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账号登录

社交账号登录

0/34

上传头像

拖拽或者缩放虚线框,生成自己满意的头像

头像

预览

忘记密码

设置新密码

文化

20 世纪天才剧作家布莱希特,有着怎样分裂而反叛的生活?

曾梦龙2018-12-07 19:00:00

“在昏暗时代/ 那里也会歌唱吗? /那里也会歌唱/ 歌唱这昏暗的年代。”

作者简介:

雅恩•克诺普夫生于 1944 年,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文学教授,布莱希特研究所主任。除关于约翰·彼得·黑贝尔和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的著作外,克诺普夫还担任《布莱希特手册》的主编、布莱希特全集柏林及法兰克福评注版编者。

译者简介:

黄河清,北京外国语大学德语文学博士毕业,现任教于首都师范大学德语系。译有《德国神话与传说》、《从现象学到语言哲学》和歌德全集美学卷《艺术与古代文化》。

书籍摘录:

德国法西斯(1933–1945/47)(节选)

不残暴无法进行资本主义事业

焚书:反对阶级斗争和唯物主义

“随着事态的发展和其间一些小变故的出现,我在国内的留存成了问题。在本质上,我再也不能深信不疑地投入那些浓烈、动人的情感中。由于无法应对如此强悍的领导力,我感觉自己很多余。我小心翼翼地询问了周围亲近的人,也接受了几次拜访,随后便意识到,如同时而发生在很多民族生活中的那样,一个大时代真的已经开始了,而我这类人却有损这幅大图景。虽然他们答应保护我,特意设立了集中营让我免遭人民怒火的殃及,甚至可以在那里接受种族意义上的再教育,但是我感觉,这样的待遇并不是对我以及我同类人真正的爱。除此之外,我仍希望能继续研究人类的进步和文明,所以我离开了这个国家,踏上了旅途。”布莱希特遗著中保留了这样的计划,要创作名为《“环”游德国》的文章献给每个流亡地。前文引用的应该是他流亡丹麦早期编制的首份札记,作为草稿的剪报源于德国的特别是国家社会主义的机构,但也有很多出自丹麦和瑞士的报纸。这份札记融合了官方报道,其中大多是照片,采纳了许多群众团体的文章,也包括布莱希特自己的创作,这意味着他开始用一种崭新的方式记录一个时代。起先是在《工作笔记》中,而后又在《德意志战争初级读本》中,布莱希特逐渐把这种方式塑造为新的文学体裁。

1933 年五月焚书之后,在布莱希特“踏上旅途”的同时,戈而且斥责自己流亡的同事们是法国里维埃拉海岸的疗养客,一走了之,缺乏面临德国新挑战应有的“牺牲意愿和受难精神”。按照本恩的想法,人们只能“和那些留在德国境内亲身经历这一切的人谈论德国局势”。但“经历者”们太过单纯,轻信了恶人。这些面目可憎的人自诩为新的“德意志种族”,其实内心粗野,令人不屑,在他们攫取政权之前,都不会有人愿意与他们同桌用餐。本恩曾是医生,却竟然建议培育如此这般的“德意志种族”:戈培尔,矮小,足部畸形,完全就是书里描绘的矮子恶人;戈林,身材短粗,体形肥硕,像个屠夫,没有哪个马戏团能找到比他更合适的小丑;希特勒,矮小,身材畸形,双下巴,目光咄咄逼人,大嘴,精神癫狂,至今还没有任何一种文化或者信仰共同体能放任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元首”。

在国会纵火案和随后于 5 月 24 日通过的授权法案之后,有批判精神的德国知识分子立即认识到了二者的意义,他们有的逃往法国、瑞士、荷兰或者美国,有的逃往比利时、丹麦或者瑞典,还有一些共产主义者逃向了苏联,但这些人几乎都没有作好长期流亡的准备。市民知识分子则与此不同,他们要么像利翁·福伊希特万格一样,远赴美国旅行讲学,不曾再回故乡;要么像托马斯·曼一样,认为事情根本没有如此危险,因为人们毕竟生活在一个有着悠长思想传统的文明国家。

