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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岁”意味着什么?王翀在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碍 | 访谈录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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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岁”意味着什么?王翀在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碍 | 访谈录⑮

晏文静2018-01-04 14:23:18

“我想脱去廉价的衣衫,纵身跳入浪潮之中,在海水中重建这个世界。 ”

王翀本科在北大读法学,又去夏威夷大学读了戏剧硕士,后来又去加州大学尔湾分校读了戏剧博士。对王翀来说,戏剧就像“公共论坛”,是当下的艺术。

“当下”给他带来过不少麻烦。2017 年,他的 4 部新戏全都没能在国内公演。《Kiss Kiss Bang Bang 2.0》和《鹊去冬来》首演在东京,《小皇帝》的首演在墨尔本。《茶馆 2.0》虽然在北京首演,但不公开售票,每场演出只邀请 11 位观众来看。

从开始导戏到现在,11 年的时间里,王翀导了 20 几部戏。很多戏的剧名里都带着 “2.0”。那些 “2.0”列在那里就像一个排比句,它们的含义就是所谓的“当下”。

拿王翀的第一部戏《哈姆雷特主义》举例来说:四百年来人们不断排演《哈姆雷特》,但王翀没兴趣讲大家熟悉的故事,而是要让《哈姆雷特》讲现实问题,讨论性别政治、战争、戏剧的本质、全球化和科技疏离。

《哈姆雷特主义》首演时,王翀如何介绍自己的戏剧

这种实验性有时候体现在演出方式上。比如去年 7 月,他用《茶馆》的台词排演了《茶馆 2.0》,讲一个黑社会头子来学校包养女学生的故事。在中学教室里演出,44 个演员有 30 个是高中生。《Kiss Kiss Bang Bang 2.0》则从头到尾都是花样接吻,基本没有台词,性和性别被重新定义的时代里,他们用接吻来做表达。

王翀把自己在想的问题变成戏,而演出就是一种分享和讨论。不过到目前为止,他的分享并不总是顺利的。

本来《Kiss Kiss Bang Bang 2.0》和国内一个剧院差不多谈好了演出,但剧院刚好在引进一个日本的戏,报批出了问题。于是,剧院对《Kiss Kiss Bang Bang 2.0》的演出也有了疑虑。

2017 年的情况和前一年相关。2016 年王翀导演了话剧《大先生》。这是一部关于鲁迅的话剧,由李静编剧、赵立新主演。剧本拿了半官方的奖(2014 年老舍文学奖优秀戏剧剧本奖),排演话剧的时候又拿了国家的基金,制片人也好,愿意让创作人员专门去台湾学傀儡剧。

在王翀眼里,这部戏“天时地利人和”。但演过 9 场之后,因为其中的敏感内容,《大先生》不能再演。

于是就有了《茶馆 2.0》,一个戏排出来演了 5 场,就只给 55 个观众看。“我就是决绝地反,之前是大剧场,电视明星主演,一切都是高举高打。现在我就一切往里走,压抑,但是也有乐趣。”

2016 年、2017 年,王翀所创作的戏剧

2008 年,王翀博士毕业回到国内,戏也一部一部地出来,到了 2012 年,他在一个小平房里写了新浪潮戏剧宣言。

宣言里写着:“我们——我和我的朋友们彻夜未眠。我们坐在北京的迷雾之中,听浪潮拍打着千疮百孔的堤岸,掀弄着卫道士的小船。我感到腥咸的海水扑面而来,触手可及。我想脱去廉价的衣衫,纵身跳入浪潮之中,在海水中重建这个世界。 ”

那时候写这个宣言,是因为王翀和制作人李逸各自找到了几笔做戏的钱,他们想要做点事,并认为应该写这样一个“檄文”,表达对中国戏剧的现状的不满,要寻找戏剧新美学。通过戏剧关注社会现实、探索艺术前沿。

就在 2012 年这一年,王翀推出了戏剧《雷雨 2.0》、《椅子 2.0》、《乔布斯的美丽与哀愁》、《海上花 2.0》、《一镜一生易卜生》、《这个戏》(短剧)。加上旧戏巡演,一年演出共计 129 场。当时《新京报》报道称,“王翀相当惹眼,在戏剧与影像结合的探索上也走在了同辈导演的前列”。

