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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自贝克特以来最伟大的爱尔兰作家”,这是他的10个短篇

曾梦龙2018-03-23 19:01:59

麦加恩将对前景彻底悲观的展望与观察社会的敏锐触角相结合。选集中最后一篇《乡下的葬礼》,堪称自詹姆斯·乔伊斯的《死者》之后,爱尔兰最杰出的短篇小说。它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和乔伊斯那篇故事同样的广度。——科尔姆·托宾

作者简介:

约翰·麦加恩(1934—2006),二十世纪下半叶爱尔兰文坛杰出的小说家,英国《卫报》称他是“自萨缪尔·贝克特以来最伟大的爱尔兰作家”。

麦加恩出生于爱尔兰利特里姆郡,是家中七个孩子中的长子,母亲是小学老师,在一小农场独自养育子女;父亲是警察,长年住在外地警局。 1944 年母亲去世后,麦加恩和弟妹搬去与严苛的父亲同住。这段经历对他影响甚深。长大后麦加恩接受教师培训,在都柏林一所教会学校执教。 1965 年,他的小说《黑夜》因“有伤风化”遭爱尔兰政府查禁,他被迫放弃教师职位,并离开爱尔兰,移居伦敦。五年后,他才返回爱尔兰,定居于利特里姆郡,在写作的同时打理农场。

麦加恩出版过六部长篇小说,其中 1990 年的《在女人中间》是他最知名的作品,先后获得爱尔兰时报文学奖和 GPA 奖,并入围当年布克奖决选名单。他也是一位短篇小说写作大师,著有四部短篇小说集。他还著有一部回忆录和几部戏剧。他的名字享誉爱尔兰文坛,其作品影响了包括科尔姆·托宾在内的诸多爱尔兰年轻一辈作家。

书籍摘录:

朝鲜

“当时你也见过处决,是不是?”我问父亲,他一边划船一边讲了起来。一九一九年末他在一次伏击中被俘,那时他们正在蒙乔伊枪毙狱犯作为报复。他以为下一个轮到的将是他,因为几天后,他们把他挪到与监狱天井相邻的牢房。他能透过铁窗看见外面。那晚门上没有传来让他做好准备的叩击声,拂晓时,他看见两名他们决定枪毙的狱犯被押着走了出来: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男子,另一个,还只是个男孩,十六七岁,正在嘤嘤哭泣。他们蒙上男孩的眼睛,但那名男子拒用眼罩。军官大吼了一声,男孩啪地立正,可那名男子却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嘴里正非常缓慢地嚼着什么。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

“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名军官又大吼道。

男子缓缓地摇首。

“事到如今那样做有点太晚了。”他说。

军官接着命令他们开火,在齐射的枪声中,男孩撕开胸口的外衣,仿佛要把子弹拔出来似的,外衣的纽扣开始飞迸到空中,随后他脸向前扑倒在地。

另一个悄然地仰天倾侧:想必是因为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缘故。

男孩脸朝下躺着,军官用左轮手枪一枪解决了他,但对那名男子,他接连快速地开了五枪,仿佛在回报他没有立正的举动。

“几年后,当我在度蜜月时,那是五月,我们从萨顿十字区乘缆车上霍斯山。”我的父亲一边说一边支起桨休息,“我们坐在上层敞篷的木头座位上,四周有栏杆,使那好像一艘小船。大海在身下,到处是海的味道和盛开的荆豆花,后来我向下俯视,看见荆豆花的豆荚绽裂,那些豆荚向四面八方绽开的样子,宛如他动手撕裂外衣时的纽扣,令人骇然。我一整日都无法忘怀那幅画面。那一天就这么毁了。”

“奇怪,他们的手没有被绑起来吗?”我问他,他划着船,从黑色和红色的导航指示牌之间行过,河在那儿流入奥克珀特湖。

“我想那是因为他们被视为士兵。”

“你认为,那个男孩立正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假如他遵守规则的话也许可以免受惩罚?”

