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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产诅咒”:为何拥有“振金”的刚果没能成为“瓦坎达”,反倒是战火绵延?

文化

“矿产诅咒”:为何拥有“振金”的刚果没能成为“瓦坎达”,反倒是战火绵延?

蒋亦凡2018-04-25 14:03:22

殖民主义、外国干涉、非法贸易和窃国政体,带给刚果130多年的“资源诅咒”

电影《黑豹》热映全球,里面那个成功避开殖民者的目光,利用稀有矿产“振金”(vibranium)实现现代化和繁荣的非洲国家“瓦坎达”(Wakanda),让人对非洲的另一种可能性充满遐想——非洲国家是否可能利用本国自然资源,实现那样的进步?

漫威的另一部电影《复仇者联盟:奥创时代》中也出现了振金和瓦坎达,却给人十分不同的联想。大 boss 奥创从一个南非荷兰语口音的黑市军火商手上劫走了价值数十亿源自瓦坎达的振金,用来铸造自己的不坏之躯,并用振金的磁场抬升并摧毁 Sokovia 城。在这里面,那个面目模糊的瓦坎达,听起来更像一个无力守护自己资源和国界的非洲“失败国家”。

电影 《黑豹》中的瓦坎达 图片来自豆瓣电影

美国的科幻片里,常常有历史梗。电影《阿凡达》中人类意欲掠夺的常温超导体材料“ unobtainaium ”——“不可得矿”。这个名字最初来自于冷战时期的美国。

1950 年代,美国军方希望找到一种轻盈、耐热和坚固的材料,好把它已经躺在图纸上的军用无人机制造出来。由于这种理想材料实在太难找,所以航空装备司令部的一位陆军上将把它命名为“unobtainaium”。几年后,美国在苏联发现了这种材料,并且以层层代理和转手贸易作为掩护,从苏联获得了大量生产它的原材料。这种材料,后来被称作“钛”。

在《奥创时代》中,矿产的恐怖威力、获取它的手段之晦暗不明,以及来源地国家的模糊面目,也让人联想起二战时的一件事。

1939 年 8 月,爱因斯坦在写给罗斯福的有关德国正在开发核武器的信中,提到“最重要的铀矿来源在比属刚果”。美国随即派遣特工前往比属刚果,即现在的刚果民主共和国(Democratic Republic of Congo,也称刚果-金沙萨,以区别于名字相近的邻国刚果-布拉柴维尔),以确保那里的铀矿不会落入纳粹手中。很快,美国开始发展自己的核武器。“曼哈顿计划”使用的铀就是来自比属刚果,并最终被投在广岛和长崎。虽然这已经不是秘密,但是,为了美国的铀,刚果经历了什么,却一直不为人所知。

丢失的一环

美国在刚果的铀计划的研究者 Susan Williams 在一篇文章中记录下了这样历史性一幕。

2016 年 8 月 6 日,广岛纪念日,一群刚果侨民聚在南非开普敦的一座博物馆里,举行一个名叫“丢失的一环”(The Missing Link)的纪念活动,试图将广岛和长崎的灾难,最终与刚果为了给美国原子弹提供铀矿而经历的灾难建立起联系。会上,人们揭示,住在这个位于刚果南部加丹加(Katanga)省的欣科洛布韦(Shinkolobwe)铀矿的周边的人和在矿上工作的人,从未被告知为什么要开这个矿,它对健康的影响是什么。结果,到处都是受到严重辐射伤害的人,他们身体畸形,忍受着剧痛。畸形还被遗传给后代。而这些,从未有过官方记录,也没有对 70 年间来辐射影响的评估。欣科洛布韦的灾难从未被纪念过。

“这个镇死了,被广岛的鬼魂萦绕”,一名在欣科洛布韦附近的 Likasi 镇上长大的刚果记者在他的书中写道。一个矿,对应着两场悲剧。

在现场有人痛切地说:对过去缺少了解,让刚果人难以对国家的现实和未来作出回应。

1977 和 1978 年,同样在当时叫做“沙巴”(Shaba)的加丹加省,苏联支持的安哥拉叛军两次入侵,在美国、法国、比利时、摩洛哥的干预下,蒙博托政权的当时的扎伊尔(刚果当时的名字)两次赢得胜利。叛军入侵的部分动机,源于苏联想控制当地包括铜、铀和钴在内的矿产资源。 1978 年第二次入侵沙巴前的几个月,苏联悄悄买走了市场上所有的钴,因为这种矿产对军工产业至关重要。用它生产的永磁体被用于军用微波通讯设备和电动马达,用它生产的耐热合金是喷气式飞机引擎必备的材料。

