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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温州人在海南,得失转眼 29 年 | 2018 故事④

文化

一个温州人在海南,得失转眼 29 年 | 2018 故事④

孙今泾2018-11-21 06:37:00

他总是倾向于把自己的人生成功与否维系在这个南方城市的未来发展上,而这一点又和政策、环境息息相关。唯一的问题是,都不是陈佳能预测的。

除了房价,2018 年 4 月初的海口看起来没有别的不同。陈佳印象中,路上也没有出现横幅标语,他把这归结为这个偏居一隅的地区向来如此,虽然《海口日报》从月初开始就声称要“打造新一轮改革开放的重要窗口”“打造新时代中国旅游的示范区”“打造国际海岛新高度”。但气氛只存在于报纸和电视上。

不过如果当地的朋友说出类似的话——“海南和过去十几年没有区别,都是‘外热内冷’。海南电视台的新闻‘天天像打了鸡血’,但你到了海南看到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变化”——陈佳是不同意的,他认为这只不过是那些无法离开海南的人在发牢骚。

陈佳就是为了变化来的。

从今年农历新年前开始,海口的房价迅速上涨。西海岸“几乎一天一个价”,一位持有房产的女士说。到了 4 月,房价已经从年前的每平米七千左右,上涨至一万七千元。

陈佳听说,有一批温州人在 2 月就前往海南购入了新房。一位在海南当地负责为房东托管房子的先生说,来自温州的投资者还不是新一波投资者里最多的,新的投资者主要来自东北、上海和北京。不止如此,陈佳的朋友里有另一批人从吴川赶来,吴川是广东省南部的一个县级城市,驾车前往海口只需 4 个多小时。

其实主题为庆祝海南建省和办经济特区 30 周年的横幅是有的。一位希望匿名的当地金融从业者说,不仅有,也很容易注意到。她还说,早在 2017 年 7 月一位在上海的券商同行就向她求证,30 周年时是否会有新的优惠政策出现。“到处都在传,给海南准备了‘大礼包’。”

大礼包的说法从 2010 年就出现了——当时海南宣布建设国际旅游岛——但这个 4 月,亚洲论坛 2018 年年会正在博鳌举行,出席者包括国家主席习近平。恰逢 30 周年,各种流言和猜测达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这段时间里,陈佳和住建厅、报社的朋友聚餐,这些消息灵通人士热衷猜测新政,餐桌上的说法大体一致:海南可能会建成自由贸易港口,并开放赌博。特别是后者,“男人都爱赌”,陈佳在餐桌上说。这将有助于让客人长时间地留在岛上,“让海南活起来”,成为另一个拉斯维加斯,或澳门。2020 年澳门的人均 GDP 将位列全球第一,这完全归功于当地的博彩业。

澳门,图片来自 wikipedia

他们猜中了一半。4 月 13 日下午,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 30 周年大会在没有任何媒体预报的情况下举行。“中央决定支持海南全岛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支持海南逐步探索、稳步推进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建设”。

陈佳在社交媒体上把这个消息描述为“海南定位三级跳”。不过没有提及博彩业,让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感觉遗憾。他像海南的代言人那样宣布:“应该说,所有海南人都想开放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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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佳不是一个单纯的炒房客,也不是那种好几年前流行起来的候鸟客人,买了房子就是为了飞来过冬,或者在退休之后常年居住。

陈佳一生中最愿意回忆的时光就发生在海南。

回忆起第一次到海口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1989 年 10 月 22 日,早上在船舱里醒来,船已经行驶了 26 个小时,他热得有些昏沉沉,只见远处海口市被分成三层,“上面就是椰子树,是绿条,中间沙滩是白的,下面是海水。”

陈佳出生在温州下面的一个村子里。在 1980 年代,那里路况糟糕,从村里坐车到温州市区要 12 小时。陈佳当时的“终极目标”是到市区工作。阻挠他实现这一愿望的不是路途,在计划经济时期,想调去市区工作的唯一可能是恰好有人想从市区调回县城,两人换岗,但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当时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就是想怎么跳出,在外面有发展。”

16 岁那年,陈佳从高中毕业,没有工作。父亲严厉,见不得孩子无所事事,时常斥责他,最后命他去和村里的一位医生学医,但“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太无趣了。”表兄弟们都在做木匠,但他是个左撇子,“所有工具都是给右手准备的”。陈佳决定跟着同村的人去河南做工,一年后他就回来了。路过上海时他花一毛三分钱买了一本摄影书。

回到县城,陈佳一面上班(月工资是六十二块五),一面给村里的人拍照。“那时候是想靠这个轻松一点赚钱,在工匠里面,照相是最好的。一张照片一块钱。”他给杂志社投稿,想当作家,“拍一天写六天”,但一直收到退稿,从未发表。