2012 年,王翀所推出的戏剧

在那次《新京报》的采访里,王翀总结了他的 2012 年:“我自豪的一点是,包括有商业倾向的作品《乔布斯》在内,我全都是按着自己的标准在走,这些全都在我的掌控之内。做了这么多东西,没有一个是所谓的商业接活,没有杂七杂八的,全是我想做的。包括 20 分钟的作品也是有感而发,能触动我内心的好玩的东西,我感兴趣的。戏剧是我唯一的生活方式和收入来源,我挺为这个自得的,我是职业导演,也没有工作单位。”

那时候他 30 岁,他说:“到了这么一岁数,同学都生孩子了。家里人也老觉得,我们怎么办,没有孙子抱。你也会觉得虚,甚至看一些美国电影的时候,你觉得家庭好像有的时候也不错。但是我一个同学就跟我说,你的戏就是你的基因,人都有传播基因的欲望,我们的基因是通过子女来传播。我自己在创作的时候,就有这种冲动,那个欲望和性欲是通的。有观众看了你的戏,你就感觉你的基因散播出去了。”

但从接下来的 2013 年开始,连续 18 个月的时间里王翀导演的戏剧一部都没在北京演出。各种原因纠缠在了一起:审查、市场、资源……自己对 2013 年的计划还在报道里印着,现实脱离了他的掌控。

那年他导演的《地雷战 2.0》因为审查原因,最后去了日本东京首演,在东京国际剧场艺术节上拿了头奖。

《地雷战 2.0》东京剧照,摄影:青木司

王翀马上 36 岁了。他会提到自己的年龄。 2017 年底从东京回到国内后,他在北京前沿剧场排《平行宇宙的爱情》,12 月底这部戏在西安巡演。这是王翀 2015 年的戏,他自己参与投资的,之前 2 年的时间演了 6 场,严重亏损。

为了保持对空间和时间的敏感,他有 2 年没有用手机。只是过去的两年里,年年生日去微博主页发一条“一年一度”的微博。

2016 年:“行了,34 了,还有几年就中年了。景生说今天应该干点不一样的——这是让我去歌舞伎町?改变艺术先改变生活,一年不用微博和脸书吧(压根儿没微信)。和 33 一样,今年依然会在 7 个国家创作;《大先生》和《平行宇宙爱情演绎法》都会巡演。照片是今天自拍的,想我的朋友,可以看着它烧纸 。”

2017 年:“今天 35 岁。一年没登微博,已不需要。从来没微信,去年 2 月开始不用手机,今年 4 月会住进自己设计的房子‘停电亭’,家中无电,也不许电子产品进门。人类注意力全盘沦陷,戏剧是最后底线,因为我们关注实在的时间和空间。今年会 4 国巡演,《大先生》告别,请支持《茶馆 2.0》众筹。微博,永别。朋友,再见!”

2016 年生日,王翀的自拍。

Q:好奇心日报

王翀:戏剧导演王翀

Q:为什么剧名里面总是有 2.0?

王翀:想让人重新打开眼界,因为中国还是比较讲究只允许一种解读的,这跟中国的政治局面是一样的。经典作品只允许一种做法,至少是只允许一种解读。就像是人艺的《雷雨》和《茶馆》都是无法超越的,但是艺术哪有无法超越的啊。那么陈旧、那么难看的戏。

Q:你的《中央公园西路》演了那么多场,你说是因为有一个公司在运作,那这个模式可以复制到其他戏剧上吗?

王翀:不是那么容易,《中央公园西路》能达成是因为有伍迪艾伦。其实像我之前想做的“朱令事件”,也有大量观众。还有《阴道独白》,《大先生》也是,当时它在国家大剧院演出,票房是最高的。

中国有这些限制,其实阻断了我们的可能性。但艺术就是关注这些鲜活的东西,这是本能。

《中央公园西路》海报

Q:以前你也说过戏剧的魅力是什么,但现在问你做戏剧最本质的吸引你的东西是什么,你会怎么说?

王翀:挺让你兴奋的。以前不会这么说,现在直觉就是这样的。戏剧像是安排了很多秘密,观众是来揣摩你的秘密是什么。

Q:你说过戏剧是公共论坛,电影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大众传播产品。电影相比于戏剧真这么局限吗?

王翀:其实都不局限,戏剧也可能是自上而下的宣传产品。《茶馆》就是自上而下的宣传产品,当时它的语境是大跃进的语境。当然《样板戏》就更不用说了。《样板戏》我会再去讨论它是因为它传播力特别强的其实是它的电影。拍摄成电影的那个影响可能比样板戏的演出还要大。

Q:那你之前给的那个判断是结合到中国的情况在讲?

