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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篇小说,组成了这本“寒意浸人的成人童话集”

曾梦龙2018-02-11 18:39:55

克莱尔·吉根将朴实无华的词语组合起来,构成一个个或温暖或深刻的意境,令人回味无穷。——村上春树

作者简介:

克莱尔·吉根:爱尔兰女作家,爱尔兰文学艺术院院士,生于 1968 年。在当代世界文坛,只专注于短篇小说创作,并获得国际声誉的作家并不多,克莱尔·吉根就是其中一位。只凭三部短篇小说作品,她已同博尔赫斯和雷蒙德·卡佛齐名。短篇小说集《南极》获爱尔兰隆尼文学奖, 2000 年被《洛杉矶时报》评为年度小说。 2010 年出版《寄养》,获戴维·伯恩爱尔兰写作奖。

书籍摘录:

南极(节选)

每次那个婚姻幸福的女人离开家时总会想,如果和另一个男人上床,感觉会怎样。那个周末她决定试一试。那时正是十二月,她感到仿佛一道帘幔正垂下来,将过去的一年隔在另一边。她想要在自己还不算太老的时候试一试。她知道结果会令她失望。

星期五傍晚,她乘上进城的火车,坐在头等车厢里读一本犯罪小说。小说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她已经能够预知结局。她的目光透过车窗向远处望去。几座亮着灯的房子,像是燃烧的光点,在黑暗中从她眼前闪过。她给孩子们留了一盘奶酪通心粉,从洗衣店拿回了丈夫的衣服。她告诉他说要去采购圣诞节礼物。他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进城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旅馆。她被安排住进一间白色小房间,从房间里可以看见牧师内街。那是英格兰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街边是石头砌成的房子,房顶上竖着高高的花岗岩烟囱,牧师们就住在这些房子里。那天晚上,她坐在旅馆酒吧里,慢慢地呷着一杯龙舌兰酒,细细地品尝着一只酸橙,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读报纸,酒吧里客人不多,但她并不在乎;她需要好好睡一觉。她倒在租来的床上,沉沉地睡去,一夜无梦,醒来时教堂的钟声正在敲响。

星期六清晨,她步行来到购物中心。人们和家人一起出门,推着婴儿车走在早晨出来购物的人群中,拥挤的人流通过玻璃自动门涌进购物中心。她给孩子们买了不同寻常的礼物,她想这些礼物一定会让他们意想不到。她给大儿子买了电动剃须刀—很快他就需要用剃须刀了,给女儿买了一本地图册,给丈夫买了一只昂贵的金表,表盘是白色的,看上去很朴素。

下午她把自己精心打扮起来,穿上紫红色的短裙和高跟鞋,涂上她颜色最深的唇膏,走回城里。一间酒吧里飘出自动唱机播放的《露西的歌谣》,她被歌声吸引,走了进去。那间酒吧像是监狱的囚室改造的,窗户上装了栏杆,天花板很低,有屋梁支撑着。吃角子老虎机在角落里闪着光。她刚在吧台前坐下,就听见一堆硬币叮叮当当地掉进滑道里。旁边凳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身上那件皮夹克看上去早就该捐给牛津饥荒救济委员会了。

“你好,”他说,“以前没见过你。”他面色发红,穿着一件图案艳丽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头发呈泥土的颜色。他的酒杯已经差不多空了。

“你喝的那是什么?”她问。

她发现他非常健谈。他告诉她自己的人生故事,他在敬老院上夜班的事。他告诉她自己一个人住,是个孤儿,除了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远房表亲,没有任何亲戚。他手上没有戴戒指。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他说,“你呢?”

