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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雨果奖得主、《三体》英译者刘宇昆,出了短篇小说精选集

曾梦龙2017-09-12 19:03:44

宇昆将东方文化元素融入了科幻想象中,在十分精致的构思和故事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美感。科幻创意令人震撼的不少,但有诗意让人回味的不多,这是刘宇昆的珍贵之处。—— 刘慈欣

作者简介:

刘宇昆:华裔世界璀璨的科幻新星。 1976 年生于中国兰州, 11 岁时随家人移居美国,先后在哈佛大学主修英国文学和法学专业,辅修计算机课程。做过微软的软件工程师、联邦法院的法官助理、波士顿一家大型法律事务所的律师,以及知识产权诉讼顾问。已出版短篇小说集《爱的算法》《思维的形状》《杀敌算法》以及长篇奇幻小说《国王之恩》(Grace of Kings)。 2012 年他凭借短篇小说《手中纸,心头爱》一举斩获三项国际最顶尖的科幻文学大奖“雨果奖”、“星云奖”和“世界奇幻奖”。 2013 年,他的短篇小说《物哀》再度摘得“雨果奖”。 2016 年,他的短篇小说集 《折纸动物园》(The Paper Menagerie and Other Stories)获轨迹奖最佳短篇小说奖。在他精准细腻的翻译下,刘慈欣的《三体》和郝景芳的《北京折叠》分别于 2015 年和 2016 年荣获“雨果奖”,可以说他们共同开启了华语科幻文学在世界舞台上的“暴走”模式。

译者简介:

耿辉,生于 1981 年,职业为设计机车动车组牵引控制算法的工程师。翻译作品广泛发表于《文艺风赏》、《科幻世界》、《人民文学》和豆瓣阅读等杂志媒体,首部长篇译作《温柔末世》已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

书籍摘录:

折纸动物园(节选)

我最早的童年记忆是从一次哭泣开始的。当时不管爸妈怎么劝我,我就是不愿平息下来。

爸爸没辙了,就离开卧室。可妈妈把我抱进厨房,让我坐在早餐桌上。

“看看!”她说着从冰箱顶上扯下一张包装纸。多年以来,妈妈一直都小心地裁开圣诞礼物的包装,把它们放在冰箱顶上存成厚厚一叠。

她把包装纸放下,没有花纹的一面朝上,然后开始折叠。我不再哭泣,而是好奇地看着她。

她把纸翻过来,又折了一下。打褶、整理、收拢、卷起、扭转,最后包装纸消失在她拢起的双手之中。然后她举起一个折好的纸包放在嘴边,像吹气球一样给它吹气。

“看,”她说,“老虎。”她把双手放在桌上,然后放下了折纸。

一只有两个拳头大的小纸老虎站在了桌子上,老虎的花纹就是包装纸的图案——白底上印着红色拐杖糖和绿色圣诞树。

我伸手去够妈妈的手艺,可它把尾巴一抖,嬉闹似的扑向我的手指。“嗷——”它吼道,声音大小介于猫叫和抖报纸的声音之间。

我吃惊地笑着,用一根食指抚摸它的后背。纸老虎在我的手下颤抖着发出呜呜声。

“这叫折纸。”妈妈说 。我在心里用英语重复,这叫折纸。

当时我还不了解,妈妈的折纸不同寻常。她朝折好的动物吹口气,它们就能分享她的气息,并借她的生命力活动起来。这是妈妈的魔法。

刘宇昆,来自:由出版社提供

爸爸从邮购新娘的目录中选中了妈妈。

有一次,我问了爸爸细节,当时我在读高中,他正要让我跟妈妈恢复说话交流。

他在 1973 年春天签署了婚介服务协议,然后连续翻阅目录,目光在每页上最多停留几秒,直到他看见了妈妈的照片。

我从没看过那张照片,爸爸给我描述起来:妈妈坐在椅子上,侧身对着镜头,穿着修身的绿色丝质旗袍。她的头转向镜头,长长的黑发巧妙地披在胸前和肩上,照片上的她用孩子般的眼睛冷静地看着爸爸。

“那是我看的最后一页目录。”他说。

目录上写着,她年方十八,喜爱舞蹈,因为来自香港,所以英语流利。结果这些信息没有一条是真的。

爸爸给妈妈写信,服务公司为他们来回传递信息。最后,爸爸飞去香港跟妈妈见面。

“是服务公司的人一直在替她写回信,除了‘你好’和‘再见’,她不会别的英语。”