王翀:也不仅仅是中国,其实就是对艺术的一个基本的认识。因为戏剧吧,它方便。你可以随时拿出一个你想讨论的话题。你就自己花一两个月的时间,做一个独角戏你就可以去演了。这个就是一个论坛。

为什么有这个感觉,是有一个经验特别让我震撼。

我到爱丁堡和阿维尼翁看戏、演戏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的独角戏占剧目总数的 20%,这个比例其实非常高了。然后你再看独角戏占中国戏剧的百分之多少?不管哪个戏剧节都算上,一般意义上的也算上。你再看一下独角戏占老戏的比例是多少?

像《茶馆》这样的戏都是讲究人民,讲究一个历史图景和一个大众、社会,从这种角度去叙述问题,而不是我想什么。《阴道独白》其实讲的就是我想什么。这是我的阴道,我要讲什么。我要把话在戏剧舞台上说出来,但这个我是谁呢?

在中国的这个语境里,可能还是大众和英雄人物,而你就不可以是一个患了睾丸癌的男性,或者你是一个被强奸的女性,你自己亲身上舞台来讲这些话。这些都不被允许。不能说是不被允许吧,它就不是中国的戏剧形态。

1958 年,《茶馆》首演剧照

Q:关于电影和戏剧的环境。

王翀:现在统治电影的是消费,统治戏剧的是老人以及消费。消费指的是市场的那一套东西,老人指的是评奖的逻辑、认可的机制。

在两座大山之间我有点找不到自己。不,可能不是找不到自己,是挤的没有空间。比如那十八个月的状态。我会去想这是为什么呢?那种状态给这种思考像加了一个放大镜。

Q:(就成为和做戏剧导演这件事情上,)你的经历挺顺的。

王翀:其实也不,有的作品是顺着做出来了。但是纯垃圾,那个时候野心在,但是就是不成熟。最近 5 年,就是新浪潮宣言之后,我觉得我才成熟。刚好是这个时间点是因为,可能那个时候标准提高了。刚好有钱了,经验也积累到了。

Q:你最喜欢的职业是什么?

王翀:戏剧和电影导演。或者戏剧评论家,或者戏剧演员。电影演员不爽。电影评论家也不行,因为(看片子)太容易了。

我最近在开始筹备电影。做电影长片,主题还没有定。在这之前我已经拍了一个关于创业的短片,听起来这个主题没有意思,但是其实还是有意思的。

Q:电影审查不是更严重吗?

王翀:在拿龙标的前提下,可能自我阉割不剩。但拿龙标之外有很多别的方式。有香港的制片公司,法国的、日本的。比如《天注定》,是中国的明星演的,但是从来没有在中国上映过,我是在首尔看的。但其实国内的电影爱好者能看到盗版的。它还是能传递到。

《天注定》海报

Q:你在叙述事情的时候,总是提到合法、不合法这两个词。

王翀:这个就是我习惯了,因为以前是学法律的,把脑子有点学傻了。其实不合法可以有别的词语来替换,有更随和的方式去说。

真是把脑子学傻了。这个剧场(前沿剧场)男厕所在后门进门的右手边,男厕所门总是开着。我就老会想,在那样一个厕所里,有一个人在那样的厕所里展示自己的阳具,恰巧被厕所外面的女性看到了,是不是男性的过错。

因为学法律的时候我们学过这样一个案例,就是有一对夫妇在家里看毛片,他们的家就在他们的小卖部里,他们看毛片的时候被未成年人看到了,结果法院判了他们有罪,说是传播淫秽出版物。这是一个真实案件。

很多案例都对我刺激很大,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太守规矩了,不守规矩的时候会有焦虑。也许,也许这是我深层次里这样想的原因。

Q:你都是从哪里获取新的观点和新的知识?

王翀:我前天晚上还梦到我去见那个投资人——埃隆·马斯克。我见了他之后特紧张,希望他能投资我的戏剧。可能是我看他的东西看得比较多。但是他也不算新知识。他也不新了。

我其实是会听我的演员和我的团队跟我聊新闻。也是因为如果你有微信,你关注了公众号,你看到的新闻和别人看到的新闻其实是差不多的。在那些东西里面,最重要的东西一定会“传送”。那些最对他有情感力量的。所以听人嘴讲,有时候会更震撼。

像那个红黄蓝那个故事就是我听朋友说的,就感觉比我读到更刺激。因为他是绘声绘色地在电话里给我演了一遍,都是带节奏的。晚上给我听得特别冷。等于是人肉地大家在帮我筛这些信息。

读书,读纸质书。但一般这都不是新知识了。

Q:最近你在思考什么?