陈佳的另一个长项是信息嗅觉敏锐。1984 年《深圳特区报》上刊登了一张照片:建筑工人拿着盒饭在高楼上工作。随后海南成为深圳之后第二个被开放的地区。按照规划,从 1988 年 4 月 13 日起,这里将从广东省独立出来,建成全国最大的经济特区,“最开放的省份”,国家在海南实行“更特殊、更开放、更优惠的政策”。

就在 1988 年 4 月,陈佳已经开始和几个朋友商议去海南的事儿,最不济,他做好了在景点“天涯海角”给游客拍照的打算。但到了 1989 年,只剩他仍决心要去。因为从家到广州的船被取消,他从金华转车,坐 30 多小时火车到广州,再坐船 26 小时到海口。

天涯海角,图片来自 wikipedia

海口到处是边上多出一个拖斗的改造版摩托车,和焦急找工作的年轻人。因为应聘者太多,光是收报名费就是一门大生意。后来陈佳在报纸上读到“十万人才下海南”的说法,不过他认为,那一年聚集在海口的外来者就远不止十万人,他们大多在二十岁至四十岁,年富力强。

陈佳进入一家海南的报社,这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开头半年,他是一位青涩但格外勤快的摄影记者,半年后,他意识到,摄影这门手艺在当时还算新鲜,能帮他更容易拉到广告赞助,他成了一位广告销售。

要看海南的房地产在那些年发展得有多快,数数报纸上的售楼广告就够了。它们大多刊登在海南发行量最大的《海南日报》上。这帮助《海南日报》成为最早广告销售额突破一亿元的报纸之一。

陈佳所在的报社不同。这份报纸虽然受到政策制定者的重视,但发行量并不大。没人能保证这些广告有多少效用,可陈佳知道如何和客户建立更紧密的关系。“那些广东老板有什么没见过?但你给他们拍照,他们就很开心。”他还策划了几场大型活动,因为赞助费可以成为报纸额外的收入,没多久他晋升为广告部主任。按照 2% 的提成,陈佳说最多的时候年收入有 20 万。

他确实过上了可以称之为奢侈的生活,穿走私来的耐克鞋,和厂长、明星平起平坐,在海南的台式歌舞厅望海楼看最当红歌手的演出,不用为几百块钱的门票发愁。

这年农历新年前后,陈佳回到老家。他没有急于回家,而是在县城里呆了三天。他住进县委招待所最大的房间,接待慕名而来的拜访者。这一年老家下了大雪,陈佳穿着西服在雪地里仰天大笑。西服是他去中南海采访时特地买的。这张照片至今是陈佳认为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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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佳最详细的记忆可能也就存在于 1989 年到 1995 年之间。随后的事情他的描述就开始变得模糊。比如说 2018 年 4 月到海口之后,他在两处小区里看了房,但“具体叫什么小区我已经忘了”。

要理清楚陈佳 1995 年之后和海口的关系,既简单也不简单。简单的说法就是他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简单的说法就得混进陈佳对这个城市的复杂情感和预期。他总是倾向于把自己的人生成功与否维系在这个南方城市的未来发展上,而这一点又和政策、环境息息相关。唯一的问题是,都不是陈佳能预测的。

1994 年 12 月 31 日,一场 6.1 级地震发生在海南与广西北海之间的北部湾,10 天后,同样的地点发生 6.2 级地震。

“所有人都说海口要发生毁灭性的大地震。”陈佳记得,人们比对了 1995 年 1 月发生在日本关西地区的阪神大地震,震形很相近,阪神地震的官方统计显示有 6434 人死亡。

整个海南岛陷入慌乱,陈佳无法通过关系在岛内买到机票,只能先经由三亚到广州。

就算没有地震,同一时期也有大批人离开海南。先走的一批多是因为房子。中央在 1993 年对海南的房价进行宏观调控,此前海口市的房价在 1993 年从每平米一千多元上涨至七千多元,此后越来越多的资金返回内地其它城市。这也留下了海南省内大量的烂尾楼,在 2000 年后这些糟糕的楼板被兜售给初到海南买房的外地人,一些人至今被产权的官司困扰。

图片来自 Hieu Vu Minh on Unsplash

虽然陈佳声称自己“硬撑着”,没有把户口迁回原籍,但 1995 年,他还是卖掉了在海南的全部房产。当时陈佳认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海口,很快就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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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有 12 年的时间,陈佳大部分的时间待在温州市区。这是他早年最想生活工作的城市,但现在他认为自己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外面的人看起来,觉得这里很好,但其实平台很小。海南在那时候是国际性大都市,就像现在的上海。”