“在我听来有点夸大其词。书念得太多才会这样说。”他不客气地说,我不响。毕竟听他谈论自己的人生对我而言是件新鲜事。以前,倘若我问起他那场战争,他会用手指抹过眼睛,仿佛在拂去一片蛛网似的,但这是我和他在河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那似乎让他有了启齿的欲望,想要在一切结束前袒露自己的心声。

我双手交替着一节节拉起钓线,线因有鱼上钩而阵阵抽动;钓线长两英里,每隔三码有一条铅线,上面系着一个钓钩。照捕捞许可证,我们可以下一千个钓钩,但我们实际用的更多。我们是最后靠这片淡水水域捕鱼为生的人。

在鳗鱼翻过舷侧掉入船内之际,我用刀子把它们割落下来,丢进铁丝笼,它们自身裹着油脂,在里面互相贴着滑动,嘴里含着弯折的鳗鱼钓钩。其他鱼——上钩的鲈鱼连同试图吞食它们却被卡住的狗鱼、欧鳊属淡水鱼、拟鲤——我将它们顺着船底板滑向船首。我们会在村里售卖这些鱼,或送人。没被鱼咬上的钓钩,我清洗干净,环绕木匣的边缘一排排插好。我让钓线落在匣子中央。经过一英里后,他换到船尾我的位置,由我划船。人们尚未起床,清晨的寒意和薄雾弥漫在河上。除了船桨划出的徐缓涟漪和缀着滴滴水珠的钓线拉进来时线上鱼儿的剧烈扭动外,河面的其他地方死寂无声,只有岸上偶尔哞哞的牛叫。

“过完这个夏天,你想好要干什么了吗?”他问。

“没有。我会等着看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我答道。

“什么叫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我的考试成绩。如果成绩好,我可以有选择。如果不好,就没有选择。只能有什么干什么。”

“你觉得那些选择会有多好?”

“我觉得都不错,但八字还没一撇,现在考虑也没用,是吧?”

“嗯。”他说,可他的脸上带有几分盘算的表情;这使我在划过最后一段钓线时对他心生警惕。

这一天的帷幕拉开了,远处农场的喧闹,河上的第一拨飞虫,到这时,我们已从宽叶香蒲丛里拉起大铁丝笼,倒出早晨捕到的鳗鱼,把笼子再次沉下去。

“明天我们可以够数拿去寄售了。”他说。

每个星期,我们都把活鳗鱼送去伦敦的比林斯盖特海鲜市场。

“可假如,假如说即使你考得不错,你难道没有想过索性离开这个国家,去美国吗?”他说,他结结巴巴地思索措辞,在我沉下了捕鳗鱼的笼子、正用船桨当撑篙把船推出宽叶香蒲丛之际,淤泥泛出土黄色,升起在茎秆间。

“干吗去美国?”

“喔,那儿遍地是机会,不是吗?一个广阔的、不断拓展的国家。在这个弹丸之地没有前途。有的只是成天花钱喝黑啤酒的前途。”

我提防起这番大话。那并非出自他本人之口。

“谁来支付路费呢?”

“那个我们有办法。我们勉强总能凑出来。”

“你为什么要凑钱让我去美国呢,假如我可以在这儿找到工作的话?”

“我觉得我该给你一个我从未有过的机会。我为这个国家打过仗。可现在,他们连捕鱼许可证也要夺去。你好歹愿意考虑一下吗?”

