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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万物简史」从反殖、冷战到热战:美国在越南的致命曲线

苏琦2017-12-02 07:23:18

历史不能重演,然而对历史的一次次复盘总是充满吸引力。

回头看去,似乎所有的历史都是注定要发生的,然而细究之下又似乎充满无数别样的可能,也许真相就在两者之间。比如美国在越南一步一步陷入泥潭,表面上看似乎是命定的,因为美国无法容忍越南落入共产主义阵营,但也有很多人认为,如果不是因为在某一时段美国外交政策被充满冷战思维的杜勒斯等人把控,或许民族主义者胡志明治下的越南会成为充满独立自主精神的亚洲版南斯拉夫,不会一边倒地投奔苏联阵营,而如果不是南方的吴庭艳政权如此无能,或许南越会成为另一个韩国。

历史不能重演,然而对历史的一次次复盘总是充满吸引力,让人们得以重温那些被错失的可能,那些一厢情愿的执念,那些可笑的误判,以期对当下和未来有所指引,虽然这希望注定渺茫。《战争的余烬:法兰西殖民帝国的灭亡及美国对越南的干预》,以大量的史实和丰富的细节,向人们再现了一个在二战中高唱反殖民主义和坚决反对法国重返印度支那的美国,如何划过一条漫长而致命的曲线走上与越南人惨烈冲突的歧路,曾经对苏联和中国都戒心满满而对美国的角色充满期待与憧憬的越南,如何被迫在冷战的大棋局中选择承担与美国巨人直面对抗的惨重代价。

或许从一开始罗斯福的战时高调就埋下了不祥的种子。他对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导致两次世界大战的分析是正确的,对亚非人民反殖反帝情绪高涨的把握是精准的,对美国主导下民族自决的战后世界秩序的期盼是真诚的,然而,他没有想到或不愿面对这样一个撕裂性事实:他对战后秩序的设想需要他的小伙伴们一起落实并维系,而这些小伙伴无一不是殖民帝国,英法本身就首当其冲。罗斯福或许不认为面对德国一触即溃的法国在战后的国际秩序中会有什么突出的角色,但英国显然希望和法国一起抱团取暖,一则防范苏联,二则看住德国,三则在战后殖民帝国的维系中互为奥援。

中国 1944 年面对日本打通大陆交通线攻势的惨败,证明原先设想的赋予其战后秩序四警察之一的方案是靠不住的,而苏联日益咄咄逼人让罗斯福被迫缓和与英国和法国在殖民地问题上的冲突。

这不是第一次美国高调的国际理想主义与迫于国家利益计算的地缘现实主义发生冲突了。上一次威尔逊在巴黎和会前的民族自决呼吁,和在和会上迫于英法压力对中国、中东和其他亚非殖民地人民利益赤裸裸的牺牲,已经让世界各地渴望独立的民族主义者大失所望,这一次美国的退让更是让人们觉得美国政客们的伪善。

当然,在勉强不反对法国重返印度支那和积极支持法国在越南的行动直至直接亲自卷入在越南的冒险之间,还有着漫长的距离,而正是这段历程揭示了大历史强大的无从回避的结构性力量和人类自身的傲慢固执和偏狭,如何形成可悲的合力划出一条致命的曲线。

如果在日本投降和法国重返的空档期,胡志明领导下的越盟能一鼓作气拿下整个越南,估计美国也会捏着鼻子接受这个地缘政治现实,但和牢牢占据着半壁江山拥有久经战火历练的强大武装和深入基层的政权的中国共产党人不同,力量薄弱的越南共产党人无法短时间内建立起稳固的统治,哪怕仅仅在他们根基相对深厚的北部也做不到,遑论在全国范围内。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南议题的外部环境发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变化。这其中一个最大的变量是美苏间冷战的日益升温和作为局部热战的朝鲜战争的爆发,以及几乎遍及东南亚由当地共产党人为主领导的反殖民主义独立战争的勃兴。这些事件被美国“打包”想象为一个计划周密的共产主义大攻势,而作为多米诺骨牌中关键一环的越南变得越来越不容有失。当然,即使越南没有被“赤化”,美国也不太可能会容忍它处于“共产势力”范围中。普通美国民众固然不会对越南有太多的关注,但美国精英层从未曾忽视越南的地缘政治重要性,当年正是日本“接管”越南北部控制权的举动触碰了美国的战略底线,使得罗斯福断然宣布对日本进行石油禁运和资产冻结,从而使两国走上了太平洋战争的不归路。

睿智的胡志明察觉到了美国战后的“恐红症(red scare)”,一度想淡化自身的共产党人色彩,为此不惜解散他领导的印度支那共产党,转而组建民族主义色彩较为浓厚而容纳的派别也更多的越盟。然而这对内部陷入“谁丢失了中国”的相互指责,并刚刚与中国在朝鲜打了个平手的美国人来说,显然缺乏说服力。此外,“丢失了中国”之后,对日本的扶植就变得非常紧迫,而来自东南亚的资源和市场对日本的复苏不可或缺,这也无形中升高了越南的价值以及相关的赌注。在重返越南的法国和越盟之间,美国只能选择支持前者,而这也使得美国日益取代前者成为越南民族主义者眼中阻碍他们独立大业的新帝国主义分子。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和苏联先后宣布承认胡志明在全国大选后成立的越南民主共和国。虽然未必满心欢喜,胡志明和越盟接受了来自中苏的物资和人力援助,否则根本无法抗衡得到美国支持的法国攻势。至此,越南事务已不再单纯是越南和法国之间的纠葛,越南变成了一个冷战的角力场,而这为冷战双方日益加深的介入铺平了道路。

美国没有意识到的是,即使得到他们日益增多的支援,一个尚未从二战的挫败中恢复元气的法国也缺乏击败越盟的斗志和实力。而美国人在越南民族主义运动和越南共产主义运动上偏执的二分法,也加速了法国的溃败。在美国人看来,法国只有承认越南人民正当的民族主义诉求,才能击败越南共产主义者,因此正确的做法是法国做出必要的妥协,给予越南真正的民族主义者们以更大的自治权,从而赋予越南民族主义者以正当性,进而使他们能够击败胡志明一方的共产势力。

这个看似完美的逻辑链条饱含致命的缺陷。如果法国人愿意牺牲自己的殖民势力去满足越南人的民族主义诉求,那么他们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越南进行战斗呢?美国人凭什么就认为在越南人民眼里,胡志明和他的越盟就不是真正的民族主义者呢?美国人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够找到越南人会全心全意拥戴的替代性势力呢?

美国人认为自己做得到。在“懦弱的”法国人决定撤出后,美国人挺身而出扶植了一个他们心目中代表真正民族主义诉求且反共的南越政权,而且也越来越不忌讳直接卷入冲突。然而,已经尝到击败法国这个巨大胜利滋味且在北部拥有了坚实统治基础的越盟,此时已拥有了正面抗衡美国的斗志和实力。而一个日益自信且实力日增的中国和急于从古巴危机羞耻中扳回一局的苏联,也提供了远比抗法时期强大得多的支持。一场旷日持久血腥惨烈的战争剧目正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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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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