什么样的女人会把自己放进一个目录供人购买?读高中的我自以为知道很多道理,自我感觉良好瞧不起别人就像葡萄酒一样供人品鉴。

爸爸没有冲进服务公司的办公室要求退款,相反,他雇了一名女服务员在酒店的餐厅为他们翻译。

“我说话时她会看着我,眼神既显出害怕又充满希望。服务员开始翻译我的话时,她也缓缓露出笑容。”

爸爸飞回康涅狄格,开始办理文件让妈妈来到他身边。一年后的虎年,我出生了。

来自:亚马逊

在我的要求下,妈妈还用包装纸折了一只羊、一只鹿和一只水牛。老虎咆哮着追逐它们,它们就在客厅里乱跑。一旦被老虎追上,它们体内的空气就会被挤出来,变成扁扁的折纸。这时候,我就得重新给它们吹气,让它们再跑起来。

有时候,动物们会造成一些麻烦。一次,水牛跳进饭桌上的一碟酱油(它想像真正的水牛一样泡在水里)。我飞快地把它拣出来,可是纸张的毛细作用已经把黑色的液体吸到了腿上。被酱油打湿的纸张变软,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水牛倒在了桌子上。我把它放在太阳下晾干,可是从那以后它的腿就弯曲变形,跑起来一瘸一拐。最后妈妈用塑料包装纸包住它的腿,让它能心满意足地泡在水里。

跟我在后院玩的时候,老虎喜欢去扑麻雀。可是有一次,被逼急的麻雀向它反击,扯坏了它的耳朵。它呜咽着蜷在我的手里,妈妈用胶带补好了它的耳朵。以后它都躲着鸟儿走了。

后来有一天,我看了一部鲨鱼的纪录片,就让妈妈给我折一只。折好以后,鲨鱼只是在桌面上不高兴地扑腾。我往水槽里注满水,把鲨鱼放进去,它快乐地游来游去,可是过了一会儿,它被水浸透,变得透明,慢慢地沉入水底,折好的部分也都散开。我伸手去救它,但却只捞起一块湿纸。

老虎把两只前爪合拢放在水槽边缘,脑袋搭在上边,耷拉着耳朵用喉咙发出一声低吼,我听了感到内疚不已。

妈妈又给我折了一只鲨鱼,这一次用的是锡纸。它幸福地生活在大金鱼缸里,我和老虎喜欢坐在鱼缸旁边,看着锡纸鲨鱼追逐金鱼。老虎把脸紧贴在鱼缸上,我在对面看见它放大的眼睛紧盯着我,足有茶杯大小。

来自:亚马逊

十岁的时候,我们搬到城里的另一边,两名女邻居过来欢迎我们,爸爸给她们拿了饮料,然后告辞离开,去管理公司弄清前房主的账单。“别客气。我妻子不会说多少英语,所以别以为她对你们没礼貌不爱说话。”

我在餐厅读书,妈妈在厨房拆包装。邻居在客厅里交谈,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他看起来挺正常,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同种族组建家庭似乎总有点不对劲儿,孩子看上去不伦不类。苍白皮肤斜眼睛,像个小怪物。”

“你觉得他会说英语吗?”

两名女邻居收住声音,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餐厅。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杰克。”我说。

“听起来没有多少中国特色。”

随后妈妈走进餐厅,笑对着两个女人,她们三人围着我站成一圈,边笑边点头,直到爸爸回来。

来自:亚马逊

一名邻居家的孩子马克拿着星球大战玩偶来我家玩。欧比旺·肯诺比的光剑亮起来,马克挥舞着玩偶的手臂,用极低的声说:“使用原力!”我认为玩偶一点儿都不像真正的欧比旺。

我们一起看着他在咖啡桌上把这一过程重复了五遍,“他还能做点别的吗?”我问。

马克被我的问题惹恼了,“看看他身上的细节。”他说。

我看了下细节,不确定应该说些什么。

马克对我的反应很失望,“让我看看你的玩具”。

除了动物折纸,我没有任何玩具。我从卧室取出老虎,当时它已经很破旧了,满是我和妈妈多年来用胶带和胶水粘补的痕迹,身手也不像以前一样敏捷和矫健。我把它放在咖啡桌上,能听见身后门廊处其他动物折纸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它们正怯生生地朝客厅偷看。

“小老虎。”刚说了一句汉语我就停下来,换成英语:“这是一只老虎。”它小心地走上前朝马克呜鸣一声,嗅了嗅他的手。

马克仔细看了老虎身上礼物包装纸的图案:“这根本就不像老虎,你妈妈用垃圾给你做玩具?”

我从没想过折纸老虎是垃圾,可是此刻在我眼中,它真就成了一张包装纸。

马克又推了下欧比旺的脑袋,光剑亮起来。马克上下挥舞玩偶的手臂说:“使用原力!”

