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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钢铁公司”在威尼斯,它为何出现在这里比这场展览本身更有趣

文化

“首都钢铁公司”在威尼斯,它为何出现在这里比这场展览本身更有趣

孙今泾2018-10-09 14:00:35

它借着“首都钢铁公司”的历史把中国人对重工业改造的决心(以及一种复杂的怀念)带到了国外。

威尼斯是由桥、宫殿、教堂和展览组成的。从空中俯瞰,这座城市像条尾摆朝东的鱼。圣卡特里娜教堂位于鱼背上,威尼斯岛的北面。

9 月下旬,一个超过 100 平米的平顶盒子几乎填满了圣卡特里娜教堂。威尼斯布展公司 WE EXHIBIT 的联合创始人徐栎栎说,日常展览的客户源源不断,“但这种大的项目,一年没几个”。光是搭建就花了布展团队十天时间。

展览拥有一个很长的名字:“首钢园区及 三高炉博物馆城市复兴成就展”。三高炉博物馆拟于 2019 年 7 月 1 日开馆,题名为“首钢博物馆”。

“对于全世界的设计机构艺术家、建筑师和策展人,威尼斯是一个必须要到的地方。”雅伦格基金会的发言人孙鹏强调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关于中国“首都钢铁公司”的庞然大物会出现在威尼斯这样的地方。

参与首钢园区改造的建筑事务所筑境设计是这个展览的推动者。筑境设计的总建筑师、也是该展览的策展人之一薄宏涛知道该怎么描绘这个项目的意义:“重工业遗产的更新,算是我们的未来十年、二十年发展一个重要板块。”筑境官网的“项目展示”中,“城市更新”列于第二位。这是当下“从增量到存量的转型状态下”,“一个很热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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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1.55 米高的高炉模型按照电影特效模型的精细程度 3D 打印而成,摆在教堂入口处。模型制作方“追云者”的负责人陈屹杰说它很贵,“相当于一辆车的钱”。他的助手开展前的三天都在修复运输过程中造成的坏损。参观者可以凑近了观察它的内部构造。

往里走,是陈列室、影音室和六个细节考究的房间。搪瓷杯、珠江牌相机、制图用的平行尺、大面锦旗、蓝灰色工作服,熬夜加班时常用的洗脸盆,客厅里的玻璃门橱柜,橱柜里摆着台式钟,这些具有年代感的物件努力构成真实房间的一部分,像是摄影棚道具。

在一间类似工人俱乐部的活动室里,负责多媒体效果的设计师费俊创作了下象棋的影像,投影在桌面的棋盘上。

作家蒋方舟在一篇为展览而做的简短小说里呈现了两代人的观念差别,她虚构了一位首钢工程师父亲,儿子是位理论物理学家。展览是基于这篇小说的,而非真实故事;连展厅里的家庭合照都找来了演员拍摄。可即便如此,蒋方舟认为通过装置去表现代际和时空的变化依旧困难。

薄宏涛说,在和几位年长的首钢工人访谈后,他意识到,他们没有“小我”,“我就是首钢,首钢就是我”。

图片来自筑境设计(图片可左右滑动)
图片来自筑境设计
图片来自筑境设计
图片来自筑境设计
图片来自筑境设计

这个巨大装置两旁有一系列展示图,上面解释了中国设计公司筑境如何参与到北京首钢工业区的改造中。筑境值得称道的作品是北京首钢工业园区中几个单体建筑和配套设施的设计与改造,这些项目被认为给百年历史的工业园区带来了新鲜活力,同时部分保存了它的历史。

成立于威尼斯的中国基金会雅伦格的发言人孙鹏因此认为,这场展览本质上是一场建筑展。

但主策展人王子耕的野心不止如此。他希望努力制造的沉浸式效果可以帮助观众“有序地了解到 1980 年代典型中国人生产和生活的场景”,“一种集体主义生活”。王子耕也是电影《邪不压正》的历史建筑和环境顾问。

沉浸式细节对缺乏背景知识的观众是最友好的。不过如何理解这场展览,仍然取决于对某一段历史和展览的意图有多少了解。

独立撰稿人 Anna Battista 的文章足以说明外国参观者对于这场展览的好奇与迷惑。她写道:设在教堂里的这个装置就像几个世纪前在欧洲贵族间流行的珍奇屋。藏品里的高炉、安全帽、设计图和控制室里的监视器,显示这座珍奇屋的主题可能和工业有关。

