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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日本留学生,无意中成了最了解中国摇滚历史的人

文化

二十年前的日本留学生,无意中成了最了解中国摇滚历史的人

吉井忍2018-04-26 14:01:25

日籍华语作家吉井忍(Yoshii Shinobu)偶然见到了一个“神奇摇滚网站”,这是它背后的故事。

上回在北京朋友带我去看演出,聊到一个日本人做的“神奇摇滚网站”:它搜集了关于中国摇滚音乐人的似乎所有资料,你要找一个中国乐队,哪怕是生命短暂的小乐队或校园乐队,百度搜不到,“中国摇滚 DATA BASE”这网站有信息。不少中国朋友们刚开始没抱着太多希望试一试,竟然找到自己曾经入伍过的乐队名称和演出记录,高兴、感动,也啧啧惊叹。而让人遗憾的是,这网站更新停止于 2012 年 2 月。也正是因为如此,该网站带着一种神秘感,就像在网络大宇宙里的一艘巨无霸老船,运载上无数的回忆和热情,默默运行着。难道,这网站和上面的大量信息,随着时间的漂流和我们渐渐远去,等到服务器到期从我们面前消失吗?

留有上世纪风格的“中国摇滚 DATA BASE”首页

创建者暨维护者

我后来联系上这网站的创建者香取义人(Katori Yoshito)先生,得知他近期有计划回国度假。于是在 2018 年初夏平常日,时近中午,我们在茨城县的某个车站检票处碰见。虽然人过四十,面容儒雅温和,清瘦的身躯穿上小格子衬衫的他,还充分地保留着学生气。我们找一家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下来,聊起“日本第一中国摇滚网站”十多年的风波。

留学初期的北京洗礼

香取先生出身于日本关东地区的茨城县,离东京坐电车约一个小时距离。自小喜欢《三国演义》的他,上大学之前在日本电视台上看到崔健的 MV 《飞了》被震撼到,认定“这就是真正的摇滚。” 换句话来说,当时的日本摇滚乐队他虽然觉得很不错,但大都在大公司企划的框子里,和歌迷的距离没有中国那么亲近。升入大学时,他自然而然选了“东洋史(日本学术分类方式之一,主要指中国古代历史)”研究,到 1997 年大二时第一次踏上长年憧憬的中国大陆之地。

“后来我成功申请长期留学,1998 年 3 月到 2000 年 1 月,在中央民族大学学习汉语。” 这次采访中,几乎每次被问起事情发生的年份,香取先生都会附上月份。能看出他记性好,做事又细心。到北京留学的香取先生特别开心,也顺利交到当地许多朋友,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遇到交通事故:

“这所大学有来自不同地区的中国学生,当时我有要好的两个朋友,一个维族一个回族,他们都很喜欢摇滚。1998 年 4 月份,我从他们得知有个‘摩登天空’主办的摇滚演出。一张票 50 元,按当时的物价来看,那票价相当昂贵,但我们还是决定去看。傍晚从大学出发,正要过马路到对面时,我被面包车撞了。”

朋友们急忙叫辆出租车,并把他带到西直门的诊所。虽然身在疼痛和慌乱中,诊所的大夫吃着冰棍儿给他看病,这情景在他脑子里留下深刻印象。可能是因为是外国人,规模不大的诊所应付不了,当天他又被救护车载到中日友好医院,一住一个月。“幸好没骨折,但撞得还蛮重的,所以每天都得躺着养身体。那时候我有一台 VCD 光盘播放机,在床上整天观赏各种中国摇滚乐队的 MV(music video)。”过两个礼拜,医生建议动动身体做康复,于是香取先生经常走到医院旁边的小马路,看着路边摆摊的,买到不少摇滚磁带和唱片,锻炼身体的同时提升语言沟通能力。至于当时面包车的司机,后来送来两串香蕉。“其实事发时我没有在斑马线上,知道吵起来也没有优势。而且出国前买的保险又能覆盖所有医疗费,所以我们双方就这么了事。”

参加 2002 年迷笛音乐节时的香取先生。当时他就职于上海,为了参加音乐节特意来到北京。(摄影:田鸡)

“中国摇滚”第一版的诞生

中国摇滚 DATA BASE”也在这段留学期间的九十年代末期萌芽。1999 年香取先生认识了伊藤先生,是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日本留学生。现为 IT 技术者的伊藤先生,当时已经对电脑操作颇有深造,又喜欢中国摇滚,便主办起“摇滚 ML ”[1]。“当时的成员日中双方都有,一共两百多吧,发言和共享信息最活跃的大概有 10 个,我也是其中之一。九十年代日本 JVC 唱片给日本听众介绍了黑豹等若干乐队,这 ML 成员中还有 JVC 相关职员。其实喜欢中国摇滚的圈子不大,那时候要获取相关信息,这个 ML 是很重要的渠道。”