老虎转身猛扑过去,把塑料玩偶撞下了桌子。它掉到地板上摔碎了,欧比旺的脑袋滚到了沙发底下。“嗷!”老虎笑起来,我也随它笑起来。

马克用力打了我:“这个玩偶很贵的!现在你在商店都买不到。它可能比你爸爸买你妈妈花的钱都多。”

我失足倒在地上,老虎咆哮着扑向马克的脸。

马克尖叫起来,更多是出于害怕和吃惊,而不是因为疼痛。毕竟老虎是纸做的。

马克抓住老虎,把它团在手里撕成两半,它的吼叫也没了声响。“还给你无聊廉价的中国垃圾”。

马克离开后,我尝试用胶带粘起碎片,压平后按照痕迹重新折出老虎,可是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成功。别的动物缓缓来到客厅,聚在我和曾经的老虎周围,如今它已经变成了撕碎的包装纸。

来自:亚马逊

我跟马克的争执没有就此结束。他是学校的红人,我再也不想回忆接下来那两周在学校的经历。

两周快要过去的那个周五,我放学回到家,“学校好吗?”妈妈用中文问。我没回答,径直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想:我不像她,一点都不像。

晚饭时我用英语问爸爸:“我这是中国佬的脸?”

爸爸放下筷子,虽然我没讲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可他似乎明白。他闭上眼睛,揉着鼻梁说:“不,你不是。”

妈妈不解地看看爸爸,又看着我用中文问道:“你们说的啥?”

“英语,”我说,“说英语。”

她费劲地挤出一句:“发生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和盛着青椒炒五香牛肉的饭碗:“我们应该吃美国食品。”

爸爸想要跟我讲道理:“很多家庭有时也做中餐。”

“我们不是别的家庭。”我看着他说。别的家庭没有不属于美国的母亲。

爸爸移开目光,然后把一只手放在妈妈肩头:“我会给你买本菜谱。”

妈妈转向我用中文问:“不好吃?”

“英语,”我提高音量,“说英语。”

妈妈起身来感受我额头的温度,“发烧了?”还是中文。

我拨开她的手,“我没事。说英文。”我喊道。

“跟他说英语。”爸爸对妈妈说,“你知道迟早要学会,还想逃避吗?”

妈妈把手垂在身侧,坐回去后,看看爸爸又看看我,然后又转向爸爸,连续两次欲言又止。

“你必须得说英语,”爸爸说,“我对你太宽容了,杰克需要融入这里。”

妈妈看着他说:“如果我说‘love’,只是嘴上说说;”她同时指着嘴唇,“如果我说‘爱’,那是发自肺腑。”她又把手放在了胸口。

爸爸摇摇头:“你这是在美国。”

妈妈坐在她的椅子上弯下腰,看起来像是被老虎挤出空气的水牛。

“还有,我想要点儿真正的玩具。”

来自:亚马逊

爸爸给我买了一整套星球大战玩偶,我把欧比旺·肯诺比给了马克。

动物折纸被我塞进一个大鞋盒,放到床底下。

第二天早晨,动物们逃出来,仍然占据在我房间里它们最喜欢的地方。我抓住它们放回鞋盒,用胶带粘住盖子,可是动物们在盒子里发出不少噪声,最后为了让它们尽量远离我的房间,我把鞋盒塞进了阁楼的角落里。

如果妈妈跟我说中文,我就不搭理她。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努力多说英文,可她的口音和断断续续的句子让我难堪。我尝试纠正她,最后,只要我在旁边,她就完全不再说话。

妈妈觉得我需要知道什么,就打手势告诉我。她试着像电视里的美国妈妈那样拥抱我,我觉得她的动作夸张、犹豫、可笑、生硬。见我感到生气,她也就不再拥抱我。

“你不应该那样对待妈妈。”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直视。在内心深处,他肯定已经发觉,迎娶一个中国的农村女孩,指望她融入康涅狄格的市郊生活,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妈妈学习美国厨艺,我则玩视频游戏和学习法文。

时不时地,我会看见她在厨房的桌子上研究包装纸没有花纹的一面,随后,一个新的动物折纸会出现在我的床头柜,想要依偎在我怀里。我捉住它们,把空气挤出去,再把它们塞进阁楼的盒子里。

我上高中以后,妈妈终于不再折纸。她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可是我的年龄已经决定,不管她使用哪种语言,我都对她的话不感兴趣。

有时候我回到家,看见她瘦小的身形在厨房里忙碌,自己唱着一首中文歌曲,我很难相信是她给了我生命。我们没有一点共同之处,她或许是从月球来的。我匆忙回到房间,继续自己完全美式的幸福追求。


题图为电影《星际穿越》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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