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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约翰·伯格 82 岁时写的小说,不是“观看”而是情书

曾梦龙2017-10-12 19:00:25

《A致X》是我多年来读过的最温柔,同时也是最尖锐的作品之一。它的力量来自于对写作技巧的节制使用,来自于它对幸存与压迫之下的不朽之爱的详述。它向我们展示出,无论镇压我们的暴力有多邪恶,都无法毁灭爱与人类的心灵。——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哈罗德·品特

作者简介:

约翰·伯格(John Berger,1926-2017):英国艺术评论家、小说家、画家和诗人, 1926 年出生于英国伦敦。 1944 至 1946 年在英国军队服役。退役后入切尔西艺术学院和伦敦中央艺术学院学习。 1940 年代后期,伯格以画家身份开始其创作生涯,于伦敦多个画廊举办展览。1948年至 1955 年,他以教授绘画为业,并为伦敦著名杂志《新政治家》撰稿,迅速成为英国最有影响力的艺术批评家之一。

1972 年,他的电视系列片《观看之道》在 BBC 播出,同时出版配套的图文书,遂成艺术批评的经典之作。小说《G》为他赢得了布克奖及詹姆斯·泰特·布莱克纪念奖。 2008 年,伯格凭借小说《A致X:给狱中情人的温柔书简》再次获得布克奖提名。 2017 年 1 月 2 日,约翰·伯格在法国安东尼去世。

书籍摘录:

3.

我的帅哥:

我正在写信,你正在牢房里听我写的字。我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

如果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你的耳朵,左耳比右耳略往外突。我念书时最好的朋友常说,人类的耳朵就像字典,如果你知道怎么查,你就能在里面找到字词。“清透”,比方说,“清透”。

电话响了,是雅斯敏娜连珠炮似的声音,就好像整群麻雀在栖息的树上碰到危险时所发出的快速吱喳声。她告诉我,有架阿帕奇战机在阿波区旧烟厂上空盘旋,我们有七个人躲在那里,附近的女人,还有其他的女人,正准备要在工厂四周和屋顶上排出人肉围墙,阻止他们炮击。我告诉她,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后我还站在原地,但感觉像是我正在快跑。冷空气拍打着我的前额。某一部分的我—但不是我的身体,也许是我的名字爱妲—正在快跑、流汗、湿透、突然往下跳,无法辨识或瞄准。也许被放生的小鸟也有这种感觉。一种清透。

我不打算把这封信寄给你,但我想告诉你,隔天我们做了什么。也许你会等到我们两个都死了才读到这封信;不对,死人不会看信。死人是已书写下的东西里有幸存留的那部分,其他大部分已化为灰烬。死人全都聚集在那些依然保留下来的文字里。

我赶到那里的时候,有二十个女人部署在平屋顶上,挥舞着她们的白色头巾。烟厂共有三层楼,和你的监狱一样。在一楼四周,女人背贴墙壁排成一圈,把整栋建筑团团围住。没有战车,吉普与悍马也还没出现。我穿越荒地,沿着马路走过去加入她们。那些女人我认识几个,大部分没见过。我们静静触摸彼此,看着彼此,确认我们共同分享的东西,共同拥有的东西。只要我们站在那里,拒绝让步,我们就有机会变成一个单一实体。

我们听到阿帕奇折返的声音。它飞得很慢,很低,一方面威吓我们,同时也观察我们。它的四叶螺旋桨勒索着下方空气,让它能够盘旋在空中。我们听到熟悉的阿帕奇嗥叫,他们用嗥叫展现攻击的决心,希望我们为了寻找掩蔽而散开—但今天我们没这样做。我们可以看到它的翼窝下挂了两枚地狱火飞弹。我们可以看到飞行员和他的炮手。我们可以看到速射机枪指着我们。

在崩毁的山脉前方,在四年前痢疾流行期间当成临时医院的废弃工厂前方,我们有些人看起来随时就要丧命。我想,每个人都很害怕,但不是为自己害怕。

其他女人正在阿波山山顶顺着九弯十八拐的山路急赶而下。山路很陡(你还记得吗?),她们看不到直升机。她们一个牵着一个,因为紧张而傻笑。听到她们的笑声和阿帕契的嗥叫声混在一起,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侧过头看着我那排同志,尤其是她们的额头,我确信,她们当中一定有些人也曾有过我刚刚的感觉。她们的额头很清透。当那群女人从阿波山上赶到我们这里时,她们拢了拢衣服,我们则是热情而郑重地拥抱她们。

我们的人数愈多,我们形成的目标就愈大,而目标愈大,我们就愈强壮。一种奇怪的清透逻辑!我们每个人都很害怕,但不是为了自己。

阿帕奇在工厂屋顶上盘旋,在离地三层楼高的空中,固守着,但没停止盘旋。我们握紧彼此的手,并不时复诵彼此的名字。我握着蔻多和米莉安的手。蔻多十九岁,一口闪亮白牙。米莉安是五十多岁的寡妇,丈夫二十年前被杀。虽然我不打算把信寄给你,但我还是改了她们的名字。

就在那时,我们听到坦克从街上开来的声音。四辆。蔻多用手指敲了我的手腕。我们听到喇叭宣布宵禁的声音,命令所有人疏散开来,进入室内。荒地另一边的街上万头攒动,我看到好几名摄影师在那里。有利于我们的一点点微小力量。