稀有矿产资源,又一次没能对刚果的繁荣产生贡献,却成为外国入侵和干预的诱因,被用于战争。

而如今,钴已经成为锂电池不可或缺的材料,在手机、电脑、电动汽车上都不可或缺,成为振金一般的“高科技的盐”。刚果拥有世界上超过一半的已探明钴储量。2017 年初开始,全球钴价高企。

刚果还拥有另一种“高科技的盐”——钶钽(读音同“柯坦”, coltan )矿。从这种伴生矿石中提炼出的钽(tantalum)是个人电脑、手机、数码相机和车载电子设备中微型电容的材料;从中提炼出的铌(niobium),则被广泛用于冶炼高强度结构钢材,制造医疗磁共振仪和宇航业所需的超导磁铁。 80% 的全球钶钽已探明储量在刚果。

一块钶钽矿石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事情是否有了变化,让这些珍贵的矿藏能够服务于一个非洲国家的繁荣?未必不可能,但历史让人无法乐观。因为矿产资源造成动荡和战乱,是刚果历史的常态,直至今日。以至于出现了一个概念,“冲突矿产” (conflict mineral),它和更著名的“血钻”,有着类似的含义。

至于刚果发生了什么冲突,矿产如何助长冲突,就必须从刚果的历史说起。

刚果发生了什么?

1885 年 8 月 1 日,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比利时宣布成为刚果国王。他一生从未涉足刚果,但在这块比他自己国家大 80 倍的土地上,用屠杀和酷刑,迫使原住人口为他搜刮象牙、橡胶和丰富的矿产,被他奴役致死的人数,据估计高达一千万,相当于当时刚果人口一半。1908 年,比利时政府接管刚果,但是延续了利奥波德的残酷经济剥削,为比利时积累了大量财富。

《刚果史:从利奥波德到卡比拉》一书中写道:

刚果先是为修建利奥波德国王所珍爱的公共建筑、公路及其他公共建设工程提供了资金,后来又为将比利时从两次世界大战及战后的财政困难中拯救出来贡献了力量。


刚果民主共和国地图 图片来自 Flickr 账户 U.S. 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

1960 年,民族独立运动横扫非洲大陆,比利时无心恋战,刚果和平独立。5 月,激进民族主义者帕特里斯·卢蒙巴(Patrice Lumumba)经议会选举当选总理。但是不到一个月,军队哗变、加丹加省宣布独立。《刚果史》中写道,两者都是比利时煽动和加丹加的西方矿业集团支持的结果。 1961 年 1 月,被西方国家怀疑为共产主义者的卢蒙巴被军方逮捕并杀害,比利时军官直接参与了对他的行刑。史称“第一次刚果危机”。

1965 年,被视为一个冷战同盟的约瑟夫-德雷西·蒙博托(Joseph-Désiré Mobutu)在美国、法国和比利时的扶持下,通过军事政变推翻临时政府夺得政权。 1977 年,他将国名从“刚果”改为“扎伊尔”,据说是为了消除殖民痕迹,同时被改变的还有服装和人名。他身穿类似中山装的国服,把自己的名字改为“Mobutu Sese Seko Nkuku Ngbendu Wa Za Banga”,意为“由于坚韧不拔和不屈的意志而战无不胜,在不断的征服中在身后留下一片火海的全能武士”。

蒙博托在统治刚果时期,毫不松懈地为自己敛财,在 1984 年个人财富达到 50 亿美元,相当于当时的国家外债。他和统治精英阶层的腐败之猖獗,使之拥有了一个专门的名字——“扎伊尔病”。

1990 年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国际形势大变。国内民主呼声高涨,蒙博托虚与委蛇,许诺将进行民主改革,却又打压反对派,将艰难实现的民主突破又扭转了回去。

而与此同时,刚果内部的民族问题不断发酵,并且最终在国内外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发展为大战。

