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用户注册

完善资料

选取头像

上传头像

拖拽或者缩放虚线框,生成自己满意的头像

头像

预览

忘记密码

设置新密码

胡同“封”上之后,一个中国人、一个荷兰人、一个法国人和一个马来西亚人想做点什么

设计

胡同“封”上之后,一个中国人、一个荷兰人、一个法国人和一个马来西亚人想做点什么

刘璐天2017-10-11 14:04:04

“我们并没想改变世界”,她盯着我的眼睛说,“重要的是你行动了。”

编者按:

所有事件被碎片化、迅速成为热点并且迅速遗忘——这个时代来临之后,记住变得更有价值。

我们希望成为这个时代有记忆的人。“二零一七故事”是《好奇心日报》一年当中最重要的系列报道之一。


如果不仔细看,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延寿街 47 号是个临时展厅。它紧挨大栅栏街道老年活动中心,正对着一个卖煎饺和煮玉米的小窗口,半个门脸藏在常春藤后面,看上去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不同。泄露机密的只有门口的一张白色纸牌:“Lava & 邻里。”

这是荷兰平面设计公司 Lava 在北京设计周期间的一个小型展览。50 平米左右的空间,空出了一大半前厅;后部两个单独的小房间里挂满了海报、照片和小册子,展示 Lava 过去 4 年发起过的、与胡同相关的公共项目,但入口都被红砖砌上,只能透过墙上的窗口朝里张望。

Lava & 邻里,2017

经常逛胡同的人对此不会感到陌生。它原封不动地还原了北京各区街道整治“开墙打洞”后留下的邻里景象。在策展手册中,2015 年加入 Lava 的北京女孩韩畅写道:“自 2017 年初始,北京胡同里面的小店铺陆续关闭。一些幸存下来的商家的门店也都被砖块封堵,剩下的只是一个小窗户。胡同是我们生活与工作的地方,看到面貌整改的胡同,我们想念曾经的人来人往与热闹。”

2013 年从阿姆斯特丹开到北京的 Lava 共有 4 名员工,除了韩畅,还有荷兰人 Céline、法国人 Joséphine 和马来西亚人 Kekfeng。客户以国外文化机构居多,包括瑞士、荷兰和法国大使馆,另外还有一些商业品牌,比如二手车网站优信、宠物食品品牌句句兽。

4 个人都住在北新桥附近的胡同里,工作室则位于相隔不过数百米的方家胡同 46 号院。这里原本是中国机床厂,2008 年被改造为文化创意园区,聚集着数十家大大小的设计创意公司、餐吧或酒店。

今年 3 月,东城区安定门街道对方家胡同内的 90 处“开墙打洞”开始了集中整治。Lava 所在的 46 号院幸免于难,但其它店铺则不同。没有人做过详尽统计——糯言酒馆的主理人夏凉去年 9 月在自己的公众号推送过一篇名为《方家胡同 10 家小而美的店》的帖子,除了位于 46 号院中的 3 家店,其它 7 家在大众点评上均已显示“暂停营业”。

“Window Shopping” (橱窗购物)因此成为 Lava 今年做的第一个公共项目。和来访的阿姆斯特丹团队一道,他们十几人分成几个小组,花 2 天时间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穿梭,看到被封得“只剩下一个小窗户”的商户就停下来,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免费的商店标识设计服务。

有些人摆摆手表示拒绝,有些则觉得好玩、无伤大雅。在官网记录中,至少有 9 家商户接受了服务。整个过程快速而简洁——询问、设计、张贴,再拍照记录。商标的设计虽然简单直白,但也有趣。卖啤酒、可乐、矿泉水和北冰洋的窗户口下,直白地挂着 4 个对应的彩色瓶子;“理发 15 号院”,是用剪刀形状的标识“剪”出一扇门;卖烟酒的,给贴上 24 个用玉溪和二锅头包装纸拼成的“烟酒”字样;“高记麻辣烫”则被演绎成一幅对联,上面装饰着藕片、金针菇、西蓝花和香肠的剪影。

这些标识挂了没几天,就因风吹雨淋或者其它原因没了踪影。从 10 月 2 日采访当天的情况来看,大部分店铺也都已不见踪迹。统一被涂上灰色水泥的墙面上,只留下白色 A4 纸打印的 12 个字,“百街千巷工程,脚手架堆放点。”

Céline 原本对标识能否被长期使用这件事也没抱期待。“我们并没想改变世界”,她盯着我的眼睛说,“重要的是你行动了。”

饮料批发,Window Shopping,2017
理发店,Window Shopping,2017
小卖部,Window Shopping,2017
麻辣烫,Window Shopping,2017