在留学期间以及搜集了相当数量的磁带和光盘的香取先生,为了系统性地把握自己的收藏品,开始用 Excel 软件做统计,主要记录下来乐队和专辑名称、音乐人、发行公司和年份。伊藤先生得知后,建议把这些数据放在网络上,既能快速搜索,又能与人共享。于是两人花了几天的功夫草草做成第一版 DATA BASE,上面大概有一百张专辑信息,用户输入音乐人或者乐队的名字,即显示出唱片名称。

13000 个乐队!等待诞生的第三版

等香取先生在 2000 年回国时,他自己已经把握好网络管理技术,网站也升级到第二版,则是在我们面前的现有版本:分类方式更加细致,收录的音乐人范围扩大到全国各地,每位音乐人有独立的介绍页面,附加了音乐人官方网站。这个详细程度让人惊叹,甚至有人叫他“间谍”,对此他感到有些无奈。

“我的搜集信息渠道没有特别的,刚开始是磁带或唱片上的信息,后来大家用网络建立起自己的博客或网站,我就一一查询,把相关信息记录下来。演出看多了,慢慢会认识乐队成员,和他们的聊天中也能了解到业内最新动向。现在的线上信息比过去更多,微博、豆瓣、微信公众号、各个音乐相关网页。据这么把信息累积下来,我的网站内容足够详细的啦。曾经有几个人找我提议出书方案。但纸质书有个问题,它的内容只停在截稿当时的状态,无法更新。我又没有打算利用这个网站赚钱。” 经营了十多年的这个网站,他在 2012 年停止更新。其实这也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意味着他对中国摇滚失去了热情,而是相反的。在停止更新的时间里,他还默默续约网站的服务器、依旧勤勤恳恳地搜集更多的资料,在上海的房子里堆起来的唱片也越来越多。

 “中国摇滚 DATA BASE”的地方分类。到现有的第二版时,香取先生的信息搜集范围不仅是北京,而扩到了全国各地。
“中国摇滚 DATA BASE”的个别音乐人介绍。点击蓝色字母即可跳到站内相关网页,因为网站结构单纯,跳页速度也极快。

香取先生目前居住仰光(Yangon),任职于中国服装检验公司缅甸分公司的总经理,其妻子在上海留守。他每天的工作非常繁忙,晚上 11 点回家都很正常,采访前几周还得通宵。让我完全佩服的是,他在这么忙碌的生活中还准备着第三版:收录 13000 个乐队,加上 2200 位音乐人(含吉他手、鼓手等),唱片信息高达 2800 张,还有 1000 多张的 EP [2]信息。现有的第二版网站的搜索方式比较简单,用户选一个字母或分类项目后方可跳到相关网页。而新版本在功能上将会增加便利性,信息搜索方式类似于维基百科,输入关键词即可搜集出来网站内所有相关信息。

“有时候我想到找个朋友一起经营网站,但在日本朋友中,真正喜欢又懂中国摇滚的并不多,所以目前还是一个人担当。而且我这个人又有一种‘匠人’般的性格,心里有个非常明确的底线,新版本若没有达到一个水平,就不愿意公开。第三版的构思和准备在 2011 年就开始了,主要因为这些原因,就拖到现在。不过,已经有很多乐队和音乐人的网站随着时代潮流中关闭或消失,他们的轨迹、信息和照片现在就只有在我的网站上了。中国摇滚这些年一路走来的历程,就在我的网站上。我也有种责任感要把自己的网站经营下去。”

相信音乐的力量

2003 年迷笛音乐节的 BRAHMAN 演出。(摄影:香取义人)

香取先生看过不少乐队的演出,有的乐队只能有十几个观众的时候他就开始交往,渐渐培养起真诚的友情。到乐队能有几千个观众的时候,队员们看到老友香取先生在现场,在台上高兴得叫出名字来,这给他带来的不仅是一种骄傲,更重要的是归属感。香取先生从这些交往学到音乐能够动人心,透过音乐人和人之间更加容易沟通起来。聊到这些年的大型音乐节时,他分享了一段关于 2003 年 10 月“迷笛”的回忆:

“现在的音乐节参加人数能轻松达到两三万,而当时的迷笛规模还在两三千,地点在香山附近的迷笛音乐学校广场。2003 年是可以免费入场的最后一年,也就是音乐节还保留着原汁原味自由风格的最后一次。那年我已经开始上班,为了迷笛,专程从上海到北京。”

“有一个叫 BRAHMAN [3] 的乐队上台的时候,有些年轻人开始向他们扔水瓶和鸡蛋,因为那是日本乐队。我在会场靠前面的位子,目睹到鸡蛋飞到台上的情景,也不敢说什么或表个态,毕竟我手里有我的宝贝单反相机。而台上的乐队不顾这些,毫不停歇地继续演出,充分地表现出他们的经验和技术,这最后感染到现场氛围。那时候我深深感受到音乐的力量,音乐确实能触及到人们的心底。后来乐评人颜峻先生也写过一篇当时的回忆。”