“我会考虑的。”我答道。

那一整天,他在土豆地里平整垄脊,我则更换钓线上的钓钩和挖虫,既为是最后一次做而感神伤,又因明知不久将不用做这些事,这些东西几乎现在就可丢弃而觉无聊。离开的内疚涌上心头:我正在抛却他的生活去迎接我自己的生活,一个摇船的男人将逐步耗尽日益减少的捕鱼利润,甚至连他能否换到新的捕捞证都仍是个未知数。旅游局驳回了上一次的申请。他们说我们损害了游客垂钓淡水鱼这项活动的收益——每年夏天,来自利物浦和伯明翰的游客日渐增多,他们坐在河堤上铝制的折叠椅里,用鱼竿钓鱼。若不捕鱼,靠我们现有的田地几乎难以为生。

当我绕道去黑魆魆的厕所准备把蠕虫放到我们存放它们的黏土中时,我看见他探身隔着围墙在同牛贩子法雷尔聊天。法雷尔站在路上,靠着他自行车的横杆。我转入厕所,以为他们在讨论牛的价格,可正当我把蠕虫倒进盒子里时,“莫兰”一词传来,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谛听。是我父亲的声音。他情绪激动。

“我知道。我听说了确切的总数。卢克死时他们拿到了一万美元。每个美国士兵都有人寿保险,保额高达一万美元。”

“我听说在迈克尔和萨姆服役期间,他们每人能使他们家一个月收到二百五十美元。”他继续说道。

“他们现在左也买牛右也买牛。”法雷尔的声音传来,我关上门,站在黑暗中,闻着大便和尿液的味道,还有爬行在一丁点黏土里的蠕虫热乎乎的肉味。

我所受到的冲击,和我日后当众出丑、自尊扫地、需要爬到厕所里反思时受到的冲击一样。

卢克·莫兰的遗体装在铅制的棺材里从朝鲜运来,伴着徐缓的葬礼钟声翻过石桥,后面跟着使馆的大轿车,灵柩上披覆着星条旗。在他们撒入泥土前,坟上响起致礼的枪声。几幅印着他勋章的照片,由一位武官呈送给他的家人。

他将筹措路费,我将在那儿应征入伍,在我服役期间每个月他将收到那么多钱,假如我死了,他能拿到一万美元。

在暗黑的厕所,夹在里面爬着蠕虫的盒子之间,在我们布下夜晚捕鳗鱼的钓线以前,我明白我的青春结束了。

我划船,他放出夜晚的钓线,他的手指给每个曲钩装饵的动作如此优美,似一气呵成。夜幕正从奥克珀特庄园的黑影向纳特利船库拉拢,蝙蝠在头顶做出丑陋的回旋,鸭子收拢了翅膀,蜿蜒地游入湖湾。

“你考虑过我说的去美国的事了吗?”他问,眼睛没有从钓钩和蠕虫盒上抬起。

“考虑过了。”

船桨往水里一沉,没有溅起水花,那个空穴静静地漾开,掠过他的身旁。

“那么,有没有决定要闯一闯?”

“不,我不打算去。”

“等你在这个白痴国家一事无成时可别说是我没有给你机会唷。你要自己承担后果。”

“我会自己承担后果。”我应道,并在沉默了良久后发问,“你年纪越来越大,有没有时常想起自己在战时和狱中度过的时光?”

“是的。但我不想谈那些。谈起处决,我的心永无安宁,那些该死的爆开到空中的纽扣,我想得最多的是,假如我曾为自己奋斗,而让这个白痴国家自生自灭,那么今天我的生活会好很多。我不想谈那个。”

我知道这一沉默定格成了永远,我默默地划船,直至他开口问道:“你认为,今晚会有大收获吗?”

“太风平浪静了。”我回答。

“除非夜里起风。”他焦虑地说。

“除非夜里有风。”我重复道。

船驶过平静的水面,钓线穿过他的指间从舷侧滑落,以前我从未感觉和他如此亲近,即使在他用肩膀驮着我凌驾于欢笑的人群之上去看乌尔斯特杯决赛时也没有。我密切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我亦不得不让自己做好杀人的准备。

注:这一短篇,曾于 1995 年改编为同名电影,由卡特尔·布莱克(Cathal Black)导演。


题图来自:myirelandt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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