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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服用抗抑郁药物的患者发现,他们停不了药了

Benedict Carey and Robert Gebeloff2018-04-13 07:16:05

目前,医疗界人士还无法很好地解答人们为何难以戒断这些药物,他们没有有科学依据的指导方针,无法确定怎么样的人最容易碰到这一问题,无法根据个人情况对症下药。

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维多利亚·托莱恩(Victoria Toline)俯身面朝餐桌,稳了稳手,用一支小滴管从一个小瓶子里取了一滴液体。托莱恩每天都要重复这套精密的操作:她断断续续地减少着抗抑郁药的剂量,正竭力尝试戒断这个已经服用了三年的药物。

托莱恩今年 27 岁,来自华盛顿州塔科马市(Tacoma)。“基本上,这就是我现在一直在做的事:克服头晕、困惑、疲劳等等一切戒断症状,”她说。她花了 9 个月时间,通过不断减少剂量的方式才戒掉了左洛复(Zoloft)。

“我没能读完大学学位,”她说,“现在我才感觉好多了,可以努力重新踏入社会,回去工作了。”

《纽约时报》一份新的联邦数据分析显示,美国人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的现象激增。目前持续服药至少 5 年的美国人约有 1550 万。这个数字是 2010 年的两倍,是 2000 年的三倍多。

在美国,像托莱恩一样至少服用了两年抗抑郁药物的成年人有近 2500 万,相较 2010 年增长了 60%。

这些药物帮助数百万人缓解了抑郁和焦虑的情绪,被普遍认为是精神障碍领域的里程碑。许多人——或许大多数人——在停止药物治疗上都没有碰到什么大问题。但与此同时,因为一个意料之外且越来越严重的问题,长期使用这些药物的行为越来越多了:许多人说他们碰到了此前没有被警告过的戒断反应,因此无法停药。

很久以前,一些科学家曾预计,少数病人在停药时可能会出现戒断反应,他们称其为“停药症候群”(discontinuation syndrome)。不过,制药商和政府监管机构从没重点关注过戒断反应,他们认为抗抑郁药物不会上瘾,而且带来的好处比坏处更多。

最初,这些药物在经历了持续两个月的调查研究后,就会被批准可在短期使用。即使现在,也很少有数据可以说明,多年服用这些药物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然而如今,多年服用这些药物的人数已经达到数百万之多了。

不仅美国有大量使用抗抑郁药物的问题,在许多发达国家,长期服用医药处方的现象都有所增加。过去 10 年,英国的处方药使用率翻了一番。今年 1 月,英国的卫生官员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审查处方药物依赖和戒断反应的现象。

新西兰处方药的使用也处在历史高位。一项针对长期使用者的调查显示,戒断反应是人们最常抱怨的问题,四分之三长期使用者提到了这一问题。

目前,医疗界人士还无法很好地解答人们为何难以戒断这些药物,他们没有有科学依据的指导方针,无法确定怎么样的人最容易碰到这一问题,无法根据个人情况对症下药。

英国南安普顿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初级诊疗教授安东尼·肯德里克博士(Anthony Kendrick)说: “从根本上来说,一些人不断服用这些药物是基于方便,因为停止服用这些药物带来的问题很难解决。”

他目前正依靠政府的资助,开发网络和电话支持服务,为执业医师和病患提供帮助。他说:“我们真的应该让这么多人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吗?要知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么做对他们好不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戒掉这些药。”

一开始,抗抑郁药物被视作一种治疗情感障碍问题的短期治疗手段,服用周期为 6 到 9 个月——这点时间足够你度过一段危机,仅此而已。

随后有研究指出,“维持疗法”(长期服用,可多次自由停药)可以帮助一些病患防止再次出现抑郁情绪。但是,这些实验很少有持续时间超过两年的。

一种药通过审批后,美国的医生就有很大的自由,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将其开入处方。缺少长期数据支撑并不能阻止医生们让成百上千万美国人无限期地服用抗抑郁药物。

“大多数人会在初级诊疗阶段得到这些药物。他们往往就只和医生短短地见了一面,而且没有临床抑郁症的明显症状,”杜克大学精神病学名誉教授艾伦·弗朗斯(Allen France)博士说,“通常情况下他们的问题会得到改善,但这常常是因为时间的推移或安慰剂效果。”

