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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认为硅谷将破坏民主,但CEO们还是欢迎这位“末日预言者”

Nellie Bowles2018-11-14 06:56:52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如果你很受精英们的宠爱,那就意味着你不想吓唬他们,”赫拉利说,“他们可以吸收你,你会变成他们智力上的消遣。”

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未来主义哲学家尤瓦尔·诺亚·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担心的东西很多。

他担心,硅谷正在破坏民主,迎来一个抛弃投票的反乌托邦地狱。

他担心,大型科技公司正通过创造影响力巨大的机器来控制数十亿人的思维,摧毁“有自由意志的个人至高无上”的想法。

他担心,由于科技革命需要的劳动力非常少,硅谷正在创造一个统治阶级非常少、“无用阶级”既多又愤怒的社会。

但是最近,赫拉利在担心一些和他密切相关的事:如果以上就是他发出的悲惨警告,那硅谷的 CEO 们为什么这么爱他?

“可能是我发出的信息没有对他们构成威胁,所以他们接受了我的想法?”十月某一天下午,赫拉利困惑地表示,“这更令我担心了。或许我漏掉了点什么?”

今年秋天,赫拉利在旧金山湾区巡回推广自己最新的著作时,受到了让他感到不合理的盛大迎接:Netflix 首席执行官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为他举办了一场晚宴;Alphabet 秘密研究部门 X 的领导者邀请赫拉利上门;比尔·盖茨在《纽约时报》上对这本书进行了评论,并表示这本书“很吸引人”,赫拉利是一个“很能激励启发读者的作家”

Google 前设计伦理学家、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 联合创始人特里斯坦·哈里斯(Tristan Harris)表示:“我想知道硅谷怎么会对尤瓦尔这么痴迷,他们真是……够疯狂的,尤瓦尔太受欢迎了,他们都邀请他到自己的园区来。但是,尤瓦尔说的话,其实是在动摇他们以广告、互动为基础的产品模型的根基。”

部分原因可能在于,硅谷在某种程度上并不看好民主的未来。华盛顿越混乱,科技界就越有兴趣创造些其他东西——而且,科技界感兴趣的似乎也不像是民选代议的结果。基层程序员长期以来一直小心翼翼提防着监管,对其他形式的政府也很好奇。这里分裂倾向盛行:风险投资家定期呼吁加州独立分裂,又或者建立企业民族国家。今年夏天,一直建议赫拉利来他的读书俱乐部的马克·扎克伯格承认,自己很迷恋独裁者凯撒·奥古斯都(Caesar Augustus)。“基本上,”扎克伯格告诉《纽约客》,“他通过一种非常严酷的方式,建立了长达 200 年的世界和平。”

赫拉利思考过这一切后表示:“乌托邦和反乌托邦取决于你的价值观。”

赫拉利有牛津大学博士学位,今年 42 岁,是一位以色列哲学家,也是希伯来大学的历史教授。2011 年,他出版了一本明显野心勃勃的著作,探究整个人类的存在,开始打响了名气。这本《人类简史》(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最初以希伯来语出版,并未开拓历史研究的新领域,书中的前提假设——人类是动物,我们主宰地球是个偶然——似乎也不可能在商业上取得成功。但是,赫拉利用轻松的语调和流畅的方式将各领域现有的知识联系在一起,把这本大部头变成了一本非常令人愉悦的读物,即使该书最后的结论是人类进化的过程可能已经结束了。这本书在 2014 年被译成了英语,卖出了超过 800 万本,赫拉利就此成为了一位知名知识分子。

接着,他写了《未来简史》(Homo Deus: 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简述了他预想中人类进化后的图景。他在书中介绍了数据主义,这是一种建立在算法力量上的信仰。赫拉利设想的未来中,大数据备受崇拜,人工智能超过人类智力,有些人发展出了神一般的能力。