在国会纵火案发生时,托马斯·曼正为纪念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逝世 50 周年赴美讲学,曼的儿女告诫他,绝不可按照原计划返回慕尼黑。这样,托马斯·曼不得已开始了流亡生郁郁寡欢,因为离开了德国他便无法再继续创作。曼的犹太出版商萨穆埃尔·费舍尔(Samuel Fischer)不愿承认反犹主义的严峻性,因此曾召唤曼回到德国,从而能在这个困难的时期支援德国民众,费舍尔还承诺会即刻出版托马斯·曼写的所有作品。直至 1934 年 10 月 15 日辞世时,费舍尔仍相信,他的出版社不会受到损害。费舍尔的女婿戈特弗里德·拜尔曼(Gottfried Bermann)成了他的继任者,也就是后来为人们熟知的拜尔曼·费舍尔。为了维护作家的权利,拜尔曼离开德国流亡瑞典,继续经营出版社,日后托马斯·曼的作品才得以有了斯德哥尔摩版本。

对布莱希特来说,权利的维护却收效甚微,作为他经济支柱的出版社—费利克斯布洛赫埃尔本出版社趁时局之便废除了 1929 年 5 月与他签订的“合作合同”(一种形式的总合同),并终止向布莱希特支付每月 1000 金马克,按照合同条款这项资助本应持续至 1936 年。作者为此同出版社书信交涉,无果,因为所谓共产主义者的剧本几乎没有上演的机会,也没有其他任何的传播途径。 1933 年 4 月末,黑森州达姆斯达特剧院取消了《屠宰场的圣约翰娜》的演出合同,这份合同当年 1 月份才刚刚签订,剧院给出如下理由:“在人民革命胜利之后,鉴于贝尔特·布莱希特被视为共产主义思想世界最重要的代表人物这一事实,本剧已经不可能上演。”

焚书的第二天,纳粹党查禁了布莱希特所有的作品,同时被查禁的作家还有: 考茨基、凯斯特纳、海因里希·曼、格莱泽(Glaeser)、弗里德里希·威廉·福斯特(Friedrich Wilhelm Forster)、弗洛伊德及其学派、埃米尔·路德维希·库恩(Emil¨ Ludwig Kuhn)、西奥多·沃尔夫(Theodor Wolf)、雷马克(Remarque)、凯尔、图霍夫斯基(Tucholsky)、奥西茨基(Ossietzky),这只是柏林“活动”当天提到的名字,而且只是查禁大名单的一小部分。现在再谈剧本的上演已是痴心妄想。从此,直至 1949 年布莱希特的《日历故事》出版发行,他的名字和作品在德国消失长达 16 年。

虽然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曾预言,焚书伊始,焚人以终,但 1933 年 5 月10 日焚书时,没有人彻底意识到它其实兆示着更加严酷后果的到来,这在德国历史上留下了一段巨大的(思想上的)空白,而这段空白至今也没有被完全填补。众多的大学城(具体数字是 22 座,一些大学—如弗莱堡大学—由于降雨取消了焚书)在照相机和记者的注视下,伴随着狂热的喜悦,将它们思想和文化的源泉在柴垛上付之一炬。尤其是人文科学在火舌中损失惨重,而人群的狂啸声却响彻整个德国上空。

柏林的焚书活动在菩提树下大街的歌剧院广场举行,由全国(几乎)所有电视台实况转播,并配有欢腾、热情的解说,没有人能对其充耳不闻。德国大学生以“抗击非德意志思想斗争委员会”的身份出场,焚毁了那些“不道德和腐化的图书”。活动的口号是“反对阶级斗争和唯物主义,支持民族共同体和理想主义生活观”。

“火的判决”结束了“犹太化的唯理智论时代”,庆祝“德意志革命的突破性胜利”,革命经过周密的准备,快速彻底地肃清了反抗势力,新统治者易如反掌地取得了执法权。戈培尔在柏林高声宣誓,要进行革命,贯彻人民意志,如果看到街头或者人满为患的大学报告厅里,公众群情激昂的拥护和追捧,戈培尔的誓言似乎已经实现。

而遗留的问题是,为何大多数教授和绝大多数大学生,而且首先是出自人文科学领域,能够在短暂的纳粹统治后完全背弃自己的精神历史。 1933 年 5 月 10 日,大学生们像沙箱中的孩童一样,把德国传统的供儿童游戏的设施,由石头或者木条搭建框架,里面放满沙子。

