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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少年Pi的奇幻漂流》作者出了新书,还是生命的疯狂与荒诞

曾梦龙2017-10-19 19:00:28

马特尔以叙事的魔力将相隔七十年的三位主角、独立的三个章节以“葡萄牙的高山”这一线索联系在一起。在承认世事无常的悲剧性同时,也歌颂着这种无常的疯狂和荒诞——生命的神秘就在于此。——《出版人周刊》

作者简介:

扬·马特尔,著有畅销全球的小说《少年Pi的奇幻漂流》。该作品赢得二〇〇二年度布克奖及其他众多奖项,并由导演李安拍成电影,获得奥斯卡奖。他的其他作品包括:《赫尔辛基罗氏家族的幕后真相》(荣获加拿大“旅程奖”),长篇小说《自我》和《标本师的魔幻剧本》,以及非虚构作品《给总理的一百零一封信》。马特尔一九六三年出生于西班牙,毕业于加拿大特伦特大学哲学系,毕业后从事过植树工、洗碗工、保安等多种行业。他到世界各地游历,最终潜心写作。他目前与同为作家的伴侣艾丽丝·凯珀斯以及四个子女住在加拿大萨斯卡通市。  

书籍摘录:

他决定走一条绕远的路。他离开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新街,拐进萨克拉门托街。伯父家快到了,他记得前面有一盏路灯。回头看路时,他抬头望向伯父豪宅的背面,望着它精美的飞檐、繁复的线条和高耸的窗户。他感觉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随即注意到二楼拐角的窗后有个人影。那是伯父的办公室,所以多半是马蒂姆伯父本人。于是他转回头,故意昂首阔步,同时小心地避过灯柱。他沿着伯父宅院的外墙来到大门口,转身准备按门铃,手却停在了半空,然后缩了回来。尽管知道伯父已经看见他,在等他进去,他还是陷入犹豫。他从胸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本古老的羊皮封面日记,把它从棉布套里取出来,背靠着院墙缓缓滑下,坐在人行道上。他凝视着日记的封面。

关于生命的文字以及礼物的说明
神父乌利塞斯·曼努埃尔·罗萨里奥·平托
上帝谦卑的仆人

他对乌利塞斯神父的日记已经十分熟悉,能够整段地背诵。他随意翻开一页读起来。

“在贩奴船靠近岛屿、准备‘卸货’之前,他们需要清点人数,打扫货舱。港口近在咫尺,他们开始把奴隶一个接一个扔进海里,左舷和右舷同时作业。有些奴隶身体绵软、无力反抗,其他的奴隶则虚弱地打着手势。这些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病得很重。第一类已经毫无价值,而第二类也必须处理掉,因为他们的病可能传染给别人,影响其他人的价钱。奴隶被活生生抛下海之前竭力呼喊,海风把他们的惨叫声送到我耳边,随即是落水的声响。他们沉入安娜沙维斯湾,消失在海底那片堆满尸体的幽冥之境。”

伯父的家也是一个悬浮着早夭生命的幽冥之境。他闭上眼。孤独仿佛一条狗,循着气味凑上前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挥手驱赶,它却不依不饶。

短短几天内,他的生命无可挽回地枯萎了;几星期之后,他与乌利塞斯神父的日记邂逅了。他在国立古代艺术博物馆当副馆长,那次发现源自工作中的一个偶然。里斯本的红衣主教若泽·塞巴斯蒂昂·德阿尔梅达·尼图向博物馆捐赠了一批文物,里面既有教会用品也有世俗物品,全是几个世纪以来在葡萄牙帝国的疆域内搜罗而来的。经过红衣主教尼图的许可,博物馆委派托马斯到塞尔帕平托街的主教档案馆展开研究,追溯这些精美文物的准确出处,查明每件物品—圣餐台、圣杯、十字架苦像、圣诗集,或是一幅油画、一本书—是如何辗转来到里斯本教区的。

迎接他的不是平常井井有条的档案馆。里斯本大主教的文件浩如烟海,历任秘书显然对整理文件这等俗务并不热衷。他走进一个被简单命名为“杂项”的区域。在堆放红衣主教若泽·弗朗西斯科·德门东萨·瓦尔德雷斯(一七八八年至一八〇八年任里斯本主教)文件的一个开放书架上,他注意到这本褐色封皮的手缝羊皮卷。封皮虽已斑驳褪色,手写的书名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一个怎样的生命,一件怎样的礼物?他不禁好奇。会有怎样的说明?乌利塞斯神父又是谁?他稍微用力展开书页,书脊发出细骨头碎裂的声响。笔迹清晰地跃入眼帘,黑色笔触在象牙白的纸面上异常鲜明,仿佛刚刚写就。这些鹅毛笔书写的斜体字来自另一个时代。书页的边缘隐隐泛黄,说明写完之后就几乎没再打开过。他怀疑瓦尔德雷斯主教也不曾读过。封面和书内都找不到任何存档记录—无论是目录编号、日期,还是批注—而且档案馆索引里也没提到这本书。直觉告诉他,没人读过这本书。

