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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字体的人越来越多,但有几个人追究过它背后和社会现实的连接?

设计

谈字体的人越来越多,但有几个人追究过它背后和社会现实的连接?

李麑2017-09-22 14:17:23

一个叫做 Type is Beautiful 的组织,试图挖掘这些脉络。

郑初阳是个字体设计师,他曾介绍过一种方法,可以迅速分辨出新疆维吾尔餐厅回族清真餐厅和那些多见于广州、义乌等地由阿拉伯客商开设的餐馆,识别方式是招牌上的阿拉伯字体。新疆餐厅的字体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源自 1982 年确立的一种印刷体,回族清真餐厅使用的多是跳跃性强的手写体风格,阿拉伯餐馆用的则是通用于中东国家的现代阿拉伯字体。

这出现在郑初阳为 Type is Beautiful 网站撰写的一篇文章结尾。

Type is Beautiful (以下简称 TIB)创办于 2007 年,第一篇文章分析 Helvetica 和 Arial 两种字体的区别,到底后者是不是前者“无耻廉价的替代品,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它的作者是 Rex,也是网站的主编。

TIB 的核心团队只有六人,除了一人全职做运营,其余都各有“正职”,他们住在不同时区,TIB 的作者群也来自英国、日本、荷兰、俄罗斯、港澳台和内地的不同城市。

“松散”和“兴趣小组”是他们常用来形容这个媒体计划的词,但在这里很少能看到新发布字体的拼图“赏析”。米拉是 TIB 的全职编辑,她告诉《好奇心日报》:“随着字体设计热,人们对平面设计关注上升,类似的报道在很多自媒体、大众媒体或是 Pinterest 上都能看到,我们不需要再做搬运,TIB 想做的是从那个单纯视觉美学的框里跳出来。”

(上)云南的回族餐厅,(中)北京的新疆餐厅,(下)广州的阿拉伯餐厅(图片 / TIB 作者郑初阳)

怎样介绍一款字体?很多人都曾听过那个关于 Helvetica 字体的故事,一名来自纽约的字体设计师试图过一天没有 Helvetica 的日子,他避开了将这种字体用在商标中的衣服,放弃搭乘纽约地铁,拿出钱包里的新版美钞,删除了自己电脑里的 Helvetica,却发现网络才是更大的“重灾区”。

这个故事被收录在一本名为 Just My Type: A Book about Fonts 的书中,它入选了 2011 年《纽约时报》畅销榜的前十位。知名设计师 Michael Bierut 曾盛誉此书的作者是“我们设计界期待已久的那位文化大使”,打破了专业壁垒,让字体设计的话题进入公众视野。在它之前,市面上常见的是千篇一律的字体编年史。

这本书如此开头:“在布达佩斯,外科医生们为十七岁的印厂学徒哲尔吉·绍博施以手术,因为失恋,他将心上人的姓名铸成铅字,吞入腹中。”它同样介绍了 Gill Sans 设计者的“花边新闻”,这个设计狂人的另一面是他无休止不顾伦理的性交实验。

两年后,TIB 的两位撰稿人吴涛和刘庆翻译了这本书,中文标题是《字体故事:西文字体的美丽传奇》。同年,TIB 的另一位成员厉致谦出版了《西文字体的故事》。介绍经典西文字体和它诞生的历史背景成为 TIB 常用的故事线。

Gotham 被认为是助力奥巴马竞选的字体,右图为设计师的灵感来源——战后纽约街边的旧招牌(图 / npdnotebook.com; typography.com)

Rex 曾介绍美国前总统奥巴马竞选活动中“Change”的字体 Gotham,设计师 Tobias Free-Jones 在战后的曼哈顿街头漫步,拍下大量三四十年代已经荒废的店招、卡车文字、广告、建筑铭牌,这些由当年美国普通民众手绘的文字被认为代表了纽约的“直率、诚恳、坚韧、富有个性”。这一视觉形象被认为助力了奥巴马的竞选。

在特殊年代,特殊的字体可以打开一些通道。米拉介绍过荷兰阿姆斯特丹博物馆馆长 Willem Sandberg,他在二战时期利用自己在文字排版设计方面的专长,在博物馆的地下室为犹太人伪造身份证明。

厉致谦是郑初阳的合作者,他们与一名德国设计师共同成立了一个名为“三言(3Type)”的工作室。

针对每个人都在谈的“字体热”,厉致谦说,曾经与领袖标语挂钩的“黑体”,随着电子屏幕的增多出现了一波“黑体大爆炸”。

“从 2001 年 Windows XP 系统附带的微软雅黑字体之后,几乎所有的字体厂家都发布了各自版本的黑体。黑体非常简单,文件较小,在一些很小的电子屏幕,或是分辨率没有那么高的屏幕上,黑体的识别性更高。”

厉致谦曾在写给荷兰设计师的一份邮件中提到,“中国字体行业正迎来它最好的时代”,“但这句话不是我原创的,是方正(字库)的经理告诉我的”。这家曾经和宝洁、暴雪等企业打侵权官司的字库公司,终于在近些年扭亏为盈。

