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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木工坊,一个文创园,两个艺术圈经营者在一个冬天 | 二零一七故事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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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木工坊,一个文创园,两个艺术圈经营者在一个冬天 | 二零一七故事⑫

刘璐天2017-12-07 15:27:09

即便这里有中国美术馆、国家图书馆等机构的馆藏,也没能免于拆迁。

温斌自己给园区的各个工作室贴上了封条。“我贴人还能进去,没什么法律效力。要是他们贴更麻烦,损坏封条要拘留 10 天到 15 天。”

他留个后门,用来进出——主要是出。11 月 20 日晚,顺义区空港街道办事处在安华壹号文创园门口贴上了一张通知,要求整个园区在 23 日 24:00 前搬迁、拆除完毕。这意味着园区里的艺术家们得在三天之内找到新场地,把东西都搬出去。

温斌的这个文创园正式经营了快两年,正是势头不错的时候。它位于北京顺义区天竺镇京密路与京沈路的交叉口,离首都国际机场只有 1.5 公里。整个园区占地约 4.3 万平方米,分成两块。主库区建在自有土地上,有中国美术馆、大都美术馆、自然博物馆和国家图书馆等大型文化机构的仓库;文创区则全部是租赁土地,有三个培训学校、十几个艺术家工作室,还有两个画廊。

但它有个大麻烦:当年是以物流公司的身份立项,而不是文创园。

温斌早年做国际贸易,2000 年注册成立了“盛世通物流公司”,以这家公司的名义买地、租地、建仓。2005 年到 2014 年,盛世通先后和国家博物馆、国家图书馆合作,温斌才有了改建文创园的想法。过去三年,他为此投入了 2000 多万元。但除了外观上的改变,以及到工商局更名,“盛世通物流”要想变成“安华壹号”,还牵扯到建委、规划局、土地管理局等众多单位。十几年前的土地注册档案整理起来,也很麻烦。温斌就将盛世通物流作为主体,新成立了一家“安华壹号文化创意产业有限公司”——“两块牌子,一套人马”。

这个致命的手续缺失,在 11 月 10 日顺义那场大火之后,的确致命了。

32 岁的陈志远在安华壹号经营一个叫理木工坊的机构,就是现在很时兴的“带着一群人——一般称为中产阶级的、懂生活美学、对品质生活有追求的人——做木工”的一个机构。

去年初,“消费升级”和“生活方式”在投资领域越来越频繁地被提及。陈志远算是抓住了这个趋势。去年夏天搬入安华壹号后,理木工坊接受了投资,将业务拓展为定制家具和培训两部分,两者分别占到营收的 3/4 和 1/4。

定制家具部分,陈志远称理木工坊只做“高端别墅定制”,服务的客户“可以排到北京市财富榜的前五十”,一套家具的定制价格平均为数十万。培训方面,理木工坊从去年开始成为中央美术学院和中国美术学院的实训基地,对外培训课程则定价 6000 元/一期起。

差不多同时,“二更”等公众号找上门来报道,陈志远说自己因此算是变成了家具行业的“网红”。

虽然培训收入只占 1/4,但显然这门生意正在上升期——理木工坊正是在投资机构中职动力科技有限公司的建议下设立了这部分业务。除了理木工坊,中职动力科技有限公司的投资对象还包括万象星辉和一起故事文化传播,这两家公司也做造星培训。

另一方面,占了 3/4 收入的高端定制生意却越来越难做了。今年三四月起,北京对家具生产提出了新的环保政策,不少家具厂因此纷纷搬迁到河北或天津。理木工坊这样的小型工作室也没有大笔资金去添购环保政策中所要求的设备。

理木工坊

理木工坊可能是陈志远毕业 9 年来做得最有声响的一门生意。在这之前,他经营过一家“一代北京展贸展示培训公司”,给唐人、长征等画廊布展。 2011 到 2016 年,陈志远还分别开过两家店——798 艺术区的后院餐厅,以及位于黑桥艺术村的一个设计品超市“信手超市”。不过这两个生意最后都亏了,前者亏了三四万,后者亏了十六七万。陈志远说是因为”不懂,没有经营意识,玩玩而已”。

2011 年底,陈志远在黑桥艺术村花 3.5 万元租下一个 140 平米的空间(租金每平米每天 0.7 元),开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起名“物游工坊”,“自己做家具玩”,也给相熟的朋友做定制家具。做到 2015 年,活儿多了,他就开始招学徒,并且正式注册成立了公司。