他仔细查看第一页,注意到一段文字的上方标注了时间、地点:一六三一年九月十七日,罗安达。他小心地一页一页翻下去。更多的日期出现了。有记录的最后一年是一六三五年,但没有具体月份或日期。看来是一本日记。他还发现多处有关地理位置的记载:“拜伦多的群山……蓬戈安东戈的群山……本格拉古道”—全是葡属安哥拉的地名。一六三三年六月二日,一个新地名出现了:圣多美。这是位于几内亚湾的一座殖民地小岛,日记里对它的描述是“非洲头上掉落的一片头皮屑;这块大陆瘟疫肆虐,我们沿着它潮湿的海岸线往北航行数日方才到达”。他的目光落在几页之后的一句话上:Esta é a minha casa。“这就是家。”但这句话写了不止一次。重复的词语蔓延开来,同样的短句铺满了整页纸。密密麻麻的字母,每一行笔迹微微上下抖动:“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然后这种重复戛然而止,文字回归到旅途的漫记。然而翻过几页,同样的句子再次出现,写满了半页纸:“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再往后,它又一次出现,足足一又四分之一页:“这就是家。这就是家。这就是家。”

那位老妇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微笑,却绝非空洞。

“如今我老了,睡眠对我渐渐成谜。我记得睡着的样子,却记不起怎么入睡的。为什么睡眠离我而去了?年轻时拉斐尔和我曾那么贪睡。虽然我俩没什么钱,却拥有一张舒适的床。我们有窗帘,日落而息。我们睡得像井一样深沉。每天早晨我们精神抖擞地醒来,为昨夜的不省人事惊叹不已。如今我的夜晚充满了忧愁和伤感。我精疲力尽地躺着,睡意全无。我只是那么躺着,思绪像蛇一样缠着我。”

欧塞比奥轻声说:“衰老是件难熬的事,卡斯特罗太太。它是一种无药可治的可怕慢性病。真挚的爱情是另一种病。它的开端很美好。它是人们最渴望的疾病。人没有它就活不下去。它就像让葡萄汁腐败的酵母。一个人爱啊,爱啊,一直沐浴在爱河里,然后死亡降临,心碎了。爱情总会遇上无法面对的结局。”

这个问题如鲠在喉。另外,是谁的尸体?也许不是她丈夫的。虽然她身着黑衣,但是葡萄牙乡下每个死了亲戚的四十岁以上的女人都这么穿。丧服成了乡下女人的日常服饰。也许她是来查询某个年轻人的。那样的话,桌下他脚边的任何一份报告都可能写着她想要的信息。她想找的那份尸检报告也可能是他的同事何塞·奥塔维奥大夫经手的。何塞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去英格兰探望女儿,已经走了差不多三个星期。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积压的工作。不过何塞手里的尸检报告都已经归了档。如果玛丽亚·卡斯特罗问的是其中一份,他应该能在隔壁的档案柜里找到。

无论如何应该有一具尸体,毕竟他是病理医师。失眠的病人应该去别的地方—家庭医生可以开安眠药,神父可以赦免罪过。那些不甘心变老的,那些痛苦心碎的,他们同样应该去别处,比如还是去找神父,或是见个朋友,去个酒吧,甚至逛个妓院。就是别来找病理医师。

“我很乐意听你讲开心事,也为你的伤心事感到难过,”他继续说,“但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你是来查询某份尸检报告的吗?”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活着的。”

她想问他是怎么死的吧。老年人的口误。

“谁?”

“当然是拉斐尔。”

“他的全名是什么?”

“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来自图伊泽洛村。”

“哦,你的丈夫。请稍等。”

他弯腰把桌下的报告拖出来。清单在哪儿?他找到一页纸,在上面仔细查找。尚未归档的名单里并没有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

“我的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你丈夫一定是我的同事奥塔维奥大夫经手的。我得去查查他的档案,得花点儿时间。”

“什么档案?”玛丽亚问。

“当然是你丈夫的。每个病人都有一份档案。”

“但你还没见过他。”

“哦。你之前没说。这样的话你得过几天再来。等他被处理完了。”

“但是他就在这里。”

“在哪儿?”

他不可能在冷藏室里。欧塞比奥对存放在里面的尸体心里有数。她是不是想说,她的丈夫在这里?他忍不住从医生的角度忧虑起她的精神状况。妄想性老年痴呆?

