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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尤利西斯》代表的现代主义,如何击败了言论审查的权威体制?

曾梦龙2018-09-13 18:59:23

这是一个讲得很精彩的好故事———现代主义如何击败言论审查的权威体制。凯文·伯明翰用他杰出的想象力重现了乔伊斯和他的世界,书中描述栩栩如生,每一页都充满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细节。 ———路易斯·梅南德(Louis Menand),普利策奖获得者,著有《哲学俱乐部》

作者简介:

凯文·伯明翰,哈佛大学英语专业博士,目前在哈佛大学历史与文学系担任讲师,同时也在哈佛大学写作项目任教。主要研究领域为:二十世纪小说与文化、先锋派研究。他曾在都柏林一家《尤利西斯》主题酒吧担任服务员,但仅上岗一天就被突然解雇。

译者简介:

辛彩娜,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为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专业方向为英美文学,主要从事乔伊斯作品研究。

冯洋,中国人民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目前在美国宾西法尼亚大学英语系进行联合培养,专业方向为英美文学,主要从事文学理论以及乔伊斯作品研究。

书籍摘录:

美利坚合众国控告《尤利西斯》(节选)

1933 年 11 月 25 日,第 44 大街的律师协会大楼 6 楼,小椭圆形法庭座无虚席。如果伍尔西法官选择周六早晨开庭是为了避免人潮,那么他该失望了。不过,在一个周末的早晨开庭可以使他们不慌不忙。伍尔西在律师协会大楼里审理案件已经有几个星期了(作为法官,他对法庭有惊人的不满),这个设备齐全的空间符合他的品位。一位白发的非裔美国法警在门口迎接法官(他也是伍尔西的司机),当伍尔西走向他的长凳时,人群开始肃静下来。他的领结戴在他黑色法袍领口处,四周有一圈金环。这次审判不会传唤任何证人,双方将以辩论形式发表辩词。法官坐下,看了一眼这个案子的档案:美利坚合众国控告《尤利西斯》。

审讯开始了,伍尔西法官明确表示他对《尤利西斯》表示怀疑。“假设一个 18 岁或20岁的女孩读到莫莉的独白,”他问厄恩斯特,“难道她的心灵不会被腐化吗?”

“我不认为这是我们应该遵循的标准,”厄恩斯特回答道,“法律没有规定成人文学要被降低为婴儿米粉。”

厄恩斯特论点的核心是废弃希克林准则,他所追求的对淫秽的定义,是保护莫莉·布卢姆不受年轻读者的干扰,而不是相反。为了做到这点,他引用了勒尼德·汉德法官对淫秽的定义:“淫秽”这个词应该表示“此时此刻社会可能达到的、在公正和耻辱之间妥协的当下临界点”。汉德法官让淫秽具有了一个“活着的标准”,如同厄恩斯特所说,成了一个大众能够不断进行修改的判断。即使《尤利西斯》在 1922 年是淫秽的,它仍然可以在 1933 年合法。厄恩斯特指出,毕竟我们周围到处都是改变标准的迹象,妇女们曾经在海滩上穿长袖长裙, 20 年前她们开始露出膝盖——他几乎不需要向法庭说明 20 世纪 30 年代所谓的日光浴装是如何不给人们留想象空间的。

为了避免伍尔西不喜欢这种可变的标准,厄恩斯特也引用了固定的法则。汉德法官说过,“真理和美丽太过珍贵”,不能为了头脑简单的读者而牺牲它们,这体现了政府对文学价值的重视。如果《尤利西斯》如财政部所说——如果它是一部现代经典,如果它呈现的是真理和美丽——那么它就值得在思想市场上被保护。厄恩斯特不敢提出第一修正案,但他立论的焦点呼应了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书籍是引领社会走向真理的关键。

不过,只要伍尔西承认文学不可能淫秽就足够了。厄恩斯特引用了《韦氏大词典》对“经典”的定义,并推理说使人堕落和腐化的淫亵内容不可能同时也是一本“公认的杰作”。法官被迫做出选择。

伍尔西法官一直耐心地聆听。“科尔曼先生,”他问检察官,“你认为什么构成了淫秽?”