巨大的坦克车快速朝我们驶来,炮塔转来转去,正在挑选瞄准的标的物。

声音所激起的恐惧,是最难控制的。履带驶经之处,发出震耳欲聋的格斗与压扁之声,引擎的轰隆声与抽吸的噪音扭搅在一起,加上命令我们散开的大声公喇叭,三种声响愈来愈大,愈来愈刺耳,直到它们在我们前方停了下来,距离我们只有十二米,一○五厘米的加农炮口甚至更近。我们没有缩成一团,我们分开站着,只有手触着手。一名指挥官从第一辆坦克的炮塔钻出来,用非常蹩脚的当地话命令我们立刻散开。

你知道一架阿帕奇值多少钱吗?我用嘴角发出声音问蔻多。她摇摇头。五千万美元,我用牙缝挤出声音。米莉安亲了一下我的脸颊。我以为某辆坦克的后门就要打开,士兵会从里面跳出来,站稳脚跟,把我们团团围住。这花不了一分钟的时间。但是这没发生,反倒是坦克开始转向,一辆接着一辆,以二十米的车距,开始慢慢绕着我们的圈圈转圈圈。

我的帅哥,当时我没想到,但在写信给你的这个午夜时分,我想到希罗多德。来自哈利卡纳苏斯的希罗多德,他是第一个记录僭主故事的历史学家,那些僭主被自家机器发出的噪音吵到耳聋,听不见任何神明讲的话。

我们没办法抵抗军队,他们会把我们强行拖走。那些坦克绕着我们打转时,刻意愈绕愈近,他们正从我们四周慢慢收紧绳索。

你知道猫咪如何衡量跳跃的距离吗?衡量该如何在她估算的那一点上,四脚合拢地精准着地?这就是现在我们每个人必须做的,去衡量,但不是衡量纵身一跃的距离,而是刚好相反—准确衡量我们到底需要多少意志力,才能做出留在原地的可怕决定,什么也不做地留在原地,尽管心中充满恐惧。什么也不做。如果你低估了所需的意志力,你就会从阵线中落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恐惧永不停歇,但会有波段起伏。如果你高估了所需的意志力,那么事件还没结束你就会先耗尽力量,同时连累别人得拨出力量来支撑你。所以我们手握着手,因为如此一来,那股拿捏计算的能量就能手手相传。

当坦克绕着工厂转了一圈之后,它们和我们之间的距离真的不超过一只手臂。透过坦克车身的网状通风口,我们可以看到一堆头盔、眼睛、戴了手套的手。

最恐怖的莫过于以这么贴近的距离看到坦克的装甲!当每辆坦克从我们面前驶过时,就是这层装甲,这层有史以来最滴水不漏的人造物,让我们想不看都不行,即便我们唱歌(我们已开始唱歌)也无济于事,它上面的圆形空心铆钉,它那有如动物般方便藏身、绝不闪亮的纹理,它那花岗岩般的硬度,以及那狗屎似的颜色,那颜色不是矿物的颜色,而是腐烂的颜色。我们就是紧贴着这样的装甲表面,等着被辗毙。而在面对这样的装甲表面时,我们必须一秒又一秒地下定决心,不要移动,不要让步。

我哥哥,蔻多喊道,我哥哥说过,只要你能找到正确的位置和正确的时刻,你就能够摧毁任何坦克!

我们,我们这三百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履带边缘距离我们的凉鞋只有几厘米而已。我们没有移动。我们继续手牵手,以我们的老妇人声音唱歌给彼此听。我们就是这样唱起歌来,因为这样,所以我们能坚持下去。我们的年龄并没增加,我们就只是老,一千岁那样老。

街上爆出一声枪响。从我们的位置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们打暗号给屋顶上的老姊妹,她们的视野比我们好。那架阿帕奇还在她们头上威吓盘旋。她们传了暗号回来,我们得知是一名巡逻兵开枪射杀跑动的人。我们很快就听到警笛的哭嚎声。

约翰·伯格,来自:维基百科

下一辆坦克继续朝我们进逼,掀起的气流翻卷着我们的裙摆。我们一动也不动。我们没有让步。我们非常害怕。我们用老祖母的尖锐声音,继续唱歌—我们就是要留在这里!我们没有任何武装,只有一个萎缩无用的子宫。

事情就是这样。

然后,一辆坦克停止转圈,一开始,我们还不相信我们昏花眼睛看到的这一幕,它领头越过荒地,然后是另一辆、第三辆、第四辆。屋顶上的老女人个个大声欢呼,而我们,依然握着彼此的手,但不再唱歌,我们静默地开始朝左边跨步,以非常缓慢,慢到适合我们年龄的步伐,缓缓绕着工厂转圈。

大约一个小时后,那七个人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溜走。而我们,那七人的祖母们,一边散开,一边回忆着当年年轻时的模样,并因此跟着年轻起来。然后,不到十分钟,我就听到口耳相传的消息:曼达,那位音乐老师,在街上被枪杀了。她那时正打算跑过来加入我们。

鲁特琴和其他乐器不同,她曾经这样说过,一旦鲁特琴在你的膝盖上稳稳立住,它马上就变成男人!曼达!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是你的,我的帅哥。

(未寄信件)


题图来自:vim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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