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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20 世纪初的上海中下层居民,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常生活?

曾梦龙2018-10-08 19:00:14

卢汉超的《霓虹灯外》再现了拥挤但又充满生机的上海里弄家庭,它们构成了旧上海的主体。他为我们唤回了商贩和收粪工的吆喝、日常的购物及上学、男欢女爱和穷困苦难的韵律、再现了房间和阁楼的布局、空间对个人生活的影响、共产主义的兴起和犯罪的普遍性。——史景迁

作者简介:

卢汉超:美国洛杉矶加州大学(UCLA)历史学博士。现任美国乔治亚理工学院艾伦人文学部教授。曾在纽约州立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清华大学、哈佛大学、柏林洪堡大学、台湾“中央研究院”等院校任全职或客座教授, 并任中国留美历史学会会长、《中国历史评论》主编、美国福特基金会和美国学术团体理事会评审、上海社会科学院特聘研究员等职。

主要研究领域:中国近代社会经济史、城市史。主要中英文著作有《赫德传》《霓虹灯外》《叫街者》《一个共和国的诞生》等,其中《霓虹灯外》获美国城市史学会最佳著作奖,《叫街者》获美国第三世界研究学会塞西尔·柯里最佳著作奖,《一个共和国的诞生》获中国旅美历史学会最佳学术荣誉奖。

译者简介:

段炼: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吴敏:上海大学文学院历史系毕业,现在上海海关工作。

子羽:本名江冬妮,原上海市历史博物馆馆员。

书籍摘录:

第五章:石库门后(节选)

商贩  

食在上海

薏米杏仁莲心粥

玫瑰白糖伦敦糕

虾肉馄饨面

五香茶叶蛋

《弄堂生意古今谈》,鲁迅

这是鲁迅 1935 年所写的散文《弄堂生意古今谈》开头所记录的上海里弄小贩的吆喝声。上海市民对此特别熟悉,因为小贩们每天走街串巷沿街叫卖他们的货物。正如我们所知,鲁迅最后十年生活在上海,主要居住在里弄房子里。他度过生命最后三年的那所住宅,是虹口一幢普通的新式里弄房子,现在已是受到保护的故居。在许多场合,鲁迅以其广为人知的锐利和洞察力,运用杂文(一种夹杂着议论的短篇散文)记录了上海里弄生活的情景。关于叫卖声,他写道:“假使当时记录了下来,从早到夜,恐怕总可以有二三十样。居民似乎也真会化零钱,吃零食,时时给他们一点生意,因为叫声也时时中止,可见是在招呼主顾了。”小贩可以跻身于都市弄堂生活剧最活跃的演员之列。一大早,当粪车离开之后,他们开始贩卖大米、蔬菜等食品。于是,各类食品的叫卖声在都市里弄中回荡一整天,上海成了一处没有比之更便利的吃的世界。食品商贩是无处不在的,从外地来到上海的人们很容易就能注意到他们。 1935 年,一位美国记者到达上海不久,发现“这里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候都有着各种各样的食品。除了早餐、午餐和晚餐——上海的中国人和我们一样一日三餐,而广东人只在十一点和四点吃两顿——你还可以在上午随时享用午前点心:拌有火腿丁、虾米和鸡丁的汤面或炒面,或者是甜杏仁羹。下午的小吃有各式各样甜的或咸的豆沙馅、猪肉馅或菜馅的馒头”。这些食物总是在那些所谓的普罗(无产阶级)餐馆或者里弄中的大饼店里出售。但最大众化的和别出心裁的食品还得到街头挑着骆驼担的商贩那儿去买。挑着骆驼担的食品商贩在上海到处可见。

就如同作家哈丽德·塞甘特(Harriet Sergeant)所说,这些沿街叫卖的商贩“将小吃变成一种上海风俗”。他们做买卖的路线并不是上海的大马路,而是背街后巷和里弄,那里才是绝大多数上海市民居住的地方。

1949 年解放后,“老上海”常常回忆起街头小贩所提供的各种不时之需的服务(诸如能果腹的各类食品)和“过去那段美好的时光”。离开这座城市的上海人会怀念那些随时随地可以买到的形形色色的“小吃”,以及街头的各种吆喝声。

如图所示,食品商贩肩头那副简单的竹担,几乎相当于一个活动的厨房。这种售货担是一项巧妙的发明,前面是炉子,上面置放着一口锅,后面是碗橱。抽屉中放着面条、饺子皮、猪肉和虾米,以及不同的香料、调料。不一会儿,商贩就能为顾客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或馄饨。墙上张贴的是人丹的广告,这是一种中国和日本特有的中成药,用于治疗不太严重的中暑发热。(图片来源:上海图书馆。)