“我已经结婚了。”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几个字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他大笑起来。“我们打台球吧。”

“我不会。”

“没关系,”他说,“我教你。很快你就能让那只黑球落袋了。”他把几枚硬币放进投币口,拉了一个什么东西,一堆球哗地掉进了桌子下面的一个黑洞里。

“这种玩法叫十六彩,”他边说边用粉块在球杆顶端擦抹,“你可以击打大花或小花。我来开球。”

他教她要把身体俯得很低,瞄准球,击球的时候要注意观察主球,但是他一局也没有让她赢。进洗手间的时候,她已经醉了。醉得连卫生纸都抽不出来。她把头靠在冰凉的镜子上。她不记得自己以前像这样醉过。他们喝完酒,走出酒吧。外面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天上的云撞在了一起。她向后仰起头看云。她希望这个世界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肆无忌惮的红色,与她现在的心情相符。

“我们走走吧,”他说,“我带你四处看看。”

她在他身边和他齐步走着,边走边听他的夹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领她沿着一条小路走,经过一座教堂,教堂被护城河环绕着。一个老人站在主教行宫外面卖喂鸟的陈面包。他们买了几片面包,站在水边喂五只小天鹅,天鹅的羽毛正在变成白色。几只棕色的鸭子飞过来,姿势优美地掠过水面,停在护城河上。一只黑色纽芬兰犬从小路上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群鸽子呼啦一下全都飞起来,眨眼间就停在了树上。

“我感觉自己就像圣方济各。”她笑着说。

开始下雨了,她感到雨水打在脸上,像轻轻的电击。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市场广场,那里的货摊上方都遮着油布。市场里什么都有的卖: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旧书和瓷盘子、又大又红的一品红、冬青花环、黄铜饰品、躺在冰块上瞪着死眼睛的新鲜的鱼。

“跟我回家吧,”他说,“我给你做饭。”

“你给我做饭?”

“你吃鱼吗?”

“我什么都吃。”她说。他看上去被逗乐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你是个无拘无束的人。你是个无拘无束的中产阶级妇女。”

他挑了一条看上去还是活的鲑鱼。鱼贩把鱼头砍下来,把鱼包在箔纸里。他在市场尽头开熟食店的意大利女人那里买了一小桶黑橄榄和一块厚厚的羊奶干酪。他还买了酸橙和哥伦比亚咖啡。每走过一个货摊,他都会问她想要买点儿什么。他用钱很大方,钱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放在口袋里,就像一张张旧收据,甚至在付钱的时候他也没有把钱弄平整了。回家路上他们在外卖酒店停下来,买了两瓶意大利冰基安蒂酒和一张彩票,这几样东西她坚持付了钱。

“要是中奖了,我们就平分奖金,”她说,“到巴哈马去度假。”

“你可别指望。”他说,看着她从他为她打开的门走过去。他们沿着大卵石铺的路悠闲地走着,经过一家理发店,店里坐着一个男人,向后仰着头,理发师正在给他刮胡子。街道渐渐变得狭窄曲折;他们已经远离了城市的灯光。

“你住在郊区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向前走。她能闻到鱼味儿。当他们走到一扇锻铁大门前时,他让她“往左拐”。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条死胡同。他打开一排公寓房的一扇门,让她在前面走,一直走到顶层。

“接着走。”每次她在楼梯平台上停下来时,他就说。她咯咯地笑,然后接着爬,又咯咯地笑,再接着爬,一直爬到顶层停下。

门需要上油了;他把门推开时,铰链嘎吱作响。他那套公寓墙壁的颜色是灰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窗台上落了灰尘。水池里放着一只沾有污渍的大杯子,仿佛很孤独的样子。一只波斯猫从起居室里的平绒沙发上跳了下来。这里看上去曾经有人住过,而现在被弃置了;起居室里的印度橡树沿着地毯爬过来,朝着透过一扇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的一块长方形的街灯灯光爬过去。房间里散发着潮湿的气味。没有电话,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圣诞树。

卫生间里有一只铸铁大浴缸,浴缸脚是蓝色钢制的。

“有浴缸。”她说。

“你想洗个澡吗?”他说,“试试吧。在浴缸里放满水,跳进去。去吧,别客气。”