去年夏天,听说黑桥村要拆迁,陈志远在 2016 年 6 月租下了安华壹号的一个独栋工作室,9 月 1 日正式搬入。这个空间有 600 多平米,房租每天每平米 1.2 元。三四个月后,他又在不远处租下了另一个 300 平米的空间,用来摆放做木工所需的器械。

由于安华壹号在注册时是以主体公司“北京盛世通物流公司”的名头,所以入驻的工作室也可以注册公司。陈志远觉得这个价格对艺术家来说很划算了——一般文创园分四档,一档就像黑桥村这样,二房东租了村里的集体用地盖房租给艺术家,没有物业,每天每平米 0.6 元;二档一般会有个保安,有个围起来的区域,但不能注册公司,这种一般每天每平米 1.2 元左右;三档有物业、有园区,又能注册公司,每天每平米 4 元左右;四档除了三档的全部条件,设计感好、地段好有品牌知名度,就会贵到七八元。

陈志远没想到安华壹号也会遇到麻烦,“这里可是还有国家图书馆、中国美术馆的馆藏。”而且用园区里另一位艺术家王烁(化名)的说法,这里也“挺正规的,有物业和保安,干净、安全。老板很讲原则,合同签得细致。”

23 日晚清退消息确认后,陈志远和十几个员工连夜打包。负责理木工坊培训业务的周强开始给学员挨个打电话,解释退学费及暂停上课的缘由。学员们纷纷开车赶来帮忙,桌子椅子像某件装置艺术作品那样杂乱地堆放在工作室一角,场面看着倒是有点悲壮。次日,理木工坊公众号推送了一篇题为《对不起,我们没能幸免》的文章,阅读量接近 1 万。

堆放在一起的各种家具

隔了几天,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11 月 29 日这天下午 3 点,陈志远和一个助手站在工作室前,忙着给露天放置的机器、工具和杂物盖上塑料薄膜。整个园区显得空空荡荡,陈志远和助手是唯一可见的两个人。

工作室的正门贴着封条,只留了后门进出。屋里到处是杂物,废弃的木料、空纸箱、没来得及拿走的 WIFI 盒子,还有七八盆绿萝。因为断电,室温降到零下六七度,这些绿萝已经被冻死,皱巴巴的叶子绿得发黑。工作室一只叫“土豆”的狗几天没见到外人。这天见到有人来访,显得很兴奋,在工作室四处狼藉的地板上跑来跑去。

陈志远暂时把一些重要物品寄放在导师位于一号地国际艺术区的工作室里——这个艺术区在崔各庄乡何各庄村,离安华壹号只有 8.6 公里,2008 年由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政府批准立项建成,这次未受到影响。大件仍然堆放在安华壹号的空地上。

但日程上那些推广活动还得继续。12 月 1 日,陈志远在朋友圈发了条安华壹号的宣传片,写道“这么美的园区,哪能说拆就拆的。”12 月 3 日,他又转了一条活动信息:《周末画报》在三里屯举办的一个“天工开物”艺术展,他会去现场讲解“明式家具之美”。

工作室里冻死的绿萝
它叫“土豆”

温斌刚开始还觉得能挺过去。

安华壹号受到频繁检查要从 11 月 14 日算起。11 月 10 号,机场东侧一处仓库着火,过火面积有一万多平米。这件事以后,顺义区开始大规模清查机场附近的物流仓储企业。

一开始,清查并不严重,“有的屋没进,有的屋就看看插线板什么的”。11 月 15 日中午,空港街道书记带队检查,主要看的是主库区。书记看到安华壹号的库房,显得很震惊,暂时把中国美术馆的三个仓、自然博物馆的一个仓以及大都美术馆的仓库封了。国家图书馆的仓库虽然没被封,但街道办事处随后发了一个通知,没有明确讲几号,只是要求尽快离开。

18 号晚上,陈志远在一个木工坊交流大会的晚宴上接到电话通知,说“园区所有公司要在 21 日前搬空”。温斌让他别着急,“我先去找人谈谈,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也许就没事了”。

温斌起初没那么焦虑有一个重要原因。 11 月份的这轮清查前,安华壹号刚整改过自己的消防基础设施。这里的建筑原本用了泡沫板,2017 年 5 月接到通知要改成岩棉板。温斌花 100 多万元,用一个多月时间刚换完。

