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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西班牙作家马里亚斯短篇集,关于困境中惴惴不安的人

曾梦龙2018-07-18 18:56:28

哈维尔·马里亚斯是理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奥尔罕·帕慕克

作者简介:

哈维尔·马里亚斯(1951- ),西班牙作家。自 1987 年至今,哈维尔·马里亚斯定居马德里,并在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执教。

马里亚斯生于马德里,童年有一段时期在美国度过。他从小立志写作,二十一岁前就出版了两部小说:《狼的领地》(1971)和《地平线之旅》(1973)。从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毕业后,他的兴趣转向文学翻译,先后把厄普代克、哈代、康拉德、纳博科夫、福克纳、吉卜林、亨利·詹姆斯、史蒂文森、约翰·阿什伯利、莎士比亚等作家的书翻译成西班牙文。 1979 年,他因翻译《项狄传》而获得西班牙国家翻译奖。

1983 年至 1985 年,哈维尔·马里亚斯在牛津大学教授西班牙文学和翻译理论。在 1989 年出版的第六部小说《灵魂之歌》里,马里亚斯讽刺了牛津大学的教师生活,用同情的笔墨刻画了作家约翰·高兹华斯——他继承了安提瓜所属的一个小岛雷东达岛的国王头衔,这是一个带有玩笑性质的虚拟头衔。《灵魂之歌》的出版引致马里亚斯被任命为新一任雷东达国王,这个头衔他保留至今。

马里亚斯的第七部小说《如此苍白的心》(1992)为他带来了空前的成功,英译版于1997年获得 IMPAC 都柏林国际文学奖。此后他又出版《明日战场上勿忘我》(1994)和《时间的黑背》(1998)等作品。他最新一部作品是 2011 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迷情》。哈维尔·马里亚斯的作品已经被译成近四十种文字,在五十多个国家出版,全球销量超过六百万册。

书籍摘录:

不再有爱(节选)

如果那些幽灵还存在,他们极有可能把违背世间凡人的意愿奉为行事准则,在不太受欢迎时出现,却在被期待并要求出现时藏匿不出。幽灵和生者有时候会达成某些协议,这从哈利法克斯爵爷和莱莫爵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收集的文献便可知晓。

最质朴也最让人感动的事件之一发生在一九一〇年,与拉伊小镇的一位老妇人有关。羔羊屋是那种适合长久关系延续的场所,亨利·詹姆斯和E.F.本森都来过羔羊屋,他们分别在这栋房子住过一些年(各自在不同的时期住过,后者问鼎过市长)。这两位作家才是心有所盼或怀念的人们来此造访的缘由。老妇人年轻时(名叫茉莉·肖根·史尔)是另一位富有老夫人的侍女,她的种种活计包括高声朗读小说为生活优渥的女主人解闷,以安抚夫人过早开始的难以慰藉的守寡生活。据镇上的传言,克罗默·布莱克夫人在短暂的婚姻结束之后,经历了某些有伤风化的醒悟,比起她丈夫那并不难忘或者丝毫不值得纪念的辞世来说,醒悟让她变得冷漠无情,并使她把情感深深埋藏了起来。这个年纪的女人,又是这样的个性,断然难把人们的好奇心撩拨起来,也不会成为讥讽或产生真挚情感的对象。厌世之情导致她意懒心灰,因无法独自一人静静阅读,遂要求侍女把那些冒险故事和情感故事高声念给她听。侍女日日朗诵。她读速飞快,根本没有抑扬顿挫,仿佛读的是些离羔羊屋最遥远的故事。夫人总是沉默无语,凝神倾听,时不时叫茉莉给她重读某个段落或对话,她要细细体味其中的滋味后才会和这些篇章永久作别。朗读结束后,夫人唯一的评价通常都是:“茉莉,你的嗓音真美,它会让你遇到爱情。”

幽灵是在朗诵过程中出现在家里的。每天下午,当茉莉朗读史蒂文森或简·奥斯汀、大仲马或柯南·道尔的作品时,她影影绰绰地看到一名年轻男子,乡下人样貌,像马厩或牲口棚的伙计。第一次看到他时,他站着,两只胳膊肘撑在女主人大椅子的靠背上,仿佛认真地聆听朗读,茉莉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那小伙子立即伸直食指抵在双唇上,示意她不要说出他在场,并示意她继续安心朗读。一脸茫然的年轻男子在他流露嘲讽神色的双眼中始终闪烁一丝羞涩笑意,唯有在朗读的某些关键时刻这羞涩才会变成既惊恐又单纯的严肃,是那种全然区分不出真实发生与臆想情形的人所固有的。年轻女子接受了他的指示。

