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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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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眼》

朱岳2019-02-09 13:28:42

这是好奇心日报向您推荐的第十二篇小说。

晓华最后一次去医院探望姥爷时,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上衣。姥爷从昏睡中醒过来,疑惑地问晓华:“你穿的是黑衣服吗?”晓华没有听清。坐在病床另一边的母亲说:“姥爷问你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然后,母亲转向姥爷说:“晓华穿的衣服是绿色的啊,这里光线太暗了,您给看成黑色的了。”“哦,是绿色啊……”姥爷说完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这是姥爷对晓华说的最后一句话,两天以后姥爷去世了。

几个月前,母亲曾送给姥爷一件银灰色的羊绒毛背心,说是晓华用工资买的。姥爷还穿上试了试,说:“真不错,晓华买的呵。”但其实晓华并没有工资,她那时刚刚考试落榜,正在家待业,毛背心是母亲自己买的。“让姥爷高兴高兴嘛。”母亲私下说。

晓华在考试、找工作之类的事情上遇到过许多挫折。这类挫折大部分年轻人都遇到过,但大概是晓华的精神太脆弱了吧,她时常想到自杀。她总盘算着冬天的时候,一个人去内蒙古大草原,把自己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一天,晓华独自在家看电视,《动物世界》里正在播放一对金雕夫妇的故事,这对夫妇精心孵化了两只幼雕,雄雕出去捕猎,雌雕负责在巢中照顾幼雕。但有一次雄雕去了很久都不见回来。雌雕等不及了,就飞出去寻找雄雕。等它们一起飞回巢穴的时候,幼雕已经死了。雄雕看着幼雕的尸体,用力地踢了雌雕一下。雌雕悲鸣了两声,抖了抖身上凌乱的羽毛。不知为什么,晓华由这个情景想到了自己日渐年迈的父母。她决心不再想寻死的事了。

晓华曾经找过几个工作,但都不稳定。她对未来毫无把握,而且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社会。她变得沉默寡言,极少开口说话。到了该考虑成婚的年龄,晓华还是孤身一人。父母让她去相亲,她也不拒绝。但结果总是失败。“男方觉得你家晓华人挺好的,就是话太少了,什么话也不说。”媒人们大多是这么向晓华的父母解释的。

后来,经人介绍,晓华认识了道琳。道琳也不爱说话。约会时只有几句极简单的对白:“你来啦?”“哦,来了。”“回家吧?”“哦,那回家吧。”但是,道琳似乎挺喜欢晓华的性格,也许他们在相对无言的尴尬中建立了某种默契吧。晓华听媒人说,道琳也有过几次相亲失败的经历。

在一个寒雾弥漫的冬日,道琳约晓华一起去香山。前一天刚下过一场大雪,这种时候没几个人会想到去香山的。他们先去了植物园。在茫茫雪景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的山林隐没在浓重的雾霭中,只能望见重重高大的黑影。在群山环绕下,还有一片空场,虽然不大,但由于白雪令所有景物间的界限都模糊了,所以显得格外旷远。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卧佛寺的方向走,谁也不说话。道琳偶尔回过头看看他们留下的脚印,想要发几句感慨,但又都咽回去了。这时又下雪了,起初细雪缓慢地飘落,像是从浓雾中渗出来的。但雪越下越大,一抬头,大片的雪花就会飞进眼睛里。他们继续往前走,在漫天雪雾的笼罩下,只听见他们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道琳把晓华带到一座很小的破庙前,指着里面说:“这是座龙王庙。”实际上,道琳前几回相亲都曾把女方带到这里,说上一句:“这是座龙王庙。”晓华探头往小庙里张望,庙内黑洞洞的,正面的墙壁上隐约雕着一条从云雾中探出头的黑龙,地上是一堆堆碎砖烂瓦,几缕灰黑的蛛丝在风中飘荡着。道琳从侧面望着晓华冻得通红的面颊和肩上、头上的积雪,心想:“以后,我自个儿来这里的时候,肯定还会想起今天的情景吧……”