这不是 Lava 第一次做和胡同有关的设计活动。进入中国 4 年,他们一共参加过 4 次北京设计周,每次的活动内容都在上一次的基础上有所延伸。

2015 年,Lava 给白塔寺设计了整个片区的 VI 系统。为了先了解情况,他们在社区里转悠,同时搜集“从地理形式到历史背景,从烹饪到文学”的、“对未来的居住者有用”的数据。

这些数据最后借助胡同中拍摄的图片以视觉形式展现,比如,用 24 个酸奶罐中空出的 16 个,展示“71%的白塔寺居民为本地居民”,或者用菜肴加上数字的形式,描述社区中卖卤煮和意大利面的餐厅分别有多少家。

Data Alley,2015

韩畅印象更深的是 2016 年。Lava 给白塔寺做了 30 期名为《事儿多》的独立杂志,每期只有十几页,印在手掌大小的彩页上。主题都是团队成员和志愿者一起想的,有的是采访当地居民整理出的《白塔寺指南》,有的则更轻巧。

在《白塔寺美发店接龙》这一期中,为了了解在白塔寺什么是时尚,设计师们在菜市场附近花一天时间走访了 6 个理发师,询问他们”当下最受年轻人欢迎的发型是什么“,并且让他们在男模特头上实验、拍照。在另一期《时尚线》中,几个成员直接找到社区里随处可见的晾衣绳,与晾晒的衣服拍错视合影。

“事儿多”这个名字是韩畅起的,“特别北京,特别接地气,也有两重含义:期数多,讨论的话题多。”外文名 Lawaai 则来自 Céline——这个词在荷兰语中表示“噪音”,发音却很像普通话中的“老外”。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虽然来看展览的人不少,售价 10 元一本、300 元一套的杂志只卖出了不到 10 套。

“但我最喜欢在这儿工作的一点,就是每年团队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做做公共项目。如果一直埋在商业项目里——虽然我们的很多项目商业性都不算强——人会觉得很疲倦。”韩畅对《好奇心日报》说。

马来西亚人 Kekfeng 也表达了同样的想法。他说自己之所以在马来西亚和香港的多份设计工作后选择加入 Lava,是因为“不喜欢商业气息太强烈的机构”。“我有想追求的……”他摸着脑袋寻找那个最合适的词。“理想”,Céline 在旁边笑着帮他结了尾。

《事儿多》,2016
《事儿多:白塔寺美发店接龙》
《事儿多:白塔寺美发店接龙》

Céline 印象最深刻的则是 2013 年设计周期间的“移动设计公司”。这项计划帮北京大栅栏片区的 18 个商户免费重新设计了商店标识。由于颇受欢迎,它还先后去了成都和厦门。

和后来加入的法国人 Joséphine 和马来西亚人 Kekfeng 不同,Céline 原本对中国并没有什么向往。被老板安排到中国设立分办公室后,她才开始对这里“混乱而不确定的一切”发生兴趣,觉得比规划得井井有条的荷兰生活有趣得多。

2013 年,Céline 在北京的一个二手市场买了辆电动三轮车,在车身上贴了个“移动设计公司”的双语大 Logo,车里则塞进几台笔记本和接线板。骑上它,在大栅栏片区的胡同里四处晃悠,“寻找那些愿意接受新鲜生意的在地商家”,这个临时的设计公司就算开张了。

由于还不太会说中文,Céline 和当时的成员准备了一沓写满关键词的意愿卡。胡同里的商家们可以勾选店铺想要给人的印象,比如”现代/传统“、“便宜/昂贵”、“手工艺/机器制”、“大/小”、“服务”、“有机“,以及新标志中希望包含的元素,比如”多彩/黑白“、”活泼/严肃“、”简单/复杂“。

戴蓉对这个外国人印象深刻。“当时一整条街都是设计周的展览,我只记得她。”她指着我带来的图册说道,“对,就是她。黑衣服,中等身高,有点胖。头发总是乱糟糟地竖起来,金色的。她经常回书店逛,每次发型都不一样。”

戴蓉是铁树斜街 44 号二手书店“内观堂”的店主,从质检工作退休后,在自己的房子里开了七八年书店。见面时,她穿着一身花衣裳,眼镜推到额顶,手上一直忙着针线活。不到 50 平方米的书店里,大大小小的画册、译本和游记堆放在一起,不分门类,还混有老唱片和瓷器摆件。门口的笔记本上,一位到访者在 2 年前的 12 月 31 日留言,形容这家书店“有点像记忆中充满文化底蕴的宣武区,可惜后来宣武和西城合并了。”

内观堂这个名字是戴蓉弟弟取的,意思是“时时关照内心”,店头匾额上的字体来自网络,篆刻则出自丈夫之手。店里最显眼的摆设,是一张书店内景的黑白照片,注有“二等奖,路遥”的字样,这是来自拍摄者的礼物。但 Lava 设计的商品标识并没有挂出来。