精神领域杰出人物的书籍钉在搭建起的“耻辱柱”上。 1933 年 5 月 27 日,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在弗莱堡担任校长,并发表就职演说:“德国大学生们在最危急的时刻维护祖国命运的坚定决心,是学校目前的根本所在。……被多次歌颂的学术自由必须被驱逐出德国大学,因为这种自由是非真实的、否定性的。” 1933 年 5 月 10 日标志着德国历史上的重要时刻,从此刻起,人文科学退出德国科学舞台至少 20 年。作家和思想者的民族变成了审判员和刽子手的民族。

奥斯卡·玛利亚·格拉夫(Oskar Maria Graf) 2 月在维也纳讲学,由于纳粹暴行而无法回到自己挚爱的巴伐利亚。5 月12 日他在《维也纳工人报》上发表文章《烧毁我吧!》回应德国的焚书运动。格拉夫听闻,他的书由于内容里隐含的辛辣的幽默对当权者及其簇拥者来说过于晦涩,不仅没有被焚烧,而且甚至因为他被誉为巴伐利亚故土作家而被推荐:“我不能蒙受这样的羞耻! / 根据我毕生的生活和写作,我有权利要求,将我的书赋予柴垛那纯净的火焰吧,不要让它落入褐衫杀军血染的双手和腐朽的头脑中。/ 你们燃烧德意志精神的作品吧!而精神本身将同你们的耻辱一样永不磨灭!”布莱希特 1938 年响应了格拉夫的呼吁,创作了讽刺诗歌《焚书》。

虽然暴君们一再表示文化一文不值,独裁首先驱逐和谋杀的还是艺术家、文人和具有批判精神的思想家,除非它们能为自己歌功颂德(其中大多不过是纪念碑式的谄媚或者艺术掠夺品)。那么问题是,尽管他们一再保证,艺术、文学、启蒙和批判性思维毫无价值,或者至多不过能对接受者的头脑有细微影响,为何又将艺术视为极度危险的呢?艺术、文学和启蒙思想确实应该揭露统治话语不过是空洞的噪音,同时应该剥夺其统治符号的崇高庄严,并激起反抗吗?

罪行在街头放肆

糟得无法形容

纳粹,不可言说:语言的界限

卡尔·克劳斯赴维也纳讲学的邀请完成了帮助布莱希特夫妇安然过境的任务,克劳斯从而可以取消活动。布莱希特自 1925 年同克劳斯相识,通过赫尔伯特·耶林,布氏注意到了这位字字珠玑的维也纳评论家。克劳斯辛勤编撰的杂志《火炬》篇幅已达千页,其中克劳斯利用语言批判拆解了(几乎)所有同时代耸人听闻的报道,证实它们既没有能力运用德语,也没有能力传递理性内容,从而推断出这个世界的腐朽状况。布莱希特的评论并非十分友善:“普遍看来,语言批判仅限于批判那些表达拙劣的评论。”虽然两人保持着善意的距离,相互嘲弄,但这无法阻止克劳斯在看到布莱希特的长处时公开支持布氏的艺术:例如同库尔特·魏尔合作的《马哈哥尼》歌剧中第 14 场和第 18 场的表演。在布莱希特流亡维也纳最初的日子里,克劳斯还提供了许多实际的帮助。布莱希特选择这里,原因是海伦娜来自维也纳,而且她的父亲曾居住于此。此时发生了(对布莱希特也)影响深远的事情。这位字字珠玑的语言评论家丧失了语言能力。克劳斯在 1933 年 1 月 30 日后终止了《火炬》的出版,在 1933 年 10 月的第 888 期补充了一首诗歌作为原由。这期杂志只有 4 页,包括维也纳建筑师阿道夫·鲁斯(Adolf Loos)的讣告和克劳斯的墓前悼辞,以及下文中的诗歌。

人们问道,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保持沉默;

不说,为什么。

那是一片静寂,当地球迸裂。

没有词语能够贴切;

人们在睡梦中言语。

梦想那大笑的太阳。

这都过去了;

之后一切都无所谓了。

当那个时代醒来,语言长眠入睡。


这首诗作的著名在于其是第一个提出疑问的声音:随着纳粹的统治,人性和要求与人性相一致的语言是否仍能够使用?沉默是否会成为必然后果?当克劳斯 1934 年再次凭借重量级诗歌《第三个瓦尔普吉斯之夜》重回公众视线时,他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语言的困境,克劳斯借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指出,语言有何作用的问题必须有存在的前提:

神啊,谁可以说:不可能更糟了?