铁民(Tim Min Tieh,出生于 1905 年),一位在欧洲和美国生活了多年的上海人,1940 年当他准备离开被战火破坏的欧洲,在里斯本等候去美国的轮船的时候,他想起了上海街头商贩的吆喝声。起先,他居住于罗塞尔市(Rossio)中心。“葡萄牙司机不断地按着车喇叭,其实街上很空阔,”铁民写道,“每天傍晚坐在窗前,被迫听着令人发狂的噪声,回想起童年时代老上海街头摊贩们悦耳的叫卖声,对照是如此强烈,我不禁感到颇为遗憾。”于是铁民开始写一篇题为“老上海的街头音乐”(“Street Music of Old Shanghai”)的散文,以缓解自己的思乡之情。写作不久就中断了,但他对上海街头如音乐一般的吆喝声的怀念并没有随之衰退。四十年后,当他偶然找出那份未完成的手稿,萌生了继续写下去的念头,并最终完成了这篇文章。此文在他的一些对老上海生活鲜有所闻的年轻学生中传播。1993年夏天我采访铁民的时候,他已是88岁的老人了,而且双目失明,但仍在家中教授英语。他关于老上海生活的记忆依然极为清晰详明。他是我在上海所遇到的最优秀的交谈者之一。以下段落便多少传递了铁民关于上海弄堂摊贩们丰富而生动的信息。

上海弄堂里所卖的各色食品反映了季节变化的节奏。商贩将新鲜上市的时令食品很及时地带到里弄,以满足居民的需求。许多食品甚至在食品店里还买不到。例如,当新鲜的玉米刚刚收获,小贩将之放入铺着棉被而保温的漆篮中,来到里弄中叫卖:“珍珠米,热腾腾的珍珠米!”这种玉米品质优良,鲜嫩多汁,香甜可口。

另一种大众时令食品是白糖梅子,晚春早夏当杨梅还是鲜绿的时候即可采摘。白糖梅子上市意味着江南被称为“黄梅天”的梅雨季节的到来。梅子包裹着白糖以缓解它的酸味,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使人十分愉快。仅仅提及白糖梅子就能引得老上海们满口生津。这种水果正好符合中国人品评好食品的三项标准:色、香、味。白糖梅子因其颜色被人比喻为“白雪公主”,这也显示了西方流行文化对上海的影响。一位居民带着遗憾回想起这种水果,这一在20世纪30—50年代上海人最喜爱的时令食品,到了60年代逐渐匮乏了。当时的官方政策是“以粮为纲”,导致江南大部分地区的水果种植大量减少,而这里正是梅子生长的地方。

白糖梅子并不是解放之后,或是使许多农作物大量减产的“大跃进”之后,从里弄中消失的唯一食品。白果是另一种已经消失的食品。多少年来,夏日上海的街头有卖炒白果的。在午后,小贩们挑着一口圆底铁锅,以及一只简陋的炉子出现在弄堂中。铁铲在锅中翻炒着,白果混合着碎瓷片,以确保能均匀地受热。白果和碎瓷片在锅子里发出嘎嘎作响的声音,这也是引起人们注意的手段。小贩一边炒着白果,一边唱着:

热白果来,热白果,
只只脆来,只只大。
若是要吃热白果,
一块钱来买三颗。
三块钱来买十颗。
哎!又香又甜又是糯。

不论是小孩还是成年人,无不为炒白果的声音和悦耳的吆喝声所吸引。当小贩在路边或弄堂口停下担子时,人们连忙准备好零钞,围上去购买新出炉热乎乎的包在纸袋中的炒白果。

另一些小吃则在小贩之间展开生意上的竞争。他们的吆喝声与白果小贩同样具有吸引力,生意也很兴旺。在弄堂内,他们轻快地吆喝着:

伲从浦东到上海,
五香豆是甜得来!
甘草酸梅、黄莲枝,
还有怪味萝卜干哎!
十分洋钿买一包来!

小贩的叫卖声既响亮又动听,对老上海的耳朵而言,很“富有艺术感染力”。

夏天,冷饮和西瓜给弄堂里的日常生活增添了一股新的活力。常常有十几岁的青少年担着一只保温桶贩卖冰块,用一种尖尖的男童声叫道:“哦!冷啊!卖冰啦,冰啊!卖冰啦!”保温桶里的冰块不足20 磅,而居民们对冰块的需求量也不大,一般只要一些小块的冰放在茶里或薄荷绿豆汤这类夏天的大众饮料里就可以了。