但大兴大火带来的连锁反应超出了温斌的预期。在那之后,天竺镇关闭了首都机场 10 公里之内的 300 多家物流仓储,包括大通、大田、顺丰、京东等在内,共约 25 万平米。从 14 日到 28 日,温斌记得消防检查在短短的 10 天里来了十次,每次有 20 余人左右。

为了自保,11 月 28 日,温斌自己把所有工作室都贴了封条,这或许可以减少一点破坏。

但大门上一旦被贴通知,就没什么办法。“23 号通知说要停水停电。我就去找空港街道办事处的书记沟通这个事。我们有 9 个库房,有 4 个是恒温恒湿库房,有大量国家的珍品都在里头。一旦停水停电就完了,会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温斌说。

空港办事处听到这个解释后,只多给了 3 天时间——到 11 月 26日晚上 24 点前,必须答复什么时候走。“我就把函递给各单位,各单位自己表态。东南角的自有宿舍(保安、物业等)根据他们的要求已经拆除了一部分。按照上报的建筑面积,要拆除的建筑都是 1000 平米以上。我没有那个钱。”

温斌接到通知后自己写了一封通知发给园区艺术家

温斌的盛世通物流公司成立于 2000 年 9 月 11 日,原来主做国际贸易,同时也做海关的保税仓库。2005 年,由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盛世通开始和国家博物馆合作,从 2005 年到 2011 年合作了 6 年半。国家博物馆包了整个园区,“高峰时有武警的两个中队在这里(驻守),相当于武警的两个连,两三百人。国博就是装修的时候把东西放在这,装修结束后就撤出了”。

接下来合作的对象是国家图书馆。从 2011 到 2014 年,共 3 年半。国家图书馆装修结束后没有把库存撤完,保留了一部分在安华。2014 年,中国美术馆、自然博物馆、大都美术馆也先后进来了。温斌这时才有了把园区改成文创园的想法。他还专程去中央美院上了两年学,学的艺术鉴赏。“做这些业务都是和艺术相关的,能见到很多大师的作品。但我不太懂,和艺术家沟通也没有共同语言。学点东西,比较可聊吧。”

算下来,文创园真正成立已经是 2015 年底。温斌说,这些艺术家都是专程上门请来的,装修也补贴了很多钱。园区如果没了,损失加起来得有 1500、1600 万。

去年,由于文创园里入驻了越来越多艺术家,温斌还特地花 40 万装了锅炉取暖。

12 月 6 日,艺术家们已经搬空,只剩下主库区的几个单位还没有搬走。这主要是因为国家机关报批流程比较复杂——如中国美术馆这样的机构要搬运馆藏,必须先选址,报文化部,得到批文后再上报财政部,财政部拨款,做招投标手续。在库的重要艺术品,要清点、上账、包装、武装押运。没有一年很难实现。

由于“无煤化”政策,今年锅炉也不让用了,而接通燃气的价格则十分昂贵。“把燃气管接进来就要 60 万。这些工作室正好绕文创区一周,燃气管得有五六百米了,全部换燃气管还得花两三百万。”说到这里,温斌有点庆幸他还没来得及接燃气。

今年 10 月,温斌在安华壹号空地中央做了个装置作品——拉来附近村庄的废弃锅炉,堆在一块,外圈则用废弃的灭火器围成一圈。温斌给这个作品取名,叫“逝去的记忆”。

“逝去的记忆”在十次消防检查后也被彻底清除。

安华壹号目前部分拆空搬空

温斌在采访中反复强调,2015 年、2016 年,顺义区政府曾经给安华壹号两次拨款,钱不多,一次 50 多万,一次 10 多万,“这不在于多少钱,这是政府对你的认可”。

由于顺义区政府坚持让中国美术馆撤出,文化部办公厅 11 月 28 日给北京市政府发了函,定在 30 日把几个有关单位约在一起沟通。当天上午在政府开完会,温斌发来一条微信:“不太顺利,等于没有说什么。多么好的一个艺术园区啊!难道就这么被消灭了吗?”他连打了几个感叹号。

12 月 6 日,我们再联系温斌,他说已经找到文创园里的所有艺术家和艺术机构,联名上书给北京市政府、顺义区政府和文化部,希望政府能够酌情考量。

题图、配图来自安华壹号、理木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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