王翀:这个好难回答啊,我想一下。其实可以说一个,这也不是我最近在思考的,就是比如说我 2 年没有用手机,没有微信、微信支付和支付宝,也没有 Apple Pay。我用现金,原来我觉得没什么,但是到今年我就会越来越觉得这种危机感。

等我父母那一代人,他们退出历史舞台之后,我是不是就有点危险啊。保持基本的生活,因为有的时候你付现金,人家脸都会僵硬一下,感觉你给他造成不便了。

也有新闻说,瑞典 70% 的支付都是无纸支付了。而且中国这个变化快。我在想我是不是要被迫改变我的生活方式。

《茶馆 2.0》排练照片

Q:保持这种生活方式很重要吗?

王翀:不重要,但是它在象征意义上重要。

比如说我最近还有一个更大的,我最近装修了我的房子,我给它起名叫“停电亭”,在那里面是没有电的,一个电插头都没有。你去那里找我的话,就得把你的手机和电脑锁在房子外头的保险柜里。这个就是一种更深层次、更狠的象征。

这种象征会变成一种现实,就像我,睡在停电亭里的时候,就真的是休息得更好。平时你的注意力就会用在别的地方,比如电脑上,就轻易地到一两点钟都没感觉。但是在那儿,这个东西根本不存在的话,会把事情放在自己或者空间里边的东西上,人会更敏感,会对这种实体的世界更有感觉,会直接跟它产生关系。

Q:本质上这么做是为了象征还是?

王翀:本质上为了自己,因为戏剧是特别关注空间和时间的。所以让自己干净一点,简单一点会更好。它这个能好多少呢?我也不管它能好多少。我只要能比自己好了 3%、5%,这个事儿其实就了不起了。跟别人比的话,其实有的人他也玩手机,但是他同时注意力也能特别强。

Q:你现在大部分时候已经住在你说的这个“停电亭”里了吗?

王翀:我还没有正式开始停电亭的生活。但春节前一定会开始。

Q:你认为最完美的快乐是怎样的?

王翀:小学时候打电子游戏的快乐。

我今年又看了《柏林苍穹下》,里面有一句台词:“当你长大以后,你的成就都只能从你工作中来。”

这话挺准,挺可怕的。因为工作上的成就带给我的成就,作为一个男性、导演,一级我这种岁数的人,容易被人贴标签为冷漠,工作狂。为什么可怕?其实就是单调、乏味,其实会乏味。

《柏林苍穹下》海报

Q: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担忧或者是忠告?

王翀:这个太多了。比如担忧,最简单的就是我害怕中国会走上战争的道路。我其实怕的是中国侵略别人。

Q:你希望了解比较多的一件事或是东西是什么?

王翀:我特别想去爬珠穆朗玛峰。今年爬了富士山。这次去西安演出,我准备去爬华山。

Q:这差别太大了,之前说的是极限运动的概念,但后来说的这……

王翀:不不不,那只是我希望。所以我演出间歇,会练练体力。

Q:还在世的人中你最钦佩的是谁?

王翀:林兆华,我觉得他是我精神上的灯塔。“薪传”的东西就是这种精神。虽然你知道《窝头会馆》是他的,还有《万家灯火》,这种主旋律的东西。但我想大师之所以是大师,是因为他最好的几个作品是高出其他人一大块的。

我喜欢的他的戏是《理查三世》,《三姐妹等待戈多》。

林兆华是对我戏剧启蒙的非常重要的人,因为我演的,或者是我参与的第一部戏就是他导的,跟着他学习很多,感受很多。他总在对时代发声,总是有一种孤独前行,是一种我希望继承的力量。当然我们面对的情形不一样。

Q:你最近一次发现你对世界的误解是什么?

王翀:不好回答。比如我女朋友最近申请国家留学基金,申请到了。我一直觉得这个肯定申请不到,要靠关系的。结果她申请到了,而且我看那个名单里很多人都是没有关系的。这方面真的是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公平。这跟我这种基本态度是批判特别强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反向的事实。包括所谓的中国的崛起,我对它的认识还是太滞后了。

Q:你最恐惧的是什么?

王翀:最恐惧我们相信的,努力搭建的文明,这种戏剧到最后都毫无意义。伊斯兰国的崛起让我害怕了一阵,这种反文明的东西真的成了人类社会的主流之后,我们搭建的大厦就不复存在。

所有剧照均由薪传实验剧团提供,部分图片有裁剪

(大题图为 2014 年《群鬼 2.0 》剧照,摄影朱雷/小题图、长题图为 2006 年《哈姆雷特主义》剧照,摄影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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