成长,而是街道上越来越高的垃圾堆,这样做只是为了看看垃圾堆变得有多庞大。

他们经常将怒火对准如今已然四面楚歌的维吉尼亚·拉吉(Virginia Raggi)市长,而他们这么做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称呼她为 La Raggi(一只拉吉)。他们说这就像宋飞(Seinfeld)称呼纽曼(Newman),坏人称呼邦德(Bond)。如果这是一本漫画书,开头的人物介绍就会写道,40 岁的托内利和拉吉市长是初高中的校友。当我问他俩以前是不是朋友,他这样回我:她和超过 25 名五星运动党(Five Star Movement)的成员正集体以诽谤罪起诉他。

在 2016 年拉吉当选市长之前,我曾和她坐下来聊了一下。她谈了许多关于循环利用以及想办法让婴儿尿片变得更为生态环保的话题。她曾直面过垃圾问题变得紧急的根源。目前,她的政府谴责“黑社会”阻挠政府清理街道,并称政府怀疑本月一家处理罗马市五分之一垃圾的垃圾处理中心的烧毁背后,还有更多的卑鄙行径。刺鼻难闻的气味让整座城市的居民窒息不已,而拉吉市长的新希望——塑料垃圾桶——也被笼罩了一层不详的乌云。这种垃圾桶是为推行挨家挨户收取垃圾而引入的,它们犹如粗壮的哨兵一样排列在街道上。前几天,我所在街区文具店的老板盯着那些垃圾桶,像在审视《2001 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中的巨大石碑一样。

万神庙附近一景。图片版权:Nadia Shira Co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罗马化的理念、又称野蛮人文明的理念可追溯回古代。任何来到世界之都(Caput Mundi)罗马的外国人,以及在被罗马征服的领土上生活的人,都会对罗马的习俗和律法印象深刻。意大利政客至今仍在嘀咕,他们希望掌管国家的狂野民粹主义者会因为顺从当权派人士而被罗马化。

不过我发现,罗马化发挥了相反的作用。我所遵循的文明习惯在罗马这里发生了变化。“关心环境,别污染它”(Give a Hoot, Don’t Pollute)的环保标语和罗马人“我行我素,满不在乎”(menefreghismo)的特点,以及什么也不计较的态度并不怎么相符。罗马人会把森林猫头鹰(Woodsy Owl,美国森林服务协会的吉祥物,译注)给活活吞下去。

我太太小时候大部分时候都住在罗马,而回到罗马不久,她就拾回了当地人的习惯。有一次,她将车停在垃圾桶和道路中间,还很为自己的车技感到骄傲。见我的表情很不赞同,她回我一句:“这里当然也是停车点啊。没地方停车又不是我的错。”每次她都用这句话打发我。2017 年的圣诞节,她姑姑公寓门前没有停车位,于是她爸爸把车开到人行道上,把车停在了公共汽车站牌下面。

就连我也潜移默化地被罗马化了。每天早上,在回收垃圾桶前,我都不得已地玩起了层层叠的堆塔游戏,垃圾桶中的纸皮摇摇欲坠。我尽力了。不过,要是因为垃圾桶里没地方放、垃圾滚落到街道上,那又算谁的错呢?

忽视公共空间是具有传染性的。在我汇入人流或者插队时,我感觉我已经不会去遵守什么礼仪了。罗马赞美聪明人,怜悯傻瓜。你的房子最好保持整洁,衣服最好熨过,但只有傻子才会去打扫人行道。

行动起来

然而,环境的恶化也唤醒了公民的参与意识。近几个月,在拉吉市长的窗户底下,示威者高喊着“罗马说它受够啦”(Rome Says Enough)。而夺回罗马(Retake Roma)等致力于复兴罗马的协会正试图在台伯河岸(Tiber)上打捞汽车零件。前几天,我将摩托车停在了人行道上,为此我收到了一张罚单。而我对此竟然感到还不错。

不开车时,我太太会参与解决垃圾问题。她自愿和我们的孩子到我们附近的斯奇拉别墅(Villa Sciarra)公园去捡垃圾。斯奇拉别墅公园曾因昂首阔步的孔雀、优雅讲究的雕像以及棕榈树林立的走廊而受人推崇,现在则早已成为了废墟。因为虫子的噬咬和放任不管,一排排的棕榈树变成了树桩。损坏公物的人们弄断了雕像的头和四肢。一到晚上,流浪汉会用胶带围住树枝,然后躺在里面睡觉。

斯奇拉别墅公园的残破雕像,曾经优美的公园如今已是一副破败景象。图片版权:Nadia Shira Co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不久前的一个下午,我们参加了游乐场设施软垫的落成典礼,在私人资金和捐赠的支持下,新的软垫终于在耽搁了一年多以后给安上了。

斯奇拉别墅公园之友(Friends of Villa Sciarra)的领导者、60 岁的费德里克‧莫罗拉(Federico Morolla)表示:“这座别墅公园曾经妙不可言,但它已经年久失修、破败不已了。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任它衰败。”他转述的是每一个罗马人的心声。

他说他开始想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公民参与。他坚称官僚主义会让志愿者灰心。他说:“(政府向市民)许了那么多承诺,至少可以做点事情。”

为了庆祝新软垫安装,他们团队安排了节目给小孩看。虽然风势不小,他们还是请来了吞火表演。只见吞火者用 Bic 打火机将一根形似巨大棉签的末端点燃。另一端他费了好大劲也没点上,而就在他点火的当口,烧着那端的余烬滴到了新软垫上,见状,志愿者们争先恐后地将火扑灭。

我女儿问我:“为什么他要把游乐场给毁了?”

吞火者挥手示意小孩后退,然后喝下一大口点火液,他的双颊也因此鼓了起来。他开始像鞭打溜溜球一样鞭打火球,但有一个他给打偏了。孩子们转过头去,看着火球飞进他身后的柏树里面,他的眼睛大睁着,双颊仍然鼓鼓的,连忙跑过去帮助志愿者用塑料绿水罐灭火。孩子们则静静地坐在原地。

看来,罗马的重建确实不是一天就可以完成的。


翻译:熊猫译社 驰逸 彭喻俞

题图版权:Nadia Shira Co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 2019 THE NEW YORK TIMES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