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用户注册

完善资料

选取头像

上传头像

拖拽或者缩放虚线框,生成自己满意的头像

头像

预览

忘记密码

设置新密码

为什么代际之间的不平等,比一代人之内的不平等更可怕 | 2017 年度图书推荐③

城市

为什么代际之间的不平等,比一代人之内的不平等更可怕 | 2017 年度图书推荐③

李康 好奇心日报2018-01-05 15:12:44

关于“社会都出了什么问题”,这里推荐了两本新书,《世界的苦难:布尔迪厄的社会调查》和《我们的孩子》。还有几本旧书。

严格地说,它们并非以“年度最佳图书”的严谨推荐给读者。我们经历了很多的事,这些在 2017 年出版的书,恰好有助于我们思考。

我们以人文社科(除小说)、商业和科技、生活美学、小说作品四个维度推荐。

前三类候选书目来自于:20 几家专业出版机构的推荐;《好奇心日报》编辑、记者、特约作者的推荐。小说部分,我们综合了作家、译者、学者、书评人、图书编辑、文学批评家的意见,向他们约稿完成。其它部分由《好奇心日报》的编辑和特约作者完成。

我们尽量读完了这些书,“真诚地认为它们的确不错”——与去年一样,这是我们推荐之前应尽的本分。


这是人文社科类年度图书推荐的第三部分。

它包括两本新书,《世界的苦难:布尔迪厄的社会调查》和《我们的孩子》。其中,《世界的苦难》的书评作者为李康。他是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翻译了大量经典的社会学著作。包括埃米尔·涂尔干的《教育思想的演进》、C·赖特·米尔斯的《社会学的想象力》(北师大版),安东尼·吉登斯的《社会的构成》(合译)、《社会学》(第五版),齐格蒙特·鲍曼的《社会学之思》和皮埃尔·布尔迪厄、华康德的《反思社会学导引》(合译),等等。

《世界的苦难:布尔迪厄的社会调查》

北京大学  李康

2017 年过去了,当你想说“我不怀念它”时,或许正是因为有太多事情让你念念于心。风波频仍,有人祭出风云急,有人避向风月轻,读书这件事也免不了种种撕扯。而布尔迪厄《世界的苦难》,一部兼具理论纵深与生命气息的“故事会”,场景透射结构,情怀不伤义理,却能让人去直面这些撕扯,更好地思考读书与行走在世间的关系。

布尔迪厄的书已有大量中译,《区分》与本书篇幅还算相当,理论范畴的灵活贯彻与叙述风格的综合运用也很类似,并且引用率更高,可惜中译并不好读。而《世界的苦难》不仅是阅读其著作中译的上佳选择,而且和去年出版的众多有关苦难记忆的非虚构著作合观,凸显出超出社会学理论和经验调查的普遍的现实意义。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布尔迪厄与 20 多位合作者耗时数年,寻访百人,绘就法国社会田野调查的煌煌长卷。虽有时空差异,但无论是各篇聚焦的移民融合、城市空间、乡村衰败、教育与阶层分化等具体议题,还是全卷刻画的社会转型期焦灼、怨恨、恓惶的弥漫人心,却都能在此时此地激起层层回响。

全书布局形散实聚,开篇交代整体方法论前提,分五编辑录 60 例个案,各编各节先有理论分析与要点提炼,续以个案访谈记录,最后以方法论反思收束。卷末跋语更是情怀深沉(可惜最后一句译文有误)。某种意义上你可以打乱各编顺序来读,也可以初读后隔段时间以个案—理论—总论逆序再读,体验或有相当差异,但这完全符合本书精神:把对话文字实录、访谈场景、受访者身份及教育和职业经历等因素融合在一起,既要在结构机制的分析脉络中呈现个体的生命轨迹,也时刻注意忠实呈现研究者的理解手段与认知模式。

从第一编“不同观点的空间”开始,场域、资本、惯习(一译习性)等核心概念的理论分析就始终与详实的案例素材水乳交融。个体生活在特定场域的具体场景里,其日常认知和生命体验滋养于斯。而置身同一场景的不同行动者,在不同的身份、年龄、种族等因素综合作用下,所采取的行动方式往往相去甚远。本书广为选取同处某一物理空间的受访者,让这些“属于某一使之彼此接近甚至发生冲突的社会范畴”的人的观点并置于同一阅读单元,展开虚拟的辩论。