SKO 乐队(已解散)和香取先生,摄于 2007 年。(图片提供:香取义人)    

见证中国摇滚这些年历史的香取先生,他对摇滚的热情似乎永不变。虽然他对中国音乐市场的快速成长和商业化感到有些遗憾,但也发现了新的希望。

“我被公司派遣到仰光上班是 2014 年 7 月。按个人感觉,刚好从那段时间开始,中国的音乐市场有了巨大的变化。我在大陆的时候音乐市场还在低成长时段,唱片卖不出去、音乐杂志陆续停刊。而现在,规模稍微大点的公司都办起音乐节,据说一次音乐节可以赚出百万、千万的人民币。当然旗下的音乐人,只要愿意和公司签合同,能有可观的收入,这水平肯定超过日本普普通通的乐队。过去在中国玩摇滚的大都没钱,吃饭喝酒得向朋友借钱很常见。和那时候相比,现在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商业化的影响难以避免,但另一方面,这些年的中国摇滚有了更多不同的风格,试图到海外发展的年轻人也多起来了。我看,这样‘走出去’的摇滚乐队中,目前还没有的确成功的。这原因可能来自风格问题,一般中国乐队是学欧美的,还没有到真正发挥自己风格的阶段,其实这个问题日本乐队都有。不过,也有一些乐队如‘杭盖’,有马头琴,会吹潮尔,还有呼麦手,他们经常被邀请到海外单独演出。他们的音乐可能更靠近世界音乐,但我很期待以后在中国摇滚界出现有这种独特风格的音乐人。”

香取先生和当地员工们。(图片提供:香取义人)

现居于缅甸的香取义人,如何和中国摇滚界的接触呢?被问起这个问题,他笑眯眯地告诉我:

“还是主要靠线上信息。我刚来的时候仰光的网络很慢,搜集信息、和大陆朋友交流、看 YouTube,都非常不方便。现在还可以,去年已经到了 4G 水平,价格也降低许多,网络环境没什么问题。和同好朋友们的交流也挺重要的,中国摇滚爱好者的圈子相对来说还蛮小,但他们非常热情,也肯花钱呐!我也每月在网上买不少唱片,但在这圈子里算是属于花费并不多的。买来的唱片部分放在仰光,剩下都放在上海的家。每月到底花多少钱?这我还没算清楚呢。每年购入数百张专辑,家里已经有那么多唱片、磁带和黑胶,毕竟家里主要是我太太打理的,以后我买唱片得尽量控制控制。”    

“除了摇滚,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做下去好不好。可能应该像大家一样让自己的生活更多样化才对。”结束采访前,香取先生透露这样的心情,也许是一种谦虚的表达。一个普通日本学生到大陆,遇到“真正的”摇滚而这二十多年同步成长。虽然自己不玩音乐,但他透过自己的钻研并编纂出独一无二的立足之地,看似广阔无垠的中国摇滚界里,为未来的听众和曾经漂泊在这大海里的音乐人,维护着种种回忆和热情。难道这不叫幸福吗?我对他这么说,他安安静静淡着笑,喝了一口冰咖啡。

缅甸仰光风景。(图片提供:香取义人)

(原标题为《中国摇滚编舟记――“CHINESE ROCK DATA BASE”创建者・香取义人专访》)


本文作者简介:

吉井忍(Yoshii Shinobu),日籍华语作家,现旅居北京。毕业于日本国际基督教大学国际关系专业。曾在成都留学,法国南部务农,辗转台北、马尼拉、上海等地任经济新闻编辑。现专职写作,著有《四季便当》《东京本屋》,审校有“MUJI轻料理”丛书等。

受访者简介:

香取义人(Katori Yoshito): 1976 年生于日本茨城县。著名网站“中国摇滚 DATA BASE”创办者暨管理者。 1998 - 2000 年赴北京留学,在中央民族大学学习汉语。2001 年毕业后碾转上海和青岛,现居缅甸仰光,任职于服装检验公司。

相关网站:

中国摇滚 DATA BASE www.yaogun.com

附注:

[1] ML:mailing list 的缩写,指“邮件列表”。互联网上最早的社区形式。ML 有一个公用邮件地址,任何发往这个邮件地址的邮件,所有列表成员都能收到,以便于进行话题讨论、共享文档。 

[2] EP:迷你专辑(extended play)的简称,介于单曲与专辑之间的音乐发行形式,一般包含 5 至 8 首曲目。 

[3] BRAHMAN 乐队:日本著名摇滚乐队, 1995 年在东京组成, 1996 年 11 月发行第一张专辑《grope our way》。中心成员为主唱 TOSHI- LOW ,至今陆续演出和录音活动。 


banner图为2003 年迷笛音乐节的 BRAHMAN 演出。(摄影:香取义人);长题图为回国之际接受采访的香取先生。(摄影:吉井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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