在刚果东部,与布隆迪、卢旺达和乌干达接壤的南北基伍两省(South Kivu和North Kivu),居住着所谓的“原住民”和所谓的“班亚旺达人”两类身份标签人群。“原住民”认为自己自古以来生活在这里,而“班亚旺达”(Banyarwanda)的字面意思是“来自卢旺达的人”。

但班亚旺达人并不是一个同质的族群,其中既有殖民前就在这里生息的人,也有殖民时期抵达的劳工,还有更晚近在布隆迪等邻国战乱期间涌入的难民。而且其中既有胡图族,也有图西族。他们共同的特点,可能只有都说同一种语言——卢旺达语。

但在“原住民”眼里,他们都是“后来者”。外来者的身份,使班亚旺达人长期无法确立完整的公民身份,无法享受充分的社会和政治权利。因此,图西族的亚旺达人在 60、70 年代在自己族群的名字中去掉“卢旺达”成分(-rwanda),改称“Banyamulenge”,即“来自穆棱格(南基伍省的一个地区)的人”。这被“原住民”看作是为了上位而做的“身份造假”。

1972 年布隆迪发生种族屠杀,造成数千胡图族“班亚旺达人”涌入扎伊尔。这引起了“原住民”的恐慌,在一些部族领袖的唆使下,他们开始袭击班亚旺达人。此时,蒙博托正想通过扶持各类精英群体来压制传统部族领袖(traditional authorities)。他于是签署了一项公民权法令,授予大多数班亚旺达人以公民身份。可是这不仅加剧了“原住民”对班亚旺达人的不满,还造成了班亚旺达人中胡图族对图西族的不满,因为胡图族又认为图西族是“后来的”,没有资格获得公民权。

1973 年颁布的《土地法》废除了“原住民”部族领袖根据习惯法来分配土地的权力,与此同时,班亚旺达精英却通过新建立的土地市场购得大量土地,并不断进入议会和政府,乃至安全部门,政治影响力与日俱增。加剧了“原住民”的不满。

1977 年国际铜价大跌,过度依赖铜矿业的扎伊尔,陷入经济和社会危机。寻求在危机中稳固统治的蒙博托,摇身一变,转而重新垂直控制传统部族领袖,并且最终在 1981 年吊销了 1972 年刚授予班亚旺达人的公民权,使他们顿时沦为“没有国家的人”。

于是,数以千计年轻的图西族班亚旺达人(即“班亚穆棱格”)越境进入乌干达,加入了图西族叛军“卢旺达爱国阵线”(RPF)。这只武装在 1990 年卢旺达内战中与胡图族政府作战,并在 1994 年胡图族对图西族的“卢旺达大屠杀”后,推翻了卢旺达胡图族政权,并作为执政党执掌卢旺达政权至今。

1993 年在北基伍,“原住民”和班亚旺达人之间的矛盾变成民族冲突,半年死了一万人, 25 万人流离失所。恰恰在此时,布隆迪内战爆发, 5 万名胡图族布隆迪难民涌入南基伍。 1994 年,发生了后来举世闻名的卢旺达大屠杀。在 100 天内, 50~100 万图西族人被胡图族政府军及其民兵组织杀害。随后,图西族的卢旺达爱国阵线推翻了胡图族政府,一百万胡图族难民随即进入刚果,但他们并不全是手无寸铁的难民。

此时的法国,仍在支持战败的胡图族前政府,希望靠它来遏制卢旺达爱国阵线。它把后者带进东刚果的人道主义地区,使这里出现了一个拥有完整装备、人员、财力和一只 5 万士兵的军队的流亡政府,以及 80 万到 170 万胡图族平民俨然一个“微型国家”。流亡政府把这里作为反攻卢旺达的基地,经常发起越境袭击,同时也袭击扎伊尔境内的图西族。面对这种局面,无论是始作俑者法国还是美国,都没有政治意愿解除流亡政府的武装,而蒙博托还向这个微型国家提供支持。

位于扎伊尔东部的卢旺达胡图族难民营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996 年 10 月,在蒙博托的支持下,南基伍副省长要求所有班亚穆棱格(图西族班亚旺达人)全部离开扎伊尔,不然将面临“消灭和驱逐”。此时掌握卢旺达实权的副总统保罗·卡加梅(Paul Kagame)有了干预的理由。他派出了一支包括在卢旺达军队中受训的班亚穆棱格志愿者和有过战争经验的乌干达和厄立特里亚军人,但是核心为卢旺达军队的武装,名叫“解放刚果-扎伊尔民主力量联盟”(ADFL)。