“我认为淫秽是使用普通语言对普通读者产生的作用。”如莫里斯·厄恩斯特所愿,淫秽应该用社会标准来衡量,而不是以容易被腐化的孩童为标准。事实上,科尔曼在为厄恩斯特辩护——他赞扬了《尤利西斯》。它的风格“新颖并令人震惊”,它提供了“人们展现自我的新的系统”。乔伊斯的书既是科学的也是诗意的。“我们知道它是一本百科全书,”政府在其简报中如此说道,“深刻至极又条分缕析,探索了存在的双重本质:它既是生理的,又是心理的;既关乎外在,也涉及内心。我们知道这本书是一项深刻的人物研究,即使最边缘的人物也被刻画得具有鲜明个性。”政府对《尤利西斯》的辩护,比被告还要有说服力。

山姆·科尔曼不是傻瓜。他知道厄恩斯特的辩论在多大程度上是依赖于对乔伊斯文学价值的肯定,他知道厄恩斯特和林迪会携带着从全国的教授、神职人员、图书管理员和作家那里搜集来的成堆的陈述词快步走进法庭。他们会把对《尤利西斯》的溢美之词罗列在一起,这些赞美来自巴黎艺术经销商(“近乎完美”)、知名作家(“了不起的天才”)、得克萨斯州的女图书管理员(“高超”)和北达科他州的女图书管理员(“经典的高雅之作”)。他知道厄恩斯特会内行地从案件历史中拼凑出一个“整本书”的标准。他也知道厄恩斯特会利用他那公认的巧妙战术——从被没收的《尤利西斯》中粘着的好评,到美国财政部部长对这本书是“经典”的认定。厄恩斯特在案情摘要的第三节小标题 A 中大肆宣传财政部的认可:“联邦政府已正式向伟大的《尤利西斯》致敬”。厄恩斯特已经超水平发挥,伍尔西法官也会赞同,所以科尔曼不去反驳《尤利西斯》的文学价值,政府很干脆地同意这一点。

“没有人敢攻击这本书的文学价值。”科尔曼说。但在赞扬《尤利西斯》后,他开始将枪口瞄准书上不该印的文字——他间接暗示了这些词,当然是因为考虑到在场那位女士。即便是最开明的法官,也不会认为作者的高超写作技巧可以使毫无底线的淫秽合法化。政府要做的,就是指出伍尔西法官已经知道的事情:《尤利西斯》的淫秽远远超出了任何法院曾经允许的尺度。

科尔曼及其助理尼古拉斯·阿特拉斯(Nicholas Atlas)仔细阅读了最近所有被赦免淫秽罪的书,他们发现这些书的语言远没有莫莉·布卢姆的丰富。无论是《莫班小姐》(Mademoiselle de Maupin)还是《卡萨诺瓦归乡》(Casanova's  Homecoming),对女性读者都无害处。他们发现“偶尔出现的词对大众来说非常无礼”,但是以现在的标准来说,却并不淫秽。《女人与傀儡》(Woman and Puppet)中并没有一个脏字。克莱门特·伍德(Clement Wood)的《肉体》(Flesh)是他们发现的最淫秽的书,但其中也没有任何猥亵字眼。而《尤利西斯》则充斥着淫秽以及他们所加上的“无尽的亵渎”,没有一本书的内容能和《尤利西斯》匹敌。

淫秽可以有一种“活着的标准”,如果厄恩斯特和法官都觉得如此,那么科尔曼的反驳是:这个国家的标准——尽管有令人震惊的日光浴装——还没有改变到足以使莫莉的思想合法化。这个文本成为他的案例:“我要夹紧我的屁股甩两句脏话闻我的屁股吧舔我的便便吧不论想到什么疯话都行[。]”科尔曼回答法官之前提出的问题:“我不认为淫秽仅限于性感官刺激。”如果一本书语言粗俗、令人厌恶,那么它也可以被禁止。如果法官查看《牛津英语词典》,就会发现确实如此。控告《尤利西斯》不仅是因为它的淫秽。科尔曼承认这是一本现代经典,总体上也是一本连贯的艺术佳作,而这也可以颠覆厄恩斯特的论点。他说,《尤利西斯》必须被禁正是因为它是如此巧妙的混合物:它是一本彻底的淫秽杰作。

政府的策略既让厄恩斯特倍受挫败又让他感到兴奋。科尔曼刻意回避了他的制胜招数,使用了他年前在电话上说过的同样论点。虽然科尔曼不愿当着女士的面在法庭上说脏话,但是他所说的超出了厄恩斯特的预估,这或许是因为科尔曼憎恶他的财政部伎俩。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在最后几个月开始拖后腿——厄恩斯特不得不亲自询问伍尔西,以便定好出庭日期。既然现在他们终于对簿公堂,厄恩斯特不得不回应政府关于“猥亵字眼”的论述,并且他不打算回避重点。

“法官,关于‘操’(fuck)这个字,一本词源学词典提供的一个合理解释为:它来自盎格鲁-撒克逊的农业用语‘种植’(to plant)——农民将种子操进土壤。”厄恩斯特希望通过将这个词大声讲出来而使它祛魅,他希望通过讲述这个词的历史(即使是错误的历史)而减少它的威胁。厄恩斯特说他很喜欢这个词,他使用时小心翼翼——他承认这并不能帮他交到很多朋友——但是这个单音节蕴涵了力量和率真。“尊敬的法官大人,这个词语要比几乎每部现代小说中都会出现的描绘相同事件的委婉语更加真诚。”

“例如,厄恩斯特先生?”