尽管那天茉莉的目光无可避免地上扬了太多次,她朝克罗默·布莱克夫人发髻的上方瞄,但夫人也抬起不安的目光,仿佛不能确定自己头上是戴了顶假想的帽子,还是恰好有轮不停闪烁的光环。“孩子,出什么事了?”夫人心绪烦乱地问,“你往上面看什么?”“没什么,”茉莉答道,“这样可以让眼睛休息片刻,好重新专心朗读。盯着书看太长时间的话,我眼睛受不了。”小伙子用戴在脖子上的围巾表示赞成,这种提示足够让年轻女子按照平素的习惯继续朗诵下去,又至少让她视觉上的好奇得到满足。因为从那以后,几乎每天下午,她给夫人朗读也是为小伙子读,但从来不让夫人回头也不让她知道有位年轻的闯入者。年轻的男鬼从来没有在其他时间出现或转悠过。岁月匆匆,逝年如水,茉莉既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也没有机会问他是什么来头或是为什么听她朗读。茉莉觉得男鬼可能是夫人往昔那不太体面的觉醒的始作俑者。半生时光中,尽管朗读过的不少章节里都有暗示,茉莉在夜晚不徐不疾的对谈中也有所影射,但夫人从未透露过什么隐情。也许传言是假的,夫人确实没有任何值得向外人道出的故事,所以她才要听那些遥不可及、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别人的故事。不止一次,茉莉想仁慈些,告诉夫人那些下午在夫人背后发生的事情,让夫人和她分享每日小小的欣喜,告诉夫人在越来越难以区分性别、越来越沉闷的家中有名男性。在家里回响的只有两名女性的声音,有时昼夜持续。夫人的声音日渐苍老,含糊不清;茉莉的声线则越来越不美妙,音色渐渐柔弱,惴惴不安。跟预言相反,茉莉的声音并未给她带来爱情,或者至少是爱情没来过,她没能触摸到爱情。每当想说的话已到嘴边时,茉莉总是立刻就想到年轻男鬼要她守住秘密的手势——竖直的食指贴着双唇,时不时挤弄闪烁讥讽的双眼,茉莉便缄口不言。茉莉最后所期望的是惹怒他。或许幽灵和寡妇一样,只是感到无聊而已。

克罗默·布莱克夫人离世后,茉莉继续住在那个家里。一连数日,茉莉茫然无措,备受煎熬,她不再朗读了,男鬼也没再出现过。她确信那个乡下人模样的男鬼需要夫人在世时的那种教育;但又担心并非如此,担心他的现身只是神秘地与夫人相关。于是茉莉决定再次大声朗读来呼唤幽灵。她不仅朗读小说,也朗读历史和自然科学文本。过了些日子,年轻男鬼再次出现了。谁知道幽灵是不是守丧?如果是的话,他们的理由比任何人都充分。他终于出现了!或许被耳目一新的朗读内容所吸引,他以同样的专注继续聆听新书,但不再是两肘撑在椅子后背上站立着,而是舒坦地坐在空出来的大椅子里。有时他双腿交叉,手里端一支点燃的烟斗,露出大概从来也轮不到他当的族长的样子。

年轻的茉莉渐渐老去,尽管和男鬼说话时越来越自信,却从未得到任何回复,因为幽灵并非总能够或者总是想说话。时光荏苒,一晃就过去了好多年,茉莉单方面的自信愈发强烈,这种自信一直维系到年轻男鬼没有出现的那一天。接下来,一连数日,一连数个礼拜,男鬼都没露面。起初,差不多已经变成老太太的年轻女子像母亲一样忧心忡忡,害怕他遭遇了什么不测或大祸。但茉莉没有发现这些词仅适用于终有一死的人,并不包括已经脱离生死的。一想到这里,茉莉的担忧变成了绝望:一个又一个下午,她凝望那把空荡荡的大椅子,咒骂岑寂,她对空无提出揪心的问题,指责无形的空气,自问有何疏漏或错误。她努力寻找可能吸引年轻男鬼好奇心并能让他重新现身的新内容、新话题和新小说;她急不可耐地期待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每一个新故事。与其说茉莉相信其他什么科学或文学的诱惑,不如说只信故事中的机智和激情。她继续日日高声朗读,期待他的出现。忍受数月感伤后的一个下午,茉莉发现他没有出现时自己耐心读给他听的狄更斯著作的书签不在原来所放的书页,而是被挪放到数页之后。她全神贯注地读他搁置书签的那一页,于是凄苦地明了并获得了一生的醒悟,无论那一生多么深不可测,多么静寂。那段文字里有这样一句话:“她韶华已逝,皱纹弥漫,不再动听的声音已然不令他愉悦。”

莱莫爵爷说那个老妇人就像一位遭遗弃的妻子般愤然,根本不甘心忍气吞声,她冲着空荡处狠狠地叱责:“你不公平。你不会变老,你喜欢悦耳清新的声音,喜欢柔嫩光洁的脸孔。你别以为我不懂,你年轻并且会永远年轻。这么多年来是我调教你,逗你开心。因为我,你才懂得这么多事情,也知道读书,可所有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借着我一直和你分享的文字给我留下带羞辱意味的讯息。你该想到夫人死后,我本可以默不作声地看书,但我没那么做。你可以去寻找其他声音,这我理解,没有任何东西把你和我拴在一起,当然你从未对我提出任何要求,你也不欠我什么。但你若知道感恩的话,我请求你至少每周一次来这里听我朗读,并且对我已不再曼妙、你也不再喜欢的声音抱有耐心,因为它不能给我带来爱情了。我将努力,尽可能朗诵出最好的效果。不过,你要来,因为如今我已老迈,我需要你出现,来为我解闷。”

据莱莫爵爷讲,那个地道的乡下年轻男鬼不是无情无义之辈,还讲道理或者知道感恩。从那时起直到茉莉·肖根·史尔去世,这名女子都忐忑不安又充满期盼地等待那个指定的日子,就是每个星期三的到来。茉莉平静如水,几乎觉察不到的往昔的爱在那一天重新返回。事实上,从前的光阴没有逝去,甚至连时间也无从谈起。人们觉得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让茉莉又活了许多年头。也就是说,她既活在从前和当下,也活在将来,或许这些都是思念。


题图为电影《当女人沉睡时》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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