“第一次刚果战争”就此爆发。

这时,洛朗-德西雷·卡比拉(Laurent-Désiré Kabila)作为一个乱世奸雄登上历史舞台。 1965 年,古巴革命者切·格瓦拉在刚果培训支持卢蒙巴的革命叛军时,与卡比拉有过短暂会面。格瓦拉在日记中写道:“他成天耽于政治口角,一切都证明他过分沉溺与酒和女人。”但恰恰是这人领导着 ADFL ,以摧枯拉朽之势快速清剿了胡图族武装难民营,用半年的时间横扫刚果,夺取金沙萨,推翻蒙博托,在 1997 年 5 月就任刚果第三任总统。

有研究揭示:第一次刚果战争期间,有 23 万胡图族难民被 ADFL 杀害,可称得上是另一场“种族屠杀”。这是充满人道主义光辉的电影《卢旺达大饭店》没有讲述的惨烈后话。

除了卢旺达借 ADFL 打代理人战争,乌干达、安哥拉、布隆迪等国,或是为了清剿自己的叛军,或是为了捍卫边境而纷纷投入与蒙博托政权的战争。而此时冷战已经结束多时,蒙博托已经失去了美国的庇佑。

但卡比拉上台后不久,卢旺达军队在刚果的高调姿态,特别是它对刚果国内事务的干涉,让刚果人日益觉得这是一支占领军。卡比拉也觉得:如果刚果人认为他的胜利源自这支外国军队的扶持,就会伤害自己的统治合法性。于是他开始疏远卢旺达爱国阵线,甚至煽动反图西情绪,希望以此赢得国内多数派支持。

与此同时,蒙博托被推翻后,图西族在刚果的经济和政治权力显著增加,这让民族矛盾又一次激化,并走向暴力冲突。

1998 年 7 月 27 日,卡比拉要求卢旺达军队撤离刚果。这招致卢旺达联合乌干达,以及它们各自扶持的刚果叛军再次向金沙萨挺进,试图推翻卡比拉。而安哥拉、津巴布韦、纳米比亚、苏丹、乍得和利比亚,则为了各自的战略利益,或是为了刚果的矿产资源,而出兵支援卡比拉。同时,憎恨卢旺达占领军的多支叛军也加入战斗。在战争进行过程中,这些叛军不断分裂,最终形成一片让外人看去如坠云雾中的大混战格局。

这被称作“第二次刚果战争”,也叫“非洲大战”(Great War of Africa),或者“非洲世界大战”(African World War)。它没有得到外界应有的关注,可能部分正在于它复杂到难以界定和描述。卷入这场战争的有纵贯非洲大陆的 9 个国家,以及 30 个民兵组织。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伤亡最惨重的战争。虽然战争名义上于 2003 年结束,但据国际救援委员会(International Rescue Committee)估计,到 2008 年,刚果共有 540 万人直接或间接死于这场战争,其中绝大部分死于营养不良。

第二次刚果战争交战国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这场战争遗留的冲突,在开战 20 年后的今天,仍在刚果东部的伊图里省(Ituri)和南北基伍持续。 2016 年有 92 万刚果人逃离家园,超过叙利亚和伊拉克。2017 年 12 月中旬至 2018 年 4 月中旬,光是伊图里省的民族冲突,就造成超过 34 万人逃离家园。

高科技产业的盐,冲突的盐

这场战争能如此持久、复杂和惨烈,正是因为刚果丰富的矿产资源及其全球贸易,为冲突各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金。其中最突出的,是钶钽贸易。

第一次刚果战争开始的 1996 年,正是全球电子产品需求迅猛增长的年代。 1990~1999 年,全球对钽电容器的需求量增加了三倍。 2000 年索尼 PlayStation2 的上市,又引发了一场“钶钽繁荣”。而世界上 80% 的钶钽矿藏,正是位于战火绵延的刚果东部。

1996 年,在洛朗-德西雷·卡比拉刚刚出师讨伐蒙博托,向首都金沙萨挺进的过程中,包括戴比尔斯(DeBeers)和英美资源公司(Anglo American Corporation)在内的一批跨国矿业公司争相与他密切接触,试图获得矿产,已然把他作为刚果事实上的领导人。美国 Bechtel Corporation 不仅向卡比拉提供了刚果全国矿藏详细的卫星和红外线测绘数据,还利用卫星数据辅佐他的军事行动。