这些对中国观众来说不太陌生的信息,对外国观众也许是个挑战。但也不好说,中国年轻观众对集体主义生活、观念有多少实际了解。

图片来自筑境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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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是首钢成立 100 周年。

1919 年,在北京长安街西段的石景山,石景山钢铁厂成立,1967 年改名为“首都钢铁公司”。

北京从来不是个工业城市,但到了 1978 年,首钢成为中国八大钢铁企业之一。首钢的高光时刻发生在 1994 年,那一年产钢 824 万吨,成为全国产量最高的钢铁公司。但几年后,这个数字就不值一提,位于上海的宝钢在 2000 年的产量已经超过千万吨, 2008 年产出粗铁 3540 万吨。

不过,让北京决心把钢铁厂迁出城外的根本原因是 2001 年北京成功申办 2008 年夏季奥运会。糟糕的空气和灰蒙蒙的天色在当时成为一个重要且紧迫的问题,这个位于中心地块的工业区被认为影响了城市的空气质量,成为日后“疏散非首都核心功能”的一部分。

工厂一部分在 2006 年被迁移到河北秦皇岛,用于生产宽厚板,2014 年在河北省的曹妃甸建立新址。部分工人们一同前往,其余的被分流。在石景山,8.63 平方公里偌大的工业园区是京西地区最大的可整片发展的土地,需要重新规划。

起初,园区的改造进展得不顺利。北京市规划院在 2005 年前后开始提出规划方案,参与的项目组和事务所不少,但随后退出的也不少。“因为没有核心 IP,大家都知道要改造,但到底怎么改(没人知道)。”薄宏涛说。筑境的创始人程泰宁是首钢园区转型专家组最早的五位院士之一。

转机发生在 2014 年北京获得 2022 年北京冬奥会的申办权,2016 年 3 月,冬奥组委办公园区确定将建在首钢工业园区内部。奥运,成为规划者眼中难得一遇的“巨大 IP”。没什么辗转反复了,一切都被提上了日程。筑境设计的冬奥组委办公园区成为首钢工业园区改造项目中“第一个真正有时间进度的项目”。

图片来自筑境设计官网(图片可左右滑动)

此后,筑境还设计了包括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训练中心,冬奥会大跳台(配套香格里拉酒店)和三高炉博物馆(及区域配套设施)在内的多个项目,它们都位于首钢工业园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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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境本来打算带着这些建筑作品参加今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平行展。相较最重要的官方双年展,平行展是组委会为艺术家和建筑师额外提供的慷慨机会,它接受申请,由双年展的艺术总监遴选,而非由组委会直接推荐决定,但同样带着“圣马可狮子”的官方标志。

雅伦格文化艺术基金会主席、前威尼斯建筑大学校长 Marino Folin 原本是这场平行展的策展人,他在去年 10 月邀请筑境加入一场关乎城市更新的群展。群展中除了首钢工业园区改造,还包括另外 5 个小型的城市改造项目。

但这场平行展的申请没能通过。薄宏涛和孙鹏都不了解失败的原因,前者原本以为这是个容易引起共鸣的主题,因为欧洲的城市更新“比我们早了二十年”。不过,他们很快决定重新策划一场展览。展览仍然安排在建筑双年展同期举办,这能吸引更多关注,但和双年展无涉,是一场独立策划的展。

新的展览将只展出首钢工业园区改造项目。“它已经足够大了。”薄宏涛转述 Marion Folin 的说法。

在展览的开幕式上,一位受邀出席的建筑师表达了类似的看法。来自以色列 Rechter 建筑事务所的负责人 Amnon Rechter 几年改造过特拉维夫的一个商圈。这不是个小项目,可当他得知三高炉整体改造项目有大约 50000 平方米(含社会公共停车库)时,显得非常吃惊。“那么大的体量,需要找到中国的方法。” Amnon Rechter 在发言时说,而这句建议显然本不在他准备的讲稿中。

Alberto Cecchetto 是威尼斯建筑大学城市规划学院教授,他参与了威尼斯军械库的改造,他惊异于中国项目的规模,以及它被提前设定好的命运:在一切都是空白的时候,类似“冬奥会办公区”这样的功能已经就绪了。