现在,他写了一本关于现在的书,聊了聊现在将如何引领未来。这本书名叫《今日简史》(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应当被解读为一系列警告。他最近的 TED 演讲主题是“法西斯主义为什么这么吸引人——以及你的数据会如何驱动法西斯主义”。

他的预言可能让他成为了硅谷的末日预言家卡珊德拉(Cassandra),至少他在硅谷可能该是个不受欢迎的存在。但事实上,他却不得不接受当地人奇怪的喜悦。“如果你让人们开始更深入、更严肃地思考这些问题,”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他们会想到一些可能不是你希望他们想到的东西。”

《美丽新世界》是一本成功励志读物

赫拉利同意让我跟着他去硅谷转几天。九月的一天下午,我在山景城(Mountain View)中 X 的办公室外等他,他在里面和 Alphabet 的员工讲话。过了一会儿,他出现了:那是一个害羞、瘦弱的男人,戴着一副眼睛,留着薄薄一层黑发。赫拉利有一种猫头鹰似的风度:他看起来很聪明,而且身体不怎么动,即使瞥向侧面时他也不怎么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有一条眉毛看上去很调皮。当你和他对上眼时,他会露出一副机警的神情,就好像他想知道,你是否也清楚地了解这个世界将会变得多糟糕。

赫拉利去 Alphabet 演讲时,同行的还有他的出版商。他们表示,年轻的员工担心自己的工作是否是在帮助建造一个不那么自由的社会,高管们则普遍认为他们的影响是积极的。

一些员工试图根据人类对 Gmail 新版本等微小变化的反应,来预测面临巨大技术变化时人类的适应能力。赫拉利告诉他们要更冷静地思考:如果没有重大政策干预,大多数人很可能完全不会主动去适应变化。

他告诉我,看着人们建造新的东西破坏自己的社会,他感到很难过。但他每天都在努力保持学术上的距离,提醒自己人类只是一种动物。“这部分是因为我把人类看作猿,人类的行为模式就是这样,”他补充道,“他们是黑猩猩,他们是智慧人种,这就是他们做的事。”

他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社交让他感到疲惫。

我们坐上赫拉利为这次行程租的黑色鸥翼门特斯拉后,他说起了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他的小说《美丽新世界》描绘了一个控制情绪和无痛消费的社会,吓坏了好几代人。赫拉利说,如今读到这本书的人,常常会认为这样一个社会听起来很棒。“一切都很好。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是一本从理智上让人感到不安的书,因为你很难说它到底有什么问题,”他说,“今天我们确实可以看到硅谷有些人的愿景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后来,Alphabet 一位媒体关系经理联系赫拉利的团队,让他告诉我,赫拉利到访 X 的这段经历不能出现在这个故事里。Alphabet 的要求让人一头雾水。赫拉利被逗笑了。他说,这很有意思,科技不像政治家,他们不需要新闻言论自由,因为他们已经控制住了信息传播的方式。

赫拉利表示,他已经接受了高科技高管们的全球统治。他还指出,政客们的处境很糟糕。“我见过一些高科技巨头,通常来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说,“他们不是匈奴王阿提拉(Attila the Hun)。在这场关于人类领袖的彩票抽奖中,我们可能会抽中更糟糕的结果。”

赫拉利认为,那些在高科技公司就职的粉丝之所以来找他是因为焦虑。他表示:“有些人可能非常害怕他们正在做的事所造成的影响。”

但是,他们热情接受他的著作的态度,让赫拉利很不舒服。“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如果你很受精英们的宠爱,那就意味着你不想吓唬他们,”赫拉利说,“他们可以吸收你,你会变成他们智力上的消遣。”

和一群通过医学工程实现永生的人一起用晚餐

事实上,CEO 们对赫拉利敏锐才智的赞赏并不难理解。Twitter 和 Square 的负责人杰克·多西(Jack Dorsey)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尤瓦尔的思维很清晰,这点很吸引我。”接着,他开始夸赞起了一章关于冥想的内容。

