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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万物简史」争夺叙利亚

苏琦2018-11-17 07:18:25

费萨尔的登基无疑给叙利亚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提供了一个可效仿的榜样,这也等于是给法国在当地的托管“上眼药”。

如今对叙利亚的竞夺主要表现为美、俄、土耳其、沙特、伊朗和以色列之间的纵横捭阖,但在 20 世纪上半个世纪里,对叙利亚的争夺主要发生在英法这一对貌合神离的盟友之间,而阿拉伯民族主义分子和犹太复国主义者,也不甘沦为配角,在其间借力打力,共同上演了一部充满血腥气味和阴谋气息的地缘政治大局。

虽然和法国签订了臭名昭著的《赛克斯-皮科协定》,勉强答应一战结束后叙利亚和黎巴嫩地区归法国托管,但英国政治领导层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梦想着把属于法国的地盘纳入自己囊中,这一方面会更好地保障苏伊士运河的侧翼(向巴勒斯坦地区移入犹太复国主义者也是出于此一目的),另一方面会更大范围地拥有中东的石油开采资源和更经济的石油管道铺设路线。

因此,一战甫一结束,英国就把劳伦斯战时的密友、也是阿拉伯部落领导人老伊本·阿里的小儿子费萨尔亲王作为“烫手山芋”送到了叙利亚,并公开表明自己对叙利亚进行自治的支持。英国此举也是希望能够一箭双雕,一来多少减轻一些因背叛阿拉伯盟友产生的愧疚之情,二是通过费萨尔在叙利亚建立一个亲英政府,从而最大限度削弱法国在黎凡特地区的影响力及其对英国在中东利益的影响。

热情高涨的叙利亚国家大会果然推举费萨尔为叙利亚及巴勒斯坦国王,推举他的哥哥阿卜杜拉为美索不达米亚的埃米尔。法国人看穿了英国人的把戏,以武力胁迫费萨尔接受法国托管,否则将其驱逐出境。法国人还威胁英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会要求将巴勒斯坦进行国际共管。费萨尔拒绝了法国人的要求,结果遭到法军武力驱逐。而被日渐升温的巴勒斯坦地区犹太人和阿拉伯人间的冲突弄得焦头烂额的英国人,自然不愿意法国人再插进一脚来搅局,因此被迫接受了费萨尔被驱逐的现实,并由于害怕费萨尔被巴勒斯坦地区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利用”,迅速将其“礼送”至埃及边境。

后来当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阿拉伯人发动反英骚乱而英国又无力镇压叛乱时,费萨尔又被作为“镇宅之宝”请到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在英国人的刺刀加持下出任新成立的“伊拉克国”的国王,以实现丘吉尔所说的以“最佳、最省钱的方案”来继续英国对两河流域的控制。

费萨尔的登基无疑给叙利亚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提供了一个可效仿的榜样,这也等于是给法国在当地的托管“上眼药”。与此同时,英国人还以实际行动破坏法国人在叙利亚的存在,这主要是通过给叙利亚德鲁兹派叛乱分子提供武器和越境庇护地来进行的。尽管法国人对英国人明目张胆的纵容乃至煽动行为屡屡表示抗议,但英国人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

到了二战期间,为了防止叙利亚地区落入德国纳粹的手中,英国驻中东部队又在戴高乐的“自由法国”力量的支持下,上演了一出从法国维希殖民政权手中“解放”叙利亚的剧目。由此英国和法国(戴高乐所领导的“自由法国”)之间在叙利亚的竞夺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负责叙利亚地区军事管理事务的英国当局,希望负责民政事务的法国当局尽快兑现为实现叙利亚和黎巴嫩独立而举行大选的诺言,以安抚当地阿拉伯民族主义者躁动不安的情绪,从而集中精力对付隆美尔在北非发起的咄咄逼人的攻势。然而自由法国方面却百般推诿,竭力拖延此前答应举行的选举。1941 年 9 月 12 日,丘吉尔在私下会见戴高乐时明确表示,英国绝不允许黎凡特地区阿拉伯人的不满情绪蔓延到附近的巴勒斯坦,为了“真正让阿拉伯世界满意”,丘吉尔指出,“法国必须把手中的诸多权力移交给叙利亚人”。