1998 年,第二次刚果战争爆发,风云变幻,这些跨国公司又转而和割据的叛军做生意,把它们当作主权国家。叛军每打到一个地方,就立即为自己刚刚取得的矿产资源打广告,接待各路公司、投资者。卢旺达和乌干达随后也干脆成立公司加入,委任它们支持的当地叛军头目作为其钶钽矿贸易的渠道。这让两国对刚果钴矿拥有垄断地位。钶钽给两国带来的收入,被用于支持它们在刚果东部的军事行动。以至于卢旺达当时事实上的总统保罗·卡加梅曾说,卢旺达在刚果的军事行动是“自我造血”。

早在 1998 年,联合国安理会就谴责外国军队占领刚果东部,后来又谴责这些外国军队攫取刚果资源用于资助战争。但卢旺达、乌干达、布隆迪继续把源自刚果的钶钽矿石“包装”成本国矿产出口。

乌干达在这一年首次成为美国的钽出口国,但该国在 1998~2000 年间却没有任何钶钽矿生产记录。乌干达在上世纪 90 年代经济增长迅猛,是撒哈拉以南国家中仅有的两个 GDP 增速达到 6% 的国家之一,而其他国家还不到 3% 。这被认为与它在 90 年代下半叶掠夺刚果矿产有关。卢旺达在在第二次刚果战争开始后突然成为主要钶钽出口国,两年内出口额达到 5 亿美元, 1997~2000 年间对美国的钶钽出口量翻了一番。

联合国安理会在 2000 年委派了一个“专家小组”来调查对刚果自然资源的非法攫取,并在此后几年发布了一系列报告。它 2001 年的一份报告指出,乌干达和卢旺达入侵刚果战争起初是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但后来攫取自然资源成为首要动机。在 2002 年的一份报告中写道:“不存在来自刚果却没有惠及叛军和外国军队的钶钽。”

同一份报告中,它列出了 85 家在刚果资源的问题上违反了《经合组织跨国企业行为准则》(OECD Guidelines for Multinational Enterprises)的企业,其业务涵盖采矿、钶钽和钻石等矿产贸易、投资、金融、物流、钶钽加工、电容制造等等,虽然其中绝大多数企业位于经合组织国家,但也并非全部。

2009 年,长期关注刚果资源问题的非政府组织“全球见证”(Global Witness)写信给世界主要的手机生产商,问它们将如何保证自己的供应链不会助长刚果仍在持续的冲突。根据所收到的回答,该组织总结道,这些企业“总体上缺少充分的措施来保证手机和其他电子产品不含冲突矿产。”

“稀有金属行业弥漫着一股神秘气息”,一本关于稀有金属地缘政治和行业内幕的著作《权力元素:稀有金属时代关于数码设备、枪炮,以及关于可持续未来的斗争》(The Elements of Power: Gadgets, Guns, and the Struggle for a Sustainable Future in the Rare Metal Age)写道。因为稀有金属产地集中,风吹草动都会影响供应,因此使用稀有金属的企业,总是凭借尽可能多的渠道来确保供应,哪怕是零敲碎打,东拼西凑。这其中就包括非法来源。与这些企业对接的,常是一些神通广大的贸易商,他们通过广泛的人际网络、经验和智慧为企业寻觅原料。在企业看来,稳定供应是第一位的,所以更愿意和供应商保持良好的长期关系,做“闭门交易”,而不太寻求建立一个开放透明的交易市场以供自己比价。

因此不像钻石,有一个全球认证体系来甄别“血钻”,钶钽贸易没有任何追溯系统。

2010 年,美国国会通过《多德-弗兰克法案》(Dodd-Frank Act)要求企业说明其产品中是否使用了来自刚果的钨、钽、锡和金(取各自首字母缩写为“ 3TG ”)。这让企业纷纷放弃刚果钶钽,使矿石价格大降,但这并没有断送军阀们的财路。因为,这些钶钽矿石随即流向那些不受这些监管、其消费者也不那么在乎人权的、更低端、廉价的厂商。很多这样的厂商在亚洲。