罗宾·亨普尔(Robin Hempel)是根据她妇科医生的建议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的。“停药一年半后,我的身体还有问题,”她说,“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我了。”图片版权:Cheryl Sent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但是,患者和医生并不知道这点,他们错误地相信了抗抑郁药物的效果。他们都不愿意停用似乎有效的药物,而无用的处方可能会被持续使用多年,乃至一辈子。”

《纽约时报》统计了 1999 年以来《国民健康与营养检查》(National Health and Nutrition Examination Survey)的部分数据,发现 2013 至 2014 年间共有超过 3440 万成年人服用了抗抑郁药物,相较 1999 至 2000 年的调查数据增加了 1340 万人。

45 岁以上的成年人、女性和白人比年轻人、男人和少数族裔更有可能服用抗抑郁药物,老人服用抗抑郁药物的人数正在增加。

制图:《纽约时报》|资料来源:National Health and Nutrition Examination Survey

分析发现,尽管 45 岁以上的白人女性占成年人总人数的五分之一,但抗抑郁药物使用者 41% 都来自这一群体,相较 2000 年增长了约 30%。年长的白人女性占到了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者的 58%。

制图:《纽约时报》|资料来源:National Health and Nutrition Examination Survey

哥伦比亚大学精神病学教授马克·奥弗森(Mark Olfson)博士表示:“可以看到,长期使用者的数量是在逐年增长的。”奥弗森博士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精神病学教授拉明·莫吉塔拜(Ramin Mojtabai)为《纽约时报》分析这些数据提供了帮助。

不过,目前尚不清楚是否每个根据处方自由服用、停止药物的人都能戒掉这些药。大多数医生认为,终身服用这些药物能够给少量使用者带来好处,但无法确定这个“少量”到底有多少。

精神病医生彼得·克莱默(Peter Kramer)博士写过好几本关于抗抑郁药物的著作。他说,一般在让病人接受轻度到中度的抗抑郁治疗时,有些人会说他们服用药物后疗效更好。

“这里头有个文化问题——这些治疗手段给这么多人带来更高质量生活的同时,人们到底应该忍受多少抑郁的情绪?”克莱默博士说,“我不认为这是个应该预先下决断的问题。”

抗抑郁药物并非完全无害,它们通常会导致感情麻木、性冷淡或勃起功能障碍等性问题,以及体重增加。长期服用者在采访中提到了一种难以衡量的、缓慢蔓延的不安情绪:他们说,每天吃药会让他们怀疑自己的恢复能力。

“我们现在面临的一个情况是——至少在西方——似乎每个人都有点抑郁情绪,都要接受药物治疗,”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精神病史学家爱德华·肖特(Edward Shorter)说,“这让人很好奇:这能说明我们文化的什么特点呢?”

试过停药的患者常常说他们无法停止服用药物。近来有一项研究调查了 250 名长期服用精神治疗药物(多为抗抑郁药物)的患者,大约一半减少处方药的使用者认为戒断反应很严重,将近一半曾经尝试过停药的患者因为这些戒断症状无法停药。

另一项调查了 180 名抗抑郁药物长期服用者的研究中,超过 130 人报告出现了戒断症状,近一半人表示他们觉得自己对抗抑郁药物上瘾了。

“许多人批评开处方药的医生没有告诉他们有关药物戒断的信息,”研究的作者们总结道,“许多人还对药物戒断方面缺乏相应支持表示了失望或不满。”

制药商并未否认,一些患者在尝试停用抗抑郁药物时会出现严重的症状。

左洛复、郁复伸(Effexor)等抗抑郁药物制造商辉瑞制药(Pfizer)发言人托马斯·碧吉(Thomas Biegi)表示:“不同人、不同治疗手段和不同剂量产生停药症候群的可能性是不同的。”他敦促患者与医生“逐渐减少”药物使用,通过不断减少服用剂量戒断药物。他还说,公司无法提供确切的戒断症状发生概率,因为他们没有这一数据。

拥有两种流行抗抑郁药物的制药公司礼来(Eli Lilly)在一项声明中表示,公司“会继续致力于研究开发百忧解(Prozac)和欣百达(Cymbalta)以及它们安全性与益处,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已经反复确认了它们的安全性与益处。”公司拒绝谈论戒断症状发生的概率。