后来英国方面还利用叙利亚粮食危机迫使法国叙利亚当局同意在 1942 年底前举行黎巴嫩和叙利亚大选,而为了缓解其他国家阿拉伯民族主义者的压力,埃及和伊拉克也会在同一时期举行选举。

不过后来英军在北非利比亚托布鲁克一役的惨败以及自由法国军队在战役中的英勇表现,给了戴高乐以喘息之机和拒绝英方要求的底气,他表示不愿在军事局势明朗或战争结束前,让黎凡特地区的国家卷入风云变幻的政治斗争。戴高乐振振有辞地向英方指出:“作为委任统治政府,我们不会在隆美尔盘踞在亚历山大勒塔的关口,要求人民站出来投票。现在,(你们英方管治下的)埃及、伊拉克和外约旦的大选还会如期进行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戴高乐多次将这种说法挂在嘴边作为推迟选举的托词。

然而,巴勒斯坦地区愈演愈烈的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间的冲突,让新一代英国在中东的劳伦斯们下定了将法国人的势力逐出叙利亚和黎巴嫩地区的决心。在他们看来,巴勒斯坦太小不足以同时容纳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平息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间敌意的一个办法是成立一个大阿拉伯联盟,借此让阿拉伯人接受犹太人。他们认为这样一个联盟政府将在外部形成阿拉伯圈,而犹太人则会形成内部圈,从而在战争结束后确保英国在苏伊士运河两岸的地位。

1943 年 5 月,由英国在中东地区的主要军官组成的中东战争委员会,在埃及的一次会议上评估了这项建议。众人一致认为,该方案能否成功主要取决于叙利亚和黎巴嫩的大选结果,而法国只要在政治和军事上继续向叙利亚和黎巴嫩施加直接影响,阿拉伯国家间就不可能组建任何政治联盟。只有通过选举,才能把法国逐出民族主义情绪和反法情绪激烈的叙利亚和黎巴嫩的权力中心,从而避免在巴勒斯坦爆发骚乱。

后来情势的演进大体按照此一规划进行。1943 年 11 月,当法国人拒绝承认黎巴嫩的选举结果并废黜黎巴嫩民选政府时,英国人进行了干涉,迫使法国人释放黎巴嫩总统和内阁成员并恢复民选政府。法国虽然仍控制着黎巴嫩和叙利亚的安全部门,但到了 1944 年 1 月 1 日,不得不把对内行政职能转移给了当地政府。

后来到了 1945 年,当法国人意欲重振大国雄风重返叙利亚并因此和当地民众发生武装冲突时,叙利亚领导人库瓦特里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催促英国必须采取行动,他质问英国究竟打算让戴高乐“肆无忌惮地发泄多久”。库瓦特里给英国人写了数份简报保证会促成阿拉伯联盟,并保障英国在叙利亚的特殊地位。

英国首相丘吉尔向戴高乐发去电报,用充满威胁的口气表示,“为了避免英法军队的正面冲突,我们要求你立刻命令法国军队停火,将军队撤回大本营”。电报还没传到巴黎,英国外相艾登就向议会宣布了这个消息,好让全世界都知道英国正在发出最后通牒。法国人被迫下令停火,而为了鼓舞大马士革民众的士气,英国的坦克和装甲车开进了市中心。

法国人被迫吞下被英国人羞辱的苦果,这也令他们恢复在叙利亚统治的雄心彻底破灭。1946 年,法国撤出了叙利亚和黎巴嫩,法国在中东维系 26 年的委任统治正式宣告结束。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法国人的撤出不仅没能巩固英国人在中东的地位,反而预告了大英帝国版图中中东板块的崩解,巴勒斯坦地区犹太复国主义者对英国在中东当局的疯狂进攻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英国人被迫将巴勒斯坦问题提交联合国处理,进而交出了自己在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权。而在犹太复国主义者凌厉攻势的背后,法国人发挥了关键的情报提供、武器供应和组织庇护的作用。

英法在叙利亚地区漫长的竞夺,最后终于以两败俱伤的结果告终。

题图: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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