此外,非法贸易商还会利用制度漏洞,把源自刚果矿石的新提炼的钽,伪装成废材,或者在合法的钽中混入来自刚果的钽,从而逃避监管。有业界专家估计: 2011 年,世界上仍有 1/4 的钽来自刚果。

2016 年,美国舆论开始讨论是否也应该将钴新增为第五种法定“冲突矿产”。钴矿主要在刚果南部,并没有成为东部冲突各方大量攫取的对象,但非政府组织和媒体的调查显示:钴的采掘业存在严重的童工和劳动安全问题。

但问题是:如果限制了钴的出口,这些赤贫的采矿人何以为生?世界银行的一项数据显示,刚果近年约有 1000 万人以矿业为生(超过当时全国人口的 1/7 ),其中绝大多数是个体手工采矿者(artisanal miner)。

一位来自 Tanganyika 省的女士正在展示她采到的锡石 图片来自 MONUSCO 的 Flickr 帐号

资源民族主义?

今年 1 月,刚果议会讨论修改 2002 年制定的《矿业法》(Minning Code),大幅上涨企业利得税和矿区土地使用费,提升政府在矿企中的股份。钴和钶钽在其中被定义为“战略矿产”,针对它们的矿区土地使用费(royalties)将达到 10%,是普通矿产的五倍。

这引起矿企和投资者的恐慌。他们说:刚果矿业活动中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非法的,完全不受《矿业法》约束,加重税负,只会惩罚守法的人。这会削减企业竞争力,影响投资意愿,最后吃苦的还是刚果人。

但另一方面,也有观点认为:原先的税率实在太低了,那是世界银行在 2002 年草拟的,那时“非洲大战”尚未结束,当务之急是在战争局势下吸引外资。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获得更多财政收入来改变刚果人来提供公共服务。

也有人质疑:“资源民族主义”和提升公共财政收入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因为刚果历史上并不缺少资源民族主义的举动。

1973 年,蒙博托以去殖民化为名,将 2000 家外国企业强行“国有化”,但其实是注册到了自己和家人名下,他由此拥有了全国 3/4 的牛只和 1/4 的香蕉和可可产能。同时,他将自己任命为金沙萨银行最大的股东,并要求所有国有矿企把钱存在这家银行,从而进一步扩大了他的个人财富。 1990 年,加丹加省一座重要的国有铜钴矿因坍塌而关闭,让扎伊尔政府财力一蹶不振。 1995 年,为了获得财政收入,蒙博托把 1973 年的国有化逆转了回去——将国有企业卖给了西方跨国企业。

但当洛朗-德雷西·卡比拉在 1997 年取代蒙博托成为新总统后,他再次逆转了蒙博托 1995 年的私有化,并重演了后者在 1973 年的一幕,让国民经济成为自己的私产。

老卡比拉在 2001 年死于暗杀,他的儿子约瑟夫·卡比拉(Joseph Kabila)继位。去年被曝光的“天堂文件”(Paradise Papers)揭示:跨国矿产贸易巨头嘉能可(Glencore)在 2010 年前后通过以色列钻石商、卡比拉父子的朋友 Dan Gertler 作为中间人,以白菜价从政府手上买下三座矿的股份,让刚果损失了数十亿美元国有资产。交易所得,则被小卡比拉用于 2011 年的选举。其中的这位钻石商人,曾经通过向老卡比拉贡献战争资金来换取对刚果钻石矿产资源的垄断,据说启发了电影《血钻》的创作。

其实小卡比拉的总统任期已经在 2016 年 12 月结束,但他拒绝卸任。在天主教会的斡旋下,他的任期被延长了一年。但到去年年底,他仍没有退位的意思,抗议骚乱随即在包括首都金沙萨的多地爆发,并持续至今年年初,镇压导致数十人死亡。今年 3 月,各反对党组成联盟,要求执政 17 年的卡比拉下台,卡比拉仍未表达辞职的意愿,让刚果的稳定仍然充满未知数。

卡比拉父子和蒙博托,乃至利奥波德二世,并没有太大不同,他们都把国家作为采掘和出口自然资源维持个人统治的工具,却对民众的无尽苦难不负有责任。

殖民主义、外国干涉、非法贸易和窃国政体,就这样在利奥波德二世于 1885 年强占刚果后,带给这块土地 133 年的“资源诅咒”。

题图来自联合国刚果(金)稳定特派团的 Flickr 帐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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