戴蓉之所以对 Céline 印象深刻,除了这个外国人表现出的诚意——即使不会中文,也把铁树斜街的商户挨家挨户拜访了一遍——还因为她主动提出“免费做设计”。戴蓉曾经想过自己换块牌子,四处打听后发现至少要花 3000 元。当然,也有中国的设计公司主动找来提供帮助,不过收取的费用也不算低。2013 年和 Céline 的那次沟通,戴蓉唯一担心的是人情负担,“设计好的牌子是不是一定得挂上”,而前者则帮她打消了这一顾虑,“可随意处置”。

Lava 最后按照戴蓉勾选出的 5 个关键词,“传统”“手工艺”“服务”“黑白”“简单”,设计出一块黑白相间的 Logo,竖放的书本中夹着“内观堂书店” 5 个繁体字。戴蓉不算喜欢,觉得还是有点现代。但她反复强调,“这不重要。现在哪里还有多少人愿意不收钱办事的?最重要的是她有这个心,主动来做这件事。活一辈子,咱们不就是求街坊邻居一句话?‘这人还不错,我记得。’”

移动设计公司,2013
移动设计公司给商户提供的意愿卡
戴蓉(化名)和她的内观堂书店

在众多商户中,Céline 自己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家东北饭馆的王老板。王老板身高一米八,留光寸。Céline 说引起她注意的就是这个人的魅力,“他的魅力让整个餐厅都很有生气。”最后设计的 Logo 用了店里挂着的洋葱头的横截面。留影纪念时,Céline 让王老板尽量表现自己的张力,他就狠狠抓着 Logo,摆出咬牙切齿怒气冲天的表情,胳膊上爆出的肌肉让纹身格外显眼。

王老板也记得 Céline,甚至记得她喜欢坐进门直走的第二张桌子。不过,当时设计的 Logo 早就丢了。我们聊天时,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生意的现状。

这家东北饭馆所在的胡同从 2010 年起列入了西城区大栅栏的重要试点项目,开始引入家居、咖啡、日料等“小众生活方式品牌”,形成商住混合、新旧混合的业态。在官方口径中,这被称为“微更新”,而餐饮成了被限制最严的一种业态。从已经入驻的商家看来,官方希望吸引的是年轻的城市中产和文艺青年们,以控制整条街的调性,而东北饭馆这样的大众餐饮正是他们希望淘汰的一批人。

和王老板毗邻的 3 家快餐店都已撤走。王老板的生意也越做越惨淡,我们 10 月 2 日晚上 7 点见面时, 150 平米左右的饭馆里只有一桌客人。

”2013 年那会儿,光是我们厨师端出去的菜一年就能卖到100 万,现在连一半都不到。改造以后,胡同入口有城管把着,胡同里的商店都不让设侧灯箱,路灯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敲掉了,晚上 7 点以后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哪还有人来?来的都是看看、拍个照的,也不买东西。”

王老板觉得最不合理的一件事也是客流没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门口 40 米长的这段商户外墙要花 40 万改造”,认为餐饮生意的核心不是“设计”、“美学”或者“生活方式”,而应该是实惠和诚实。“我做这个生意十几年,一盘炖排骨从没减过分量、从没涨过价,一瓶青岛瓶酒一直是 10 块钱,也不乱花钱搞装修,那是因为要对得起老客人。实在不行,就在新菜上涨涨价。你说设计,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问题。”

王老板这些年赚得不算少,在五环还买了一套房,但没有户口,孩子以后可能得回老家读书。改造后,他有点担心自己未来的生意该怎么办,“也不是没想过换一个地,但是现在房租这么贵,哪里去找一个新地方?还怕老客人不来了。”

李正瑞和他的文武堂

离王老板所在胡同数百米的铁树斜街上,和戴蓉同时接受 Lava 设计服务的另两个商户已经关门回了老家。一个是在 42 号开青岛啤酒销售站的蒋建峰,另一个是 56 号开功夫培训和按摩店“文武堂”的李正瑞。关于他们在北京这座城市生活过的痕迹,只有 Lava 沟通记录上很短的几行字。

蒋建峰是:“对我们很直接的标识设计感到满意,于是她请我们喝了几瓶清爽的啤酒。”李正瑞是:“比较特别,不管早晨还是晚上路过他的店,你都很可能看到他在街上做功夫表演,要么拿着一把刀,要么就自己在那里空翻……他还有个第二爱好:书法”。李正瑞还在“更多信息”栏里留下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希望有一个功夫动作在上面”。

Lava 的 4 位设计师在自己的胡同项目之外不愿做过多评论:“我们想做有意思的事情,但是也想低调”。延寿街 23 号的策展导语上,他们想表达的态度可能更清晰——“证明如何在不断发展、变化的城市中,不随波逐流。”

(应受访人要求,文中戴蓉为化名)

图片来自 Lava 官网及 Lava 公众号“Lava 熔岩观”

喜欢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报 ,每天看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