他们绕过龙王庙,卧佛寺就在眼前了。风声打破了略显悲凄的沉寂,他们踏着石阶走进寺院里。寺院的入口处有个小雪人,脖子上还围着条破旧的红毛巾。晓华指了指雪人,笑了笑。

这时,寺院的工作人员走上来用铁锨铲掉了雪人的脑袋。晓华本来想说:“别铲啊,留着多好。”但她就那么呆呆地眼看着雪人被人一下下铲平了。

“你信佛吗?”道琳见到晓华跪在佛像前叩拜,就问了一句。“信啊。”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点微光透过古朴的窗格子射进昏暗的大殿里,什么也看不真切。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但雾气却更重了,天地混沌一片,所有印象也随之变得虚幻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碧云寺深处的水泉院。院子不大,但给人一种幽邃的感觉。亭子、假山石、结冰的池面和探出高墙的松树上都落满了雪。道琳用羽绒服的袖子把椅子上的积雪掸去。他们坐下,望着被冻结的泉眼。时间在缓慢地流动,一阵风将古松枝头的雪吹下来,发出“唰唰”的轻响,极远处传来几声喜鹊的叫声。他们都没气力再去爬香山了,这次约会大概已经接近尾声。

道琳忽然说:“我想起一件事,是我妈告诉我的,关于我姥姥的事。”“哦?”晓华望着道琳。“我姥姥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在她母亲去世前,她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她听说母亲病重,就冒着风雪跑了几十里山路,赶回家去见母亲最后一面。但回到家里,见到母亲躺在病榻上,她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一句‘娘,您好点没?’都没能说出来。她母亲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惠珍这孩子就是嘴笨啊……’”说到这里道琳的眼圈红了,好像有压抑不住的悲哀。晓华听后,也莫名地感到难过。

黄昏时分,在回程的路上,道琳又向晓华讲了一件事:“我以前到农村参加过‘支教’,那是一座山里的小学,学校后面有一片空地,听说以前是块坟地。放学后,孩子们经常在那片空地上玩儿。有几次,我还看见他们在挖土。他们很喜欢挖掘。如果这么一直挖下去,可能就会挖出故去的人,那可能是他们的爷爷、奶奶……但幸好没有一个孩子达到过那样的深度。”道琳说完以后,觉得自己这些话实在不着边际,就急忙说:“我今天怎么总说这些呢。”

夜里,晓华躺在床上,回忆着道琳的话,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姥爷。她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暑假,她和姥姥、姥爷一起住在郊区的一处平房里。一天早晨,她看到姥爷在菜园里抓住一只大刺猬。“它钻到咱们菜园里来偷东西吃了。”姥爷说。“那怎么办?”晓华问。“把它扔到墙那边,它就回不来了。”姥爷说着就把大刺猬扔了过去。“不会摔死吗?”“摔不死,刺猬不怕摔。”姥爷笑着说。不知为什么,这似乎是姥爷在晓华心中留下的最深的印象,那个夏日的黎明绿莹莹的,到处都闪动着生机盎然的微光。

关于作者朱岳

朱岳,1977 年生,毕业后先做律师,后转行从事编辑。曾出版短篇小说集《蒙着眼睛的旅行者》(新星出版社,2006)、《睡觉大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爱好哲学,曾发表“哲学随想录”,收入《多元 2010 分析哲学卷》。

朱岳也是好奇心日报“#星期六小说”栏目的特约编辑,他拒绝给自己写解读语。

一些解读

读这篇小说的时候,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焦点。晓华、妈妈和姥爷——晓华和道琳——晓华和姥爷。但关系的转移不代表目光的转移,读者一直是跟着晓华来看世界的,当然也看到了晓华眼中的道琳。他们会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呢,从道琳说的话来看,他们似乎是有共同语言的。有意思的地方是,“语言”是隐没在故事里的另一层底色,晓华不善言辞,但又是敏感的,那些别人说过的话会在她的心里留下痕迹,哪怕她一时间还不知道做何解。

这差不多是这篇小说可能给人留下的感觉。一些看似很简单的关系,却希望留下痕迹。(编辑:杨樱)


题图原图来自:Victor Chaika on iStock,有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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