现在确实比曾经要糟糕

但只要人们还会说:这是最糟的。

就可能还会更糟;

这还不是最糟的。


那些面对不公仗义执言的人一定还在,而且还能表达自己。在流亡中他们失去了太多,不仅是他们的房子、(无论多寡的)财产,他们失去了曾经交往和共同工作过的所有人:工作岗位、熟人、同事、熟悉的环境、交流,还有他们的习惯、他们的偏好、他们的缺点,以及所有决定了迄今日常生活的事物。他们如今在陌生的新环境中活动,或许不能理解新的同胞,因为他们不懂这些人的语言。艺术家还因此失去了他们的观众。

除此之外还有语言的困境,克劳斯用“没有词语能够贴切”以及“当那个时代醒来,语言长眠入睡”等诗行准确地进行了表达。这不仅说明,纳粹不仅遏制了语言,语言传播的时代也已结束,不可能用论述来阻止那些刽子手实施自己的计划,这还说明,正如布洛赫 1938 年在他的反思《纳粹与不可言说》中表达的,“巨大规模的卑微将它(纳粹)同历史上曾经的负面因素区分开,首先唤起了憎恨和恶心的复杂感受,进而也封住了语言的出口”。克劳斯诗歌的最后一句描述了新独裁者的语言能力,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语言无能,克劳斯直接引用了他们的习语“德国醒来吧!”[出自迪特里希·埃卡特(Dietrich Eckart) 1922 年献给希特勒的歌曲《风暴,风暴,风暴》]。面对畸形语言的噪音,所有人都缄默,人性的语言必须隐退。 1933 年或 1934 年初,布莱希特以诗歌《关于火炬 888 期(1933 年 10月)十行诗的意义》对克劳斯的诗作出了回答,也引入了以诗歌来阐释诗歌的新创意,借此发掘隐藏的含义并予以评论。

当第三帝国建立

善于辞令的他只发出了一个小告示。

在一首十行诗中

他发声仅仅为了控诉

这声音还不足够。

当暴行达到了一定的规模

例子用尽了。

罪恶滔天

痛苦的呼喊却沉默了。

罪行在街头放肆

糟得无法形容。

他被扼住了咽喉

言语也无法吐露。

静寂在蔓延,从远处

它看似是赞同。

暴力似乎

全面获胜。

只有那残缺的身躯

在报道罪犯的蹂躏劫掠

只有荒芜住宅上空的寂静

展现着罪行。

……

当善于辞令者致歉

他的声音失灵了

沉默走到审判桌前

摘下脸上面纱

承认自己是见证者。


至少在德国,语言问题早已成为实质问题,因为不仅没有词语能够贴切表意,说话者也早已受到牵连。当罪行在街头放肆,情势恶劣起骄傲的胸膛,公开展现自己的罪行,并要求被赞同。在这一意义上,布莱希特把克劳斯和他的沉默解释为见证,积极把他争取到自己一方。

结果,对布莱希特而言,语言的困境因此得以解决。当暴力危及人类,对人实施身体上的压迫甚至扼杀,此时诗学要么隐退(克劳斯的结论),要么动员一切语言工具,以经受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此外还要考虑到,纳粹用语言建立的谎言大厦无法承受澄清和查明,而且还强使语言和思想实现统一,所以会害怕至少在语言上揭露其用心的每一个声音。这或许于事无补,布莱希特在这两行诗歌中已经有所表达,但如果不隐退,他又该做些什么呢?在《斯文德堡诗集》中,布莱希特也表达了未来几年内必然要面对的矛盾:“在昏暗时代/ 那里也会歌唱吗? /那里也会歌唱/ 歌唱这昏暗的年代。”


题图为布莱希特,来自:americantheatre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