“我们可以感觉到的是,普通人对字体更加敏感”,Rex 告诉《好奇心日报》,“我们关注的并不总是字体本身,字体是一个视觉和信息传达的元素,我们感兴趣的是它怎么根据社会变化发展的。”

“很热血,是吧?”米拉谈到自己在做文献梳理和考据的时候,始终能看到字体作为一种沟通媒介,“在不同时代,人如何通过字体去影响实际生活和社会,这是我感兴趣的部分。”

那个可以分辨餐厅身份的郑初阳设计了一款维吾尔字体。为此他专门梳理了新疆复杂而混乱的文字系统

第一个把现代印刷技术带到新疆的是瑞典的传教士。十九世纪末,瑞典传教士在喀什开辟了新的传教点。1912 年,从瑞典运来的印刷设备、阿拉伯字模、拉丁字模和少量西里尔字模来到喀什,新疆第一个印刷所成立。

不同时代维吾尔字体的比较(图 / TIB 作者郑初阳)

1938 年,瑞典传教士被驱逐出境,印刷设备也被没收或破坏。之后新疆又陆续受到前苏联印刷技术的影响。1960 年代一套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维吾尔新文字被指定为新疆的官方文字,但到了 1982 年又重新恢复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老维吾尔文字。

1982 年确立的这套印刷体迅速出现在新疆所有公私场所,报纸、书本、手机应用、机场指示牌。郑初阳发现这款印刷体和之前有明显不同,对笔画也作了过度简化。“这些变化可能是为了制作铅字方便而来,也有可能是一个偶然的错误,没有人指正,错误变成了新的标准。”

“现代化、全球化、本土化,这些名词在经历过多次起伏之后,人们就会不自觉地回归传统,因为人们相信传统是坚实可靠的,是可以拴住灵魂的。”

郑初阳还与一位人类学家合作,做过一次“实验”,他找来 50 名浙江大学维吾尔族学生,询问他们对 Frutiger Arabic 字体的评价。这款字体由蒙纳字体公司(Monotype)的阿拉伯文专家开发,已在中东许多城市被广泛运用。实验的结果是 49 名学生都觉得这种字体怪异而滑稽,他们习惯了 1982 年的那套印刷体。这才有了开头那个凭借店招字体辨别餐厅身份的故事。

郑初阳自己设计了一套维吾尔字体和城市标识系统,放弃了激进的改动,他曾展示给他新疆的朋友看,收获了不错的评价,但最终没有被政府采纳。

“在了解他们历史上经历过的种种混乱,多种视觉系统被推翻重来之后,你才能理解他们的保守”,厉致谦说。

去年, TIB 开始做以字体和设计为主题的深度游,名为 Type Tour,第一站去了东京。“报名的人超过了我们预计,最终我们根据行业、年龄、男女比例选择了 11 个人”。厉致谦告诉我们,第一个报名的是造字工房的创始人丁一,我们曾经报道过这间位于山东潍坊的字体设计工作室,他们为上海迪士尼乐园设计中文字体。

“我觉得真正去到一个地方,和别人发生联系,在特定的语境里理解他们的字体设计才合理。很多中国设计师容易陷入一种自我想象或是附会,这可能也是长久以来的积弊。看到所谓大师的作品,就会觉得好,但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要这么做,说不出来。如果能见到设计师本人,问他/她原因,看到他/她所处的那个视觉环境,才能理解。”

日本 Typography 杂志封面

他们在日本拜访了 Typography 杂志,这是目前世界唯一一本关于字体的专业杂志,日英双语,“它是一个人‘撑起来’的杂志,一个人负责组稿、编辑,有作者群,也有外包的排版设计公司。但这是日本设计行业的常态,小而精。”

“你知道香港小巴上常见的指示牌嘛?从‘九龙城’到‘黄大仙’这种,你知道不同底色代表什么吗?” Type Tour 的“港澳深特辑”拜访了香港的一间小巴用品商店,厉致谦称,这些特殊的手写体印在不同底色的指示牌上,除了“红磡”、“土瓜湾”之外,还有“冷气开放”等字眼。底色代表的是不同黑帮的势力范围,这又是属于香港的街头文化。

他们还找到了为《黄金时代》、《一代宗师》绘制电影片头的冯兆华,人称“华戈”,他是香港最有名的“写字佬”。厉致谦笑谈华戈和香港书法界的人互相“瞧不上”。“他或许应该叫‘书法设计师’,或者‘设计书法家’才合适。中国书法家和西方最不同的地方在于,书法成为个人修养的一部分,所以正统的书法家很排斥商业。但对华戈而言,这就是一门生意。”

华戈设计“一念无明”
华戈设计的“赌神”

在西文字体的故事之外,TIB 也尝试挖掘中文字体背后的故事,厉致谦和龚奇骏发起的“上海活字”计划就是一例。字体设计师并不是一个新出现的行业,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就有了第一批字体设计师。他们设计了后来用于《辞海》的简化汉字字体——用于正文的宋一和用于书眉、标题的黑一。

黑一、黑二、宋黑(图 / TIB 作者厉致谦)