比如开篇对于一个移民家庭的研究,就汇集了移民工人、家庭子女、邻居各方的声音。我们听到父辈的打拼坚守,感受子女的意欲逃离,更捕捉到邻居在政治正确观念下,将内心的排斥委婉转化为日常生活的不适感。正是结构机制的视角透射出口述材料的深层意涵,身处底层的受访者基于对公共话语的理解,以得体的方式重塑自己的意见。但这样的粉饰技巧并不会真正化解彼此的怨恨,相反,遮盖只会拖延乃至激化矛盾,最终酿成冲突。而媒体也在推波助澜。媒体不断重复特定表象,简化复杂的真实动因,固化刻板印象(污名化)。无论媒体的具体立场如何,辩题仿佛天经地义,情绪在死胡同里来回冲撞。

在“场域效应”一编中,贫民窟里的个体持有独特的行事方式,越轨与失范普遍可见;而国家虽然缺位,却为形成这等局面发挥了核心作用。所谓自由主义和企业精神侵蚀了公益救助,为公正而斗争在效率至上面前显得毫无意义。“矛盾的遗产”一编里的 13 个案例则呈现了家庭关系与观念传承对个人生命历程的影响。从财富到生活模式与愿景,父辈与子代不断复制着承继与抗拒、顺从与叛逆的故事,甚至“顺利的继承就是听命于父亲的弑父行为”。

“局内的局外人”或许是最能触动普通学生的一编。访谈广为涉及女高中生、老师、校方行政人员、移民学生等,但并不限于围绕学校场景形成的身份标签,也关注不同家庭背景的学生在学业规划与成就上的不同策略与实际表现,揭示出被视为改变命运之路的教育体系其实在固化着不平等。

我们看到,精英顺应着有关“天资”和学业的既有规范,忽视实际存在的不平等,成功来自教育与自我奋斗,既得利益集团的继承转化成共有知识结构基础上的文化共同体,并合法制定着通往未来的教育与就业规则。而底层家庭的孩子在对于教育和文凭的幻觉中笨拙地积攒和运用可怜的文化资本。教育和就业制度其实没有为被排斥者提供空间,但后者只会认为这归咎于个人努力。教育普及和文凭贬值更加剧了这种固化……

全书最后的“理解”是对社会问题调查研究方法的全面反思,在相当程度上与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最后的“论治学之道”构成互补。作者充分体认访谈场景中由于信息不对称和资本占有不均等形成的符号暴力,反对俯瞰芸芸众生的上帝视角,但也认为要避免陷入民粹式的相对主义,强调采访者既要重视受访者特殊的生活史,理解他者,接受对方的认知谱系和生活习惯;同时,也要努力更全面地把握受访者的结构性位置:“既要把握影响他所隶属的整个社会类别的生存条件和社会机制,也要把握与他在社会空间中的地位和特殊轨迹相关的心态和社会环境的调整过程。”

诚如“跋语”中布尔迪厄所言,“揭示造成生活痛苦甚至难以为继的机制,不等于将其消除;揭露矛盾不等于解决矛盾。”但是,只要社会调查真正能够结合多种研究手法和书写风格,真正能够反省自身与政府、传媒和个体共同参与的信息筛选和现实塑造机制,让事件相关各方的话语并置,让苦难的多层面根源并置,就是有益的解蔽。让社会转型过程的风雨如晦不变成和谐春天的单一书写,恰恰是让承受这世间苦难的普通人度过寒冬的信心之源。

《我们的孩子》

穷孩子为什么天性多疑,富人为什么又如此自信

好奇心日报

罗伯特·帕特南总结美国传统理想——“举其要者有两点,首先,我们美国人普遍相信,政治不平等比经济不平等更可怕;其次,我们也相信,代际之间的不平等比特定一代人以内的不平等更恶劣。”

所以,北京状元那孩子,在说出那堆话的时候,我总感觉哪里不是太对。口齿伶俐,洞察深刻,逻辑清晰,认识世界的能力……这些赞美放在他头上也不为过;天下有了孩子的父母的心理同温层、有过自己 18 岁高考经验的成功人士或者普罗大众,将心比心,“看看人家”,羡慕或者感慨一下也可以理解。

不对的地方在于,我们把社会过成这个样子,好像是个悲剧。

而得了状元的孩子,把这个当成真理,视为天经地义。如果真的如大家所祝福的那样,这孩子前途无量——带着这种“阶级烙印”走向社会,他的前途无量比现在说出的这个悲剧的真相要更悲剧。

未来社会真要建构在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机会不平等”基础之上吗?这事肯定值得担忧。但愿他未来如愿成了“国之栋梁”之后,不这么世故而且冷酷,还能把追求和实现平等这事当成理想。