借助在海南积攒的人脉,陈佳在当地开了第一家阿迪达斯专卖店。因为持续亏损而关闭时,陈佳认为这对于当地人的消费来说太超前了。他又有了个不错的想法,卖进口家具。在 2000 年前后不是谁都能联系到国外的货源,但零售业完全是个新领域,还有跨境物流的问题。两门生意都宣告失败后,陈佳开始在一家当地的报纸承包广告销售,但没多久承包权被收回。

陈佳认为这段时期他在生意和工作上没有一桩是顺利的。不自觉地对比在海南时的生活,加大了他的痛苦,他时感压抑。

2007 年他回了一次海南。当时虽然他也了解“心有多大,就可以做多大”的时代过去了,可他依然认为,自己多少能和过去一样。

但人生的转机没有发生,陈佳在 2009 年又离开了。

不过以现在的眼光看,2007 年他在海南也不算一事无成。他买了两套房子。一套小面积的在公司对面,另一套有 200 多平米,在陈佳离开海南后一直对外出租。

房子在 2010 年就产生了一点价值。2010 年,海南宣布建设国际旅游岛——消息灵通的陈佳自然在第二天就飞回海口。房价大涨。陈佳不愿透露房子的价格,但可以比较的是,另一位女士在博鳌购入的一套 50 平米商品房,不到半年从每平米一万元左右上涨至三万元。

海南三亚凤凰岛,图片来自 Denny Ryanto on Unsplash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后来他去北京念书,还在那儿成为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股东,创始人是他的朋友。“钱投下去是无底洞,觉得没意思了”。他把女儿送去美国念书,希望她留在那里。 2012 年他开始为成都一家商业地产公司担任营销顾问。这份工作不需要他搬去成都,只需常常飞行。

和 2018 年的那些“大礼包”传言相比,陈佳反观当年“国际旅游岛”的名号,认为它不可能为海南带来重大变化。政府实行了小范围的免税政策,力度不够。但海南人在当时都以为大事要发生,结果只有房价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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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1995 年离开海南后,陈佳一直没有把户口迁回老家。这样一来,当他隔三差五对外宣布总有一天会回来定居时,就多了几分可信。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一年不来海南,但都是看朋友、小住,并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发展。

然后就是 2018 年 4 月 13 日这个关键时刻。陈佳的记忆再一次表现得模糊,他记不得今年 4 月具体是哪一天抵达了海口。他也没想去查。“反正是赶在 4 月 13 日之前,随便哪天都一样。可能是 4 月 9 日。”

但他记得自己是乘坐 11 点 25 分的飞机出发,到海口是下午两点。出发前,他在社交媒体上写:“我将像当年那样带着相机,在海南等你,重温海南梦,当年闯海南的朋友们,海南见。”

此前房价一直上涨,开发商、中介认为还有上涨空间,不愿意立即出售,因此收到了处罚警告。一些三亚链家的员工接到了不能发传单的通知,并被禁止和客户谈论“海南房价明天就会涨”。即便在 4 月 22 日海南全省宣布全面限购,依然有人通宵排队签约。

限购的消息似乎暂时起到了抑制房价的作用。至少让一些人暂时放弃了购房计划。“根本来不及(做决定),”陈佳说。开头提到的那位从吴川驱车而来的朋友则到得太晚,不再有购房的资格。

陈佳找朋友打听。一位当地住建厅的朋友建议他:不妨等限购令快要取消时再买。另一位经济学者在机场的贵宾室对陈佳说,限购令估计会提前解开,两三年后再买房更合适。

最后,他总结说,“房价没用了”。

“但贸易岛是有作用的。一直在搞,肯定是有用的。”陈佳还是很坚持,他又和当地人出现了分歧。当地人普遍对此表现出悲观。上述匿名的金融从业者担心“国际旅游岛”的情况会重现。这位金融从业者说,人们还担心自由港加上“中国特色”会有哪些不同。

4 月 19 日,陈佳离开海口。他和母亲一同出现在博鳌的玉带滩。母亲从未来过海南。

去年,陈佳在老家重新装修了落地式的老房子。父亲催促了好几年,但陈佳直到去年才抽出空。他从商业地产公司离职了,因为地产不景气,公司已经很难运营下去。他有个新的创业项目,和不少人聊过,但去年他叫停了这个项目,彻底闲下来。

他还有长期持有的两套海口房子。

今年 10 月,陈佳再读 4 月份发在朋友圈里的“我将像当年那样带着相机,在海南等你”的那段话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这是社交媒体的修辞——事实上他回去主要为了处理两套房子:一套需要重新装修后出租,另一套因为租客提前毁约,也需要重新出租——但他也承认,在四月初飞往海南,有他的打算。

“我这趟回来,想看看房价。”他谨慎地补充,“观望下,看大家怎么评论。”

他始终不想表现出对海口房子这事有多上心。


应采访对象要求,陈佳为化名。

题图来自 Earth on Unsplash, Denny Ryant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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