玛丽亚·卡斯特罗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平淡地回答:“就在这里。”

她俯身解开手提箱的搭扣。盖子掀了起来,箱子里唯一的物品如同初生的婴儿一样滑出来拉斐尔·卡斯特罗赤着脚的尸体。

欧塞比奥盯着这具尸体。人的死法有很多,但医院里的尸体总是以相同的方式来到他面前,放在轮床上,已清理干净,床边挂着病历。他们不会身着周日的礼服,从手提箱里滑出来。不过他能理解,乡下人有自己的风俗。他们依然用城里人早已摒弃的方式对待死者。比如有时在葡萄牙乡间,他们把死人葬在老树的树干里。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曾检验过几具这样的尸体,为了查明究竟是自然死亡然后被树葬,还是被谋杀抛尸。(结果每一个案例都是正常的树葬。)他还检验过一些农夫的尸体,他们的指甲里扎着钢针。这并非折磨,只是一种原始的确认死亡的方法。现在眼前又多了一种乡下人对待死亡的做法代替救护车,自己运送尸体。这位老妇把箱子从葡萄牙高山区一路拖下来,一定历尽艰苦。

“他死了多久了?”他问。

“三天。”玛丽亚回答。

看上去没错。冬季路上的严寒把尸体保存得很好。

“他怎么死的?”他问,“我是说,他生病了吗?”

“至少他没跟我说过。当时他在厨房喝咖啡。我出门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晕倒在地,怎么也叫不醒了。”

“明白了。”急性心肌梗死、脑动脉瘤—诸如此类的病,他想。

“你想让我做什么,卡斯特罗太太?”

“解剖他,告诉我他是怎么活着的。”

扬·马特尔 ,来自:维基百科

同样的口误。也许她在故意避免那个字眼。不过仔细想一想,她的说法也不无道理。尸检能够揭示死因,死因可以用来推断生活习惯。不过听上去还是很奇怪。或许是带着迷信色彩的宗教用语。

“你想让我为你的丈夫尸检?”

“是的。这不就是你干的事吗?”

“没错。但你不能像在餐馆点餐一样点一份尸检。”

“有什么问题吗?”

“需要遵照流程。”

“他已经死了。你还需要什么?”她说得没错。无论是否遵照规程,尸体都是一样的。如果让她提着箱子走人,明天玛丽亚和拉斐尔·卡斯特罗还会再回来。与此同时,布拉干萨的某间旅馆会不悦地发现他们有位客人竟然是死人。在温暖的房间过夜时,尸体或许会达到分解的临界点,那样一来,不仅他的后续工作会变得麻烦,旅馆主人也跟着遭殃。再说,什么时候乡下人开始有钱住旅店了?多半她会在火车站的长椅上过夜,或者更糟—在露天的公园里,坐在她的手提箱上。老拉斐尔·卡斯特罗不会在乎寒冷,他忠诚的妻子也不会在乎,这些老派的庄稼人就像传说中的伊比利亚犀牛一样结实。会在意的人是他,欧塞比奥。为了一张纸不值得让她遭那么大的罪,尤其是在痛失亲人之后。况且这具新鲜的尸体比他原本要处理的那具强多了。那个被扔到桥下的女人。

玛丽亚·卡斯特罗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她的耐心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他是个懂得变通的人。她刚才怎么说的来着?她“抱着‘有何不可’的态度”结了婚。好吧,有何不可?这是他想对何塞说的。

“好吧,我会为你的丈夫尸检。你得在这里等着。”

“为什么?”

“尸检不是给普通人看的。”当然这并非事实。医学史上尸检向来是在众目睽睽下进行。不过并不对普通公众开放,只会面向更专业的人群。否则医生怎么学得到手艺?

“我不是普通人。我是他相处六十年的妻子。我要陪着他。”

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剧照,来自:豆瓣

她的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不容辩驳。这个女人几乎已经无欲无求,但是仅存的每个愿望中都透出满满的执念。

在深夜里争论实在有失体面,何况他面对的是一个悲伤的寡妇。善于变通的他再次找到了解决方案。他会让她站在一把椅子旁。第一刀下去,死者的胸口被剖开,她会感到眩晕。那时他会扶她坐到椅子上,等她缓过来,再把她送回办公室。他会让她待在那里,直到他完成工作。

“好吧。如你所愿,卡斯特罗太太。但我得提醒你,尸检对外行人来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这辈子杀过不少猪和鸡。尸体就是尸体。”

但不会有那些让人头晕目眩的情绪,欧塞比奥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不爱猪和鸡。我们不会为猪和鸡的死感到悲伤。我们甚至记不起那些猪和鸡。但是让她亲眼观看尸检—那恰好是“尸检”一词在希腊文里的原意——亲眼目睹。她会受不了的。最强悍的老农在如此贴近死亡时也会望而却步。只盼她不要跌倒,伤到自己。

“或许你可以帮我抬一下遗体。”他说。

几分钟后,拉斐尔·米格尔·托斯·卡斯特罗已经平躺在病理部两张解剖台中的一张上。


题图为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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