恶心和“脑震荡”

早在 1990 年代中期,领先的精神病学家就认识到患者服用现代抗抑郁药物可能会出现戒断反应。

1997 年,礼来在凤凰城赞助召开了一场医学会议。会上,一个由精神病学家组成的专家小组发表了一份冗长的报告称,平衡问题、失眠和焦虑等戒断症状在患者继续服药后就会消失。

可是过了没多久,这个话题就从科学文献中消失了。对于政府监管机构来说,抑郁症患者的大量增多才是真正的心头大患,戒断症状并不在他们的重点关注之列。

“我们当时主要关注的是抑郁症的复发问题,”F.D.A. 药物评估和研究中心临床科学副主任罗伯特·坦普尔博士(Robert Temple)说,“如果人们停药后出现暴怒症状,我想我们肯定会注意到这个问题。”

药企自然没有动力花费巨资,研究如何有效地帮助患者戒掉他们的产品,而联邦政府也未予以拨款,填补这项研究空白。

结果就是,为医生和许多病人所依赖的药品说明书很少提供安全停药方面的指导。

“停药后有 1% 或以上的患者会出现以下不良反应,”欣百达的说明书上写道。欣百达是一种主要的抗抑郁药,它在药品说明书上列出的戒断反应包括头痛、疲劳和失眠等。

市面上公开发表的关于抗抑郁药戒断反应的研究报告为数寥寥。这些报告指出,某些药物相比于其他药物更难戒断。它背后的原因在于药物的半衰期——即停药后身体清除药物所需的时间——有所不同。

像郁复伸和帕罗西汀(Paxil)这样半衰期相对较短的抗抑郁药物,一旦患者停药,出现戒断反应的速度比百忧解等在人体内停留时间较长的药物要更快,而且引发的症状也更多。

根据一篇早期发表的戒断反应研究报告,礼来的研究人员曾让抑郁症患者突然停用正在服用的左洛复、帕罗西汀或百忧解一周时间。结果,服用帕罗西汀的患者中有一半人出现严重头晕,42% 出现意识模糊,39% 出现失眠症状。

而服用左洛复的患者在停药后,有38% 出现严重烦躁,29% 出现头晕,23% 出现疲劳的症状。这些症状在人们停用药物后不久便即出现,并且在他们恢复用药后旋即消失。

相比之下,服用百忧解的患者在停药后没有立即出现不良反应。不过,这一结果并不令人意外:百忧解需要几周的时间才能彻底从人体内清除,所以中断一周并不会引发戒断反应。

对于礼来出品的另一种抗抑郁药物欣百达,研究发现,患者停药后平均出现两到三种症状。最常见的是头晕、恶心、头痛和感觉异常——即大脑有触电感,许多人称之为“脑震荡”(brain zaps)。这些症状的持续时间大多超过两周。

加拿大安大略省汉密尔顿市麦克马斯特大学(McMaster University)家庭医学系教授迪瑞丽·曼金博士(Derelie Mangin)说:“事实是,对这门科学的研究还不够充分。”

“因为我们对停止服用抗抑郁药后会出现什么反应了解得还不够充分,所以无法恰如其分地指导患者减药。”

数十名停用抗抑郁药后出现戒断反应的患者在接受采访时讲述了类似的故事:在服用药物的初期,他们的情绪问题确实有所缓解。不过服药一年左右后,他们不确定药物是否起到了任何作用。

然而,戒掉抗抑郁药比人们预期的要难得多,也陌生得多。

34 岁的汤姆·斯托克曼(Tom Stockmann)是东伦敦的一名精神病学家,他在服用欣百达 18 个月后停止用药,之后出现头昏眼花、意识模糊、眩晕和脑震荡的症状。“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彻底戒断这种药物——整整一年,”他说。

为了安全地摆脱对这种处方药的依赖,斯托克曼每天只从胶囊中取出少量药末,以此逐渐减少药量——他认为,这是戒断抗抑郁药的唯一办法。

“我原本只知道有些人会有戒断反应,”斯托克曼说,“我没想到的是,要想戒掉抗抑郁药竟然会这么难。”