薄宏涛事后对《好奇心日报》说,这是典型的欧洲思维和中国模式的区别。在欧洲,改造通常是渐进式的,试探性的。

而在中国北京,“首钢的变化是和重大公共事件、重大文化事件联系在一起的”,是“国家级层面的产业结构调整”。在自上而下的改造中,建筑师的角色可能被夸大了。当他们接到一个城市更新项目时,与其说是建筑激活了一个片区,不如说是国家命令如期降临。

一位参加开幕式的设计编辑说,在北京,建筑师们常常提起这个项目。“建筑师们觉得设计得怎么样?”“他们不会这么评价的,只是很羡慕。他们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项目,谁拿到都会做得很好。”这位设计编辑希望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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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钢工业园区的改造中,薄宏涛保留了三号高炉,他相信这是首钢的“精神图腾”。未来,从博物馆的很多角度都能望见这座“图腾”。就效果图来看,最动人的角度是从水下展厅圆形静水院打开的圆顶望出去。如果碰上月夜,会形成一种沧桑又庄严的气氛。

2016 年夏天,筑境决定把这里改造成一座博物馆后,首钢编年史将被刻上博物馆入口处的墙面。在一面特别设计的“功勋墙”上,还将堆满了首钢员工的名字。建筑师认为“他们不应该被遗忘”。

图片来自筑境设计官网

对于是否要办这样一场展览,首钢有那种大型国企的谨慎。筑境设计在这件事上始终是更主动的一方。薄宏涛说,当筑境提议去威尼斯参展时,首钢的管理者甚至不清楚威尼斯双年展的分量。

呈现方式也是如此。策展团队本来打算撰写八个首钢员工的故事,但这些故事是否足够完整、典型成了企业的顾虑。策展团队最终决定采用虚构的人物和故事。王子耕称,这是借鉴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帕慕克在小说里借用一座虚拟的博物馆还原了旧时的伊斯坦布尔和一段持久强烈的情感,在小说出版后,纯真博物馆在现实中也建造完成。

可想而知,最终展览没能呈现出如此复杂的呼应。虚构在这里不过是种取巧,方便了人们想让“他”干嘛就干嘛。薄宏涛指着储物柜里的老照片说,因为我们设计的人物喜欢摄影;这位虚构的工程师同时也参与了最初三号高炉的设计,这为制图室中的三高炉图纸找到了理由。

展览中所有的内容都经过审查。包括锦旗、奖状,墙面上贴着的报纸和翻开书页上的文字。1980 年代初的报纸仍然留的“阶级斗争痕迹”和部分领导人的名字,薄宏涛称,他们“更怕被外国人误读”。首钢还建议减少展厅中家庭的部分。

一些企业的管理者质疑,首钢最辉煌的时期在 1990 年代中期。建筑师和策展人则认为,即便是落后,也未必不可怀念。不过他们最在意的还是是否能在视觉上轻易地制造出和当下的显著差别,并引发怀念—— 1980 年代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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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展览的开幕式上,没有来自首钢的出席者。尽管北京首钢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付晓明是一段滚动播出的官方视频中出现的第一个人物。这段视频的出场次序和视频本身都被建筑师描述为一种“折衷”。

但首钢承担了这场威尼斯展览 70% 的费用,整场展览花费了人民币约 700 万元,包括出国办展额外的 200 万运费、租金和税费。另外 30% 由首钢设计院和筑境支付,但具体的分配没有公开。

无论是这个展览,还是展览的后续,筑境的声誉都会得到正面的影响。薄宏涛正在考虑说服首钢,在那之后,把展览搬回国内展出。国际性的展览通常会成为艺术家和建筑师的光辉履历,也会帮助他们在国内更快受到认可,但首钢没有类似的看法。首钢打算使用展览中的材料,却没有打算还原这个巨大的装置。

在今年 9 月 26 日北京市政府发布的《北京市新增产业的禁止和限制目录(2018年版)》中,2014 年发布的《关于推进首钢老工业区改造调整和建设发展的意见》被赞许为“促进老工业城市的形成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

展览会在威尼斯的圣卡特里娜教堂持续超过一个月,至 10 月 31 日。


题图来自筑境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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