她在浴缸里放满水,把水调到她所能忍受的最高温度。他走进来,脱掉上衣,背对着她站在洗脸盆边刮胡子。她闭上眼睛,听他涂皂沫,在水池边磕剃须刀,刮胡子。仿佛这一切以前就曾发生过。她认为他是她认识的男人中最没有威胁的一个。她捏住鼻子,滑到水下,听着头部的血管砰砰跳动的声音,血液奔涌,仿佛云雾一般笼罩了大脑。当她把头露出水面时,他正站在雾汽中,微笑着把下巴上的皂沫擦干净。

“感觉好吗?”他说。

他给法兰绒布块打肥皂时,她站了起来。水从她的肩膀流下来,沿着双腿慢慢地流下去。他从她的脚开始,渐渐地往上,有力而缓慢地画着圈为她擦洗。在黄色的灯光里,她看上去状态不错。她像个孩子一样,抬起脚,抬起胳膊,转过身去,让他为她擦洗。他让她躺回水里,为她冲洗干净,然后用一条浴巾裹住她。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他说,“你需要被人照顾。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女人不需要被人照顾。待在这儿。”他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梳子,开始为她梳理打结的头发。“看看你,”他说,“你是一个真正的金发美女。你有金色的茸毛,像一只桃子。”他的指关节从她的后颈部开始,沿着脊柱,向下滑去。

他的床是黄铜的,床上铺着白色鹅绒被,枕套是黑色的。她为他解开皮带,从襻带里抽出来。皮带滑落在地板上时,皮带扣发出叮当的声音。她为他解开裤子。脱了衣服后,他并不好看,但他身上有某种能够给人快感的东西,某种结实而坚硬的东西。他的皮肤在发烫。

“假装你是美洲,”她说,“我是哥伦布。”

在被子下面,在他湿润的两腿之间,她探索着他赤裸的身体。他的身体充满了新奇。她的脚缠在了床单里,他把床单扔了。她在床上的力气大得令人吃惊,这力气加上她的迫切感弄伤了他。她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扯,吸吮着他脖子上奇怪的肥皂味儿。他不停地吻她,吻了又吻。他们不必着急。他的手掌很粗糙,是工人的手。他们在和自己的欲望搏斗,和最终将他们冲走的那股力量搏斗。事后,他们点起香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抽烟了,最后一次抽烟还是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她伸手去拿烟灰缸时,看见了放在收音机闹钟后面的猎枪弹药筒。

克莱尔·吉根,来自:dcu

“这是什么?”她拿起弹药筒问。那东西拿在手里比看上去要重。

“哦,那个。那是给一个人的礼物。”

“礼物,”她说,“看来你打的不仅是台球。”她说完大笑了起来。

“到这儿来。”

她偎依在他身边,两人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像孩子一般甜美。醒来时,天黑了,肚子也饿了。

他做饭时,她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看一部关于南极的纪录片,大片的雪原,企鹅在零下的寒风里蹒跚地走着,库克船长扬帆起航去寻找消失的大陆和冰山。他肩膀上搭着一块茶巾从厨房里出来,递给她一杯冰基安蒂酒。

“你啊,”他说,“你适合做探险家。”他从沙发后面弯下身来吻她。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不用。”他说,然后又走进了厨房。

她呷着酒,感到喉咙又张开了,一股冷流滑进了胃里。她听见他在切蔬菜,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在冒泡。晚饭的气味在房间里飘散开来。芫荽,酸橙汁,洋葱。她可以一直醉下去,她可以就像这样生活。他走出来,在餐桌上放了两套餐具,点燃一根绿色粗蜡烛,叠起纸餐巾。叠好的餐巾就像守夜的烛光下两座小小的白色金字塔。她关了电视,摸了摸猫。白色的猫毛掉在他深蓝色的睡袍上,这件睡袍她穿显得太大了。她看见对面窗户里另一家男人烧饭的烟火,但并没有想起丈夫,而她的情人也并没有提起她的家庭生活,一次都没有。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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