这个口述计划源自一次巧合。2008 年厉致谦发起了一个豆瓣小组,“字体交流与鉴赏”,2010 年春节,这个豆瓣小组的一次线下交流会来了一位 67 岁的上海爷叔,他叫陈其瑞,1943 年生人,是上海第一代字体设计师。

陈其瑞后来为 TIB 撰文回忆这次相遇,他无意中发现了小组,年轻人捡起被遗忘了很多年的字体话题,热烈讨论。

“看到这些话题,电脑屏幕前的我,很想参与他们的讨论,无奈我只会用搜狗打字法中的手写输入,一笔一划的鼠标写字相当吃力费时。我也不是他们的成员,上传图片资料,链接其他文件更不会,只能一次次地看着他们热烈讨论而遗憾关机作罢。”

看到线下交流会的活动通知,陈其瑞带上了一袋自己设计的字稿前去,厉致谦还记得自己像听传奇一样听他讲、演示。陈其瑞也成为“上海活字”计划的第一个口述者。

1956 年,北京和上海就同时成立了印刷技术研究所。1960 年,上海印研所专门成立了字体设计研究室,第二年,刚从上海出版印刷专科学校毕业的陈其瑞进入了这里。他们正式发布了《汉字印刷字体技术规范》 。

白头巾农妇为顾阿桃,她在田野上看字稿(图片 / 厉致谦)

这间字体设计研究室有着革命年代的痕迹。1967 年,字体的评议员不是专业设计师,而是工农兵,陈其瑞回忆,这是“当时最革命、最时髦的方式”。“工”去的是印刷厂和报馆,“兵”去的是东海舰队,“农”则是专门跑了一趟江苏太仓,找到了农业标兵顾阿桃,陈其瑞一行人在田野上把字样铺开,让顾阿桃画圈打勾。但实际上她并不识字。

文革开始后不久,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解散,为了与工农兵结合,字体设计师被下放到了生产字模的前线——字模厂,上海字模一厂收编了大量设计师,后来成立了“画稿组”。这间字模一厂成立于 1956 年,基于民国时期上海规模较大的华丰铸字所,合并了 30 多家小厂。在照相排版技术尚未普及之前,上海字模一厂垄断了整个字模行业,供应全国各地印刷厂字模、铅字等产品,门庭若市。这属于特殊行业,需要靠介绍信才能买到铅字。

铅字是一项“政治产品”(图片提供厉致谦,来源上海档案局)
铅字是一项“政治产品”(图片提供厉致谦,来源上海档案局)

在印刷技术单一的当时,铅字需要被严格管控。厉致谦和上海活字计划的另一个执行人龚奇骏曾经找到一份 1968 年的档案,是上海字模一厂写给上海市出版局的。

“铅字,是一个政治产品,它掌握在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手里,可以成为射向敌人的一颗颗炮弹,如果被敌人利用,也会被他们用作进行反革命活动的工具。我厂从无产阶级革命派掌权以来,对铅字的出手和管理曾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发现了某些坏人伪造公章企图在我厂配购铅字进行犯罪活动的案件。”

甚至同一个单位的不同派别在配购铅字上也会发生摩擦,“这一派要求我们不供应那一派的铅字,那一派也通知我们不能供应这一派的铅字。”

一位曾就读于上海印刷出版专科学校的网友 jikaiwen 曾留言回忆当年参观字模一厂画稿组时的情形:“一人一盏台灯,工人在一寸见方的纸片上描着‘宋、仿、黑、楷……’,有些椅子面都被屁股蹭出两个凹槽了……当年谁也没意识到这是有美感的工作,没有人想到拍照留念。记得当年字模厂还来我校要人来着,参观过带凹槽的椅子后,同学们吓得四散奔逃,呵呵!”但厉致谦后来没能找到这位网友。

直到文革结束,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恢复。厉致谦找到了一份 1978 年 4 月 20 日教育部的文件,“关于教材中引用马恩列斯和毛主席语录字体问题的通知”,不再使用黑体字特别标识。

1985 年陈其瑞参加日本森泽的字体设计比赛,图为宋体(图 / TIB 作者厉致谦)

字模一厂的辉煌延续到了 80 年代末。根据老工人回忆,直到 80 年代中期,每年字模一厂上交国家的税金都有十几万。改革开放后,计划经济下的字体设计师在海外找到了新舞台。日本森泽字体设计公司对中国大陆开放了自己的字体设计竞赛,印研所的字体设计师积极参加,陆华平、徐学成获奖的两款字体后来经由上海印研所开发成了完整的字库。日本人以每个字 11 美金的设计费购买,这也成为这批国企创收的方式。

随着新的印刷技术的发展,铅字被取代,需求不断下降,依靠传统铅字印刷活着的产业和人民逐渐落寞。“原来计划经济时代走过来的他们,突然发现没有计划了,也就不知道做什么。”

在上海活字计划、Type Tour、以及一档名为“字谈字畅”的播客之外,TIB 今年还计划推出自己的出版物。“但并不能说,我们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吸引大众而另辟蹊径”,米拉告诉我们,“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手段,设计得再好,还是需要回到这个字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传递出来什么样的信息。可能这才是最重要的。”

题图:stocks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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