还有一些小伙子背着同样的木桶,但他们却属于新潮一族,卖的是冰激凌。“品质一流!十个铜板一杯!”小贩们吆喝着。十个铜板并不贵,但也不会亏本,因为这杯子很小,并不比一只小酒杯大多少。不管怎样,大多数人买这一小杯冰激凌,与其说是满足口腹之欲,还不如说是出于对这种外国食品的好奇。尽管如此,冰激凌还是上海最大众化的食品之一,生意十分兴隆。那些负责公众卫生的机构曾向上海工部局抱怨:“夏天许多小厂大量生产冰激凌,要掌握他们的全部资讯并检查每一项产品的细菌样本,无疑是极为困难的。”

但这并不是一个重大的公共卫生问题,因为在大热天居民对冰块和冰激凌的需求量并不大,根本无法与西瓜相比。每一块居民区都设有水果店。在夏天,居民们成百斤地购买西瓜。开西瓜的时候通常是在晚饭后,家中的小孩急切地盼望着这一时刻到来。在此之前,他们也学着像大人一样仔细地敲敲西瓜,看看它们是否成熟。小贩也卖切开的西瓜,摆放在树荫或遮阳伞下的折叠桌上。卖瓜的小贩都是切瓜的好手,他们能将西瓜切得看上去尽量大而实际分量尽量小,而且每一片大小相同。但小贩切西瓜的时候,响亮的吆喝声同时响起:“新鲜的,冰凉的,甜甜的西瓜哟!十个铜板一块!”西瓜的价格根据供应量的变化而变化,但是上海卖西瓜的吆喝声却是几十年来没什么改变。

街头的商贩是很有天赋的广告家。一些食物被介绍成具有轻微医疗效果或者很有营养的食品。例如,芦根就被认为具有预防某些疾病,尤其是夏天流行病的功效。这一功效由小贩的吆喝声而广受宣传:“哎!芦根当茶喝,明目效果强。夏天小儿用了它,包你皮肤不生疮。”

丰子恺的四幅速写,描述了上海里弄生活的一些侧影。左上:放下吊篮买粽子(1923—1925年)。右上:肩挑担子的卖馄饨者(1934 年)。左下:卖草席的商贩,草席是夏天的必备品(1934 年)。右下:街头理发师正在为顾客掏耳朵,这是剃完头后提供的服务(1934 年)。(图片来源:《丰子恺文集》)

另一种食品梨膏糖,是自咸丰年间(1850—1861)即流行于上海的特产。上海居民特别熟悉卖梨膏糖的吆喝声,小贩来到里弄,用苏北方言唱道:“呜呀呜哩哐呀,梨呀梨膏糖呀——老爹爹吃了吾的梨膏糖呀,一觉困到大天光呀;老奶奶吃了吾的梨膏糖呀,耳不聋来眼不花呀。”吆喝往往用手风琴伴奏,总是一个曲调,可以更换不同的歌词,唱出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吃了梨膏糖后的种种好处以及不吃梨膏糖的种种坏处。

这些商贩有一个绰号——“小热昏”,其最初得名就起源于卖梨膏糖的小贩和他们所唱的小曲,后来又泛指一切以唱曲儿的形式推销商品的商贩。“小热昏”兼有做买卖的吆喝和免费的娱乐,很受欢迎。在城市各处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一群人围成圈儿占据了部分的人行道,全神贯注地观看着什么。过路人好奇地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回答是:“‘小热昏’在表演。”

这类街头表演也包括讲故事,商贩常常具有讲故事的天赋。表演无疑是引人入胜的,其题材源自古典小说或同时期爱情戏里的情节。其中,性总是最吸引人的部分。乔治·王(George Wang),1927 年出生的上海本地人,回忆起年幼时在南市附近的家中,炎热的夏夜,总有一位讲故事的小贩,站在凳子上,旁边摆放着一只高脚箱子当作桌子。每天饭后,人们都来听他讲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当王八九岁之际,他几乎每晚都要去听故事。在一部用英文撰写的回忆录中,王想起了这样的情景:

这人用上海方言说着故事,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手势,不时地用木块敲击桌子以引起听众的注意。像玩木偶的人那样,他用声音的效果来表现骏马的奔驰和大炮的隆隆声,他表演得还不错。当说到带有色情的部分,声音也变了,他用低沉的、神秘的声调描述着每一个细节。我还不能全部理解他所说的内容和其中的意思。虽然我忙着听故事,没能转身观察(其他听众),但他们正听得津津有味则是很明显的。当故事到了真正的高潮,我们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现在,来尝尝我的梨膏糖。”接着,他打开箱子拿出梨膏糖向人们兜售。

对于广大的“小市民”听众,这个“且听下回分解”的策略通常是有效的,糖果卖得很好。这类表演显然是许多居民每天盼望着的一件乐事。对于小孩而言,这短时间的街头文化,包括商贸和性,是他们关于这个世界启蒙教育的一部分。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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