哈斯廷斯写道:“尤瓦尔是一个反硅谷的人物,他不带手机,他会花很多时间思考冥想,在这期间他不会上网。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我们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他还说:“他新书里对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的思考进一步启发了我们对未来一些还未发生的大事的理解。”

在哈斯廷斯联合举办的晚宴上,学者和工业领袖们争论了数据收集的危险性,以及长寿疗法能够多大限度地延长人类生命。(赫拉利写道,未来统治阶级将会比无用阶级长寿得多。)“那是个不起眼的晚上,但放大来看却可以象征他在硅谷中心的影响力,” 人工智能专家李飞飞博士说,“他的书有能力让这些人坐到一桌,这就是他的贡献。”李博士曾在内部施压,要求 Google 就为五角大楼处理军用无人机影片素材一事保密

几天前,赫拉利在旧金山一间坐满了听众的剧院里发表了演讲。一位拿着门票、年纪较大的听众走了进来,他对我说,敢用“无用阶级”(useless class)这个词,赫拉利很勇敢也很坦率。

那天,赫拉利和著作颇丰的知识分子萨姆·哈里斯(Sam Harris)展开了讨论。哈里斯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和挺括的白色领尖扣衬衫,大步流星走上舞台。赫拉利不怎么自在,他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的西装,深深陷进椅子里,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但赫拉利聊的话题是冥想,他每天有两个小时、每年有两个月都是在安静的冥想中度过,他开始控制住场面了。在一个把自我优化作为最重要的品质、把冥想当作竞技性体育运动的地方,赫拉利花在冥想上的时间精力为他赢得了英雄的地位。

他告诉听众,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人类权力只是一个我们说给自己听的故事。他说,政党可能将不再有任何意义。他还进一步提出,自由世界秩序是建立在“顾客永远是对的”、“听从你的内心”之类的谎言上的,而这些想法在人工智能时代将不再奏效,因为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大规模操纵人心了。

赫拉利接着表示,硅谷的每一个人都很关注建设未来,而世界上大多数人甚至都不够格成为被剥削利用的对象。“现在你会越来越觉得,这些精英都不需要我,”他说,“与别人毫不相干比被剥削利用更糟糕。”

在他的描述中,无用阶级尤其脆弱。他说:“如果一个世纪前,你发动了一场反对剥削利用的革命,你就会知道,当情况由糟糕变得更糟时,他们无法射杀我们所有人,因为他们需要我们。”他举了服兵役和工厂工作的例子。

但是,未来统治阶层的精英们为什么不杀死新的无用阶级?现在我们越来越难找到明确的理由了。赫拉利告诉听众:“你们完全是可以被牺牲的。”

后来,赫拉利告诉我,这就是全民基本收入的概念受硅谷追捧的原因所在。无论人们是否工作,都可以得到补助,这样的想法让硅谷很激动。其中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我们不需要你。但我们很好,所以我们还会关心你。”

9 月 14 日,他在《卫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抨击了另一个古老的说辞:“选民最了解情况。”

“如果人类是可以控制的动物,如果我们的选择和意见都不能反映我们的自由意志,那么政治的意义又该是什么呢?”他写道,“当你意识到,你的心脏可能只是一个政府的代理机器,你的扁桃体可能是为普京工作的,下一个出现在你脑海中的想法可能是一些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的算法得出的结果……你要怎么生活呢?这些是现在人类面临的最有趣的问题。”

“好的,或许人类会消失”

为了这次硅谷之行,赫拉利和他的丈夫兼经理伊齐克·亚哈瓦(Itzik Yahav)在山景城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天早晨,我发现他们在做燕麦粥。赫拉利发现,随着他的名气在硅谷越来越响亮,他的高科技粉丝们也关注起了他的生活方式。