帕特南把这个当成美国平等的大问题,传统理想的陷落,是对美国人理想的双重挑战。“政治不平等在代际之间传承累积,这已经让我们身处尴尬的境地,不仅背离了美国革命的精神,而且滑向了美国革命当初想要驱赶的政治体制。”

罗伯特·帕特南是美国社会学家,《独自打保龄》是其代表作,被认为是在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的社会学意义上观察之后最值得关注的社会学著作之一。他的新作《我们的孩子》承继了《独自打保龄》严谨的方法论、视野和洞察力,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现如今,来自于不同社会经济背景的青少年,他们是否还能获得大致相等的人生机会,而机会平等的状况在过去数十年中是否发生了改变?”

听起来跟我们的状元提出的那个问题有点像。只是 76 岁的帕特南要更忧心忡忡。“财富平等和机会平等毕竟不是同一件事,不能一概而论。在今日的美国,父母之间的收入和财富分配决定了他们的孩子天差地别的人生,也构成了我们所讲述故事的关键背景。”

帕特南在解释他的工作方法的时候,总是强调时间发生作用。这事确实无比重要,跨度在 30 几年的时间里,真正的社会影响,真正的财富和社会流动,才能看出其后面的脉络。

比如,阶层固化与家庭结构和社区变化有密切的相关性,而这种变化并非来自于 1960 年代“文化”意义上如嬉皮士或者性解放运动之类的影响,更多来自于 1980 年代工人失业,差不多是制造业转移让美国的蓝领工人——中产中坚力量——不但丢了工作,丢了荣誉感,可能还丢掉了家庭。

社会学家通过田野调查提出正确的问题,遗憾之处在于,不可逆。这事你看明白了,也发生得差不多了。如果我们正视北京状元的这个议题,那可能也要上溯到更久远的一段时间里,农村空心化、城市工人下岗、1980 年代末的社会发展断裂……当这个孩子发现一种马太效应在主导社会的时候,阶层固化已经形成,我们可能只是希望它还不太晚——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尚有补救机会。

不过,至少在目前,可能还看不出我们有什么可以摆脱这魔咒的地方。

再比如,虽然看着我们处于一个中产爆发期——财富在上升,但我们也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富裕。

衡量美国社会富裕程度的一个重要指标是美国家庭年收入。虽然美国的家庭的资产和年收入都在增长,但要知道在《独自打保龄》时代,家庭收入和财富积累往往来自一个人,而现在则大都来自夫妻两个人。如果对比中国家庭的资产,可能还要打个折扣,看看家庭支出的大头:为子女教育所投入的人力成本,通常凝聚两代人的隐性支出;而最大宗资产的房子,则可能是两代人的储蓄的结果,第一代人储蓄(以低消费的生活换来的高储蓄率),第二代人用按揭的形式强制储蓄。

这又会对未来有什么样的影响?

如果你对社会发展有足够关心,罗伯特·帕特南作为社会学大师,可以给我们很多启发。比如说信任问题:

“没有一个穷孩子回答‘大多数人值得信任’,事实上,他们的第一反应仿佛是这个问题无需回答,只要考虑到他们刚刚为我们讲述过的人生,难道问题的答案不是不证自明吗?生活已经教会他们,防人之心不可无。相反,绝大多数的富家子弟都认为,在多数情形内,周围的人是可信任的。之所以出现如此鲜明的对比,并不是因为穷孩子天性多疑,而是因为穷孩子生存在险恶的环境中,周围的人和事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们失望,终于让他们对这个恶意满满的世界感到绝望。”

这样的思考有很多,并且都建立在长时间和广泛的观察之上。

最后一个坏消息是,曾经被引为希望的互联网看起来并没有促进平等。罗伯特·帕特南援引了人类学家达娜·博伊德的一个结论:

“在一个信息可以说是唾手可得的世界,重要的往往不是获取信息的渠道本身,而是现实的关系网和朋友圈……在信息的版图内,更有优势的是上层阶级,他们的朋友圈可以判别信息、提供语境,而下层阶级的亲朋好友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网上得来的信息,因此信息对他们并非多多益善……诚然,现如今的年轻人可以随处上网,这种技术可以实现他们同世界的即时互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有通向知识和机会的平等渠道。”

罗伯特·帕特南的田野调查证明了这一点。好像中国也是这样。


banner 由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提供,长题图为皮埃尔·布尔迪厄,来自:humanite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