“哦——‘他们睡了觉’,这意味着同样的事情。”

伍尔西发现这个措辞很好笑。“律师,事实通常不是这样的。”

厄恩斯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向伍尔西法官陈述案件,主要是赞美乔伊斯的优点。他这样辩护道,詹姆斯·乔伊斯“过着僧侣般的生活”,如同一位“苦行的奥林匹亚人”,远离书迷与记者。他的文字是煞费苦心建构出来的,不仅每一章都独具风格、与荷马史诗交相辉映,而且每一章都拥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符号体系和其代表的人体器官。这本书并没有迎合本能——第一个性暗示场景是在好几章后才出现的,而在那个场景出现之前,那些寻找淫秽文字的读者早就放弃了。他辩解道,《尤利西斯》总体上根本不像淫秽作品,它没有一个暗示性的书名,这本书过长,里面也没有任何插图,并且兰登书屋不是出版淫秽读物的出版社——它出版了纳撒尼尔·霍桑、艾米莉·勃朗特以及罗伯特·弗罗斯特的作品。厄恩斯特制作了一张美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大头针标记了所有想要获得《尤利西斯》的图书管理员所在的城市。最后,他的论点关于本能反应,人们看到一本淫秽书时,会本能地知道它是,而《尤利西斯》不是淫秽书。

毕竟,《尤利西斯》扑朔迷离。每一个脏字周围有多少高深莫测的词?厄恩斯特和林迪列举了书中数十个令人费解的词语:“四段帆船”(Quadrireme)、“圆极”(Entelechy)、“阴阳人”(Epicene)、“七天一次的”(Hebdomadary)。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其中一些是淫秽词——这就是重点,即便它们是脏字也不要紧,按照定义,淫秽必须要引发堕落和腐败。“不证自明的是,只有可以被理解的文字才可以使人堕落,”厄恩斯特提出论点,“最淫秽的中文对任何不懂这门语言的人完全无害。”对于思想成熟的人来说,《尤利西斯》具有艺术高度;而对于道德感薄弱的人来说,《尤利西斯》完全是胡言乱语。为了让伍尔西法官感到迷惑,他们引用了一些费解的段落[包括斯蒂芬的“不可避免的形态”(ineluctable modality)]。如果约翰·奎因还活着的话,他听到一定会感到骄傲的。

起初伍尔西表示同意。他描述了自己在彼得舍姆读《尤利西斯》的感受。“有一些内容过于晦涩、莫名其妙,根本无法理解,就像行走时脚不着地一样。”他向后坐了坐,利用这个契机,点燃了一根长象牙烟嘴中的香烟。 “这不是一个容易判决的案件,”他说,“我认为事物应该在市场上承担风险,我自己是反对审查的。我知道,一旦禁掉一样东西,走私犯就开始行动了。然而……”

他停顿了一下,想到了几个地方检察官画线标记的段落——“我要让他知道假如他想知道的话他的老婆让人操过了而且是狠狠地操了快顶到脖子这儿了这人可不是他足有五六回之多”——“然而,最后一章的独白,我不太确定。”

法官对厄恩斯特先生对这部小说的理解感到好奇:“你真的读完整本书了吗?这很艰难,不是吗?”

厄恩斯特 10 年前就试图读它,但他直到去年夏天才读完,他在准备这个案件时,对乔伊斯的写作技巧有了顿悟。厄恩斯特形容它是塑造他们每日精神生活的双重意识流。

“法官大人,当我为此案辩论时,我认为我只专注于这本书,然而坦率来讲,当我在您面前讲话时,我一直在思考您领结上缠绕的环,您的袍子与您的肩宽并不太合适,还有您座椅后面约翰·马歇尔的照片。”

法官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面前的椅子。“我一直担心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我刚刚在尽最大可能专注地听,但是我也必须坦白,在我听你讲话的同时,我一直在思考你背后的赫伯怀特式椅子。”

厄恩斯特笑了:“法官大人,这正是《尤利西斯》的精髓。”