54 岁的罗宾·亨普尔是四名孩子的母亲,她住在新罕布什尔州康科德(Concord)附近。21 年前,她因为严重的经前综合征,在妇科医生的建议下开始服用抗抑郁药帕罗西汀。

英国南安普敦大学初级保健学教授安东尼·肯德里克博士获得了英国政府的资助,正在研发抗抑郁药物戒断办法。图片版权:Alex Atac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说,‘这个小药丸会改变你的生活,’”亨普尔说,“嗯,它确实永远改变了我的生活。”

亨普尔说,这种药物减轻了她的经前综合征,不过也导致她的体重在 9 个月内上升了 40 磅。而戒药几乎是不可能的——她说,医生一开始给她减药时操之过急了。

不过在 2015 年,她终于戒药成功,通过几个月的努力,将药量从 20 毫克逐渐减少到 10 毫克,然后是 5 毫克,“最后到粉末大小”。之后,她出现了头晕、恶心和莫名哭泣的症状,缠绵病榻三周才好转。

“如果有人告诉我这种药物这么难戒,我一开始根本就不会服用,”亨普尔说,“停药一年半了,我现在还是问题不断。我不是原本的我了,我失去了创造力和活力。罗宾她已经死了。”

至少一些有关抗抑郁药物戒断反应的最紧迫问题很快就会得到答案。

在麦克马斯特大学的曼金博士的带领下,新西兰的一个研究小组最近完成了关于戒断反应的首个严格的长期试验。

该研究小组在三个城市招募了 250 多名志愿者,这些人均有长期服用百忧解的经历,并且都十分关注减药的问题。其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服药已经超过 2 年,三分之一服药超过 5 年。

该小组随机为参与者分配两种方案中的一种。对于其中一半参与者,研究人员让他们在一个月或更长的时间里,每天服用一粒胶囊,不过这粒胶囊中所含活性药物的药量是递减的。

而另一半参与者以为自己的药量在逐渐减少,不过实际上研究人员发给他们的胶囊还是常规剂量。之后研究人员对这两组实验对象进行了长达一年半的持续观察。目前他们仍在整理数据,不过调查结果将在未来几个月内出炉。

通过这项实验和其他临床经验所得,可以确定一件事,曼金博士说:一些人的戒断反应非常严重,以至于他们根本无法忍受停止服用抗抑郁药。

她说:“即使是半衰期相对较长的药物,且搭配缓慢的减药方案,这些人也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而不得不重新开始服药。”

就目前而言,那些仅凭遵医嘱仍然无法戒断药物的患者正在转向一种名为“微减药”(microtapering)的方法,即每次只减少微小的药量,而将减药时间拉长到 9 个月、1 年、2 年,甚至更长时间。

“医生制定的减药方案一般都操之过急,”劳拉·德拉诺(Laura Delano)说。她曾在试图停用几种精神药物时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劳拉创建了一个名为“戒断项目”(The Withdrawal Project)的网站,提供有关戒断精神药物的资源,包括逐步减药指南。

在抗抑郁药物变得如此普遍,而良好的减药建议又如此缺乏的情况下,困惑的患者不只有劳拉一个。

传媒企业家卢克·蒙塔古(Luke Montagu)表示:“人们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注意到这一问题,并终于开始严肃地对待它了。”蒙塔古是总部位于伦敦的循证精神病学委员会(Council For Evidence-Based Psychiatry )的联合创始人,该委员会旨在推动英国正视处方药的致瘾性和依赖性的问题。

他说:“现在互联网上已经涌现出一个庞大的平行社区,里面大部分的人都是在没有医生帮助的情况下,相互支持度过戒断反应期,并摸索最佳的戒断方案。”

东伦敦的精神病学家斯托克曼直到自己亲身经历了停药过程,才完全认识到戒断反应的严重性。他的微减药策略终于奏效了。

“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他回忆道,“我在住所附近散步,经过一片森林时,突然意识到我又能感受到各种各样的情感了。耳中听到的鸟叫声更响亮了,眼中看到的颜色也更鲜艳了——那时我很高兴。”

“我见过很多人——很多病人——在抱怨这件事时,既不被相信,也没有获得认真对待,”他补充说,“我们必须让这种情况不再发生。”


改图:冯秀霞

翻译:熊猫译社 钱功毅 夏鱼

题图版权:Ruth Fremson/The New York Times

© 2018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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