“硅谷已经是冥想、瑜伽等等这些食物的温床了,”他说,“让我更受欢迎的一点就在于,我也有这个基础。”他穿着一件旧运动衫和牛仔短裤。他的声音很轻,但做手势的幅度很大,他挥着手,打到了一罐刮勺。

赫拉利在海法(Haifa)附近的 Kiryat Ata 长大。他的父亲是军需行业从业人员,母亲则是行政工作人员,现在志愿为自己的儿子处理邮件——赫拉利每周都会收到大约 1000 封邮件。亚哈瓦的母亲是他们的会计。

赫拉利大多数时候都不用闹钟。他会在早上 6:30 到 8:30 之间起床,然后冥想,喝上一杯茶。他会工作到下午四点或者五点,然后再做一个小时的冥想。冥想完,他会散步一小时,有时候也可能会游泳,接着和亚哈瓦一起看电视。

赫拉利和亚哈瓦是 16 年前在约会网站 Check Me Out 上遇见彼此的。“我们都不怎么很相信坠入爱河这件事儿,”赫拉利说,“当时我们在一起更多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亚哈瓦说:“我们遇见了彼此,我们觉得‘很好,我们——很合适,我们就搬到一起生活吧。’”

亚哈瓦成为了赫拉利的经理。当时,英语出版商认为《人类简史》对普通读者来说太严肃了,但对学者来说又不够严肃。他们对这本书的商业能力冷眼以待时,亚哈瓦坚持并最终找到了主要在耶路撒冷活动的经纪人黛博拉·哈里斯(Deborah Harris)。最终有一天,赫拉利正在冥想时,亚哈瓦和哈里斯在拍卖会上把书卖给了伦敦的兰登书屋(Random House)。

如今,他们在特拉维夫市有一个八人团队,专门负责赫拉利的项目。导演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和纪录片制作人阿西夫·卡帕迪亚(Asif Kapadia)目前正在将《人类简史》改编成电视剧。赫拉利本人则在撰写儿童图书,力图扩大读者受众面。

亚哈瓦过去常常冥想,但最近却不再这么做了。“太忙了,”他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我不能一边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一边还维持日常锻炼。”而赫拉利现在还专注于冥想。

“如果完全照他一个人的想法来,他会跑到山洞里去当修道士,平时就写写东西,永远也不会剪头发,”亚哈瓦说着,看向他丈夫,“我可以说那个故事吗?”

赫拉利说不行。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亚哈瓦说,“他是自己剪的头发,剪得可糟糕了。”

这对夫夫是素食主义者,赫拉利对动物尤其敏感。他认出了自己穿的运动衫是在之前他的一条狗去世时得到的。亚哈瓦插话问他是不是能讲另一个故事,赫拉利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回复说绝对不行。

“半夜,”亚哈瓦说,“有蚊子的时候,他会把蚊子抓住带出去。”

赫拉利说,同性恋的身份为他的工作提供了帮助,让他对文化进行了更加清楚明白的研究学习。因为同性恋的身份,他开始质疑自己保守的犹太人社会主流叙事。“如果社会在这个问题上出了错,谁能保证它不会在其他事情上也出错?”

“如果我是个超人,我的超能力肯定是超然世外,”赫拉利还说,“好吧,或许人类会消失——那么,让我们拭目以待。”

这对夫夫会看电视消遣。这是他们最主要的娱乐爱好和聊天主题。亚哈瓦说,这是赫拉利唯一不脱离外界的时刻。

他们刚看完了《亲爱的白种人》(Dear White People),他们喜欢澳大利亚电视剧《请喜欢我》(Please Like Me)。那天晚上,他们的计划是要么去公司总部见 Facebook 的高管,要么看 YouTube 电视剧《眼镜蛇》(Cobra Kai)。

第二个周末,赫拉利离开了硅谷。再过不久,到了十二月,他就要去孟买郊外的一处道场进行又一次为期 60 天的安静冥想了。


翻译:熊猫译社 钱功毅

题图来自 flickr;长题图版权:Emily Ber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 2018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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