当这个戴眼镜的瘦削律师继续论述,谈论“人类思想中正在发生的事物的奇异缩影”时,伍尔西开始思考这种同时性是否确实是这本书独特的魅力之源。就像那对牛角镶边的玻璃杯让利奥波尔德·布卢姆联想到他那在他年幼时服毒自杀的父亲,那把赫伯怀特式椅子的弧度让伍尔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坐在南卡罗莱纳的家中,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棉花工人那破旧的棚屋。他们离开那栋房子几年后,约翰·伍尔西的母亲离开了他的父亲,从布鲁克林的一扇窗户跳了下去。

伍尔西说,《尤利西斯》中的某些东西让他“受到困扰、内心波动而不安”。即使到现在,一些段落依旧出乎意料地打动着他。

伍尔西法官再次打断律师。“有些段落有感人至深的文学之美,有些段落有价值、有力量,我告诉你,”他继续说,“读那本书的某些内容几乎要把我逼疯了,就是最后一部分,那段独白,它可能代表了那种女人的心情,但那正是困扰我的地方,我似乎能够理解。”

在伍尔西法官开始考虑《尤利西斯》的合法性之时,有几个零星分散且鲜为人知的联邦判决可以为宽大仁慈的审判打下根基。1913年勒尼德·汉德的判决最有雄心,但在这之间的20年内,它没有被任何联邦审议援引。对汉德来说,在赌注如此低的情况下,否定希克林准则去捍卫真和美很容易,他不是在裁定某一本特定的书,而且他根本不用做出判断,莫莉·布卢姆噩梦般的思想是否激起了合适的“公正和耻辱之间妥协”的当下临界点——妥协这个概念,伍尔西肯定觉得很奇怪。在《尤利西斯》中,公正和耻辱的关系似乎更像一场战斗。政府承认这本书的文学价值,但又主张文学价值丝毫不能减轻其污秽,既然如此,伍尔西不得不让文学美德和淫秽败德相互抗争,然后宣布获胜方。他并不打算让莫莉粗俗的语言绝对合法化。如果《尤利西斯》在美国要合法,他就必须声称这本小说超凡脱俗,可以将污秽转为艺术。

感恩节早上 8 点,伍尔西在剃胡须的同时,还在思考《尤利西斯》一案。

伍尔西法官匆匆回到桌前,抓起笔,开始写判决书,左手还拿着滴水的剃须刀。

乔伊斯向我们展示了——在我看来其成功是令人震惊的——意识的屏幕是如何运载那些如同万花筒般不断变化的印象,就像是写在速写本上一样。他不仅展示了我们每个人对其自身真实事物的观察焦点,也展示了过往记忆中模糊界限上的残余物,有一些是最近的,有一些则是潜意识主宰下的联想。

这个判决源于乔伊斯的真诚。伍尔西法官凝视着文本,想象着詹姆斯·乔伊斯,一个半盲的艺术家,本性让这位艺术家说出一切。一切的一切,包括礼仪,都屈从于他的设计。伍尔西写道,乔伊斯受到了攻击和误解,因为他“一直忠于自己的写作技巧”,并且“试图一五一十、不参半点虚假地告诉我们他所塑造的人物在想着什么”,不计后果。这些想法中有些是关于性,但是,他补充道:“我们必须永远记住的是,他设置的地点是凯尔特语地区,季节是春天。”

伍尔西所做的远远超过将乔伊斯的书合法化,他成了宣传者。“鉴于乔伊斯自我设定的目标之艰巨,且获得了总体上的成功,《尤利西斯》堪称杰作。”他在将山姆·科尔曼的论点弃之不顾前肯定了其说服力。

这本书很多地方让我觉得恶心,但是,尽管它包含了一些我之前提到的许多通常被认为污秽的词语,但我还未曾发现任何为了污秽而污秽的地方。这本书中的每一个词语都像一片小小的马赛克,作为细节之一,组成了乔伊斯竭力为他的读者组建的画卷……当如此伟大的语言艺术大师——乔伊斯当之无愧——力图描绘一幅欧洲城市中下层阶级的真实图景时,难道美国民众不能合法地观看这幅画卷吗?

“《尤利西斯》,”他总结道,“因此,可以被批准进入美国。”

这项判决的标题中的关键语句——“政府提出判决没收和销毁的议案被驳回”——并没有捕捉到厄恩斯特的论点胜利得多么彻底,文学价值不仅受到法律的保护,而且这也成了强有力的呼吁。

《时代周刊》宣称,伍尔西的意见是 “权威的、雄浑的,对美国图书出版业有着历史性影响”。《尤利西斯》出版后,乔伊斯,连同他的眼罩,成了杂